欲与天公试比高 李道明
1936年,注定载入史册。十月,红军三大主力会宁会师,两年长征终告完胜;二月,陕北清涧大雪漫天,毛泽东登高抒怀,写下千古绝唱《沁园春·雪》。
九十年岁月倏忽,万里长征的红色远征,与气贯山河的咏雪词章,早已凝成中华民族不朽的精神脊梁。今日重读“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心底仍有跨越时空的澎湃回响,而最振聋发聩、直抵人心的,正是那句:
“欲与天公试比高。”
血与火:一条比天高的路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英雄壮举。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八万六千余名将士从江西于都出发,踏上九死一生的漫漫征途。前路是数十倍于己的强敌围追堵截,是敌机炮火的狂轰滥炸,是常人眼中难以逾越的绝境。湘江战役五日五夜鏖战,炮声裂空,江水染赤。八万红军锐减至三万,江面浮满斗笠与忠魂。当地百姓感念英烈,自此立下“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的深情誓言。
绝境之中,红军从未屈服。
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湘江之战腹部中弹被俘。敌人欲将他抬去邀功,他强忍剧痛,毅然扯出腹中断肠壮烈殉国,年仅二十九岁。长征路上,这般有名无名的英烈数不胜数,他们埋骨青山、隐于尘土,从未被岁月淡忘。
飞夺泸定桥一役,二十二名突击勇士,徒手攀着十三根冰冷铁索,迎着桥头堡密集炮火匍匐前行。脚下大渡河激流咆哮,失足便是粉身碎骨。铁索被敌人浇上火油点燃,在烈火与弹雨中,战友中弹坠河,后继者毅然向前,以血肉之躯踏出生路,掩护主力成功突围。
翻越雪山,海拔四千米以上,空气稀薄、寒风刺骨,气温低至零下三四十摄氏度。不少将士身着单衣、脚踩草鞋,在漫天风雪中悄然倒下,长眠雪域高原。无名军需处长把棉衣尽数分给战士,自己僵坐枯树下安然长眠,化作雪山之巅不朽丰碑。红军战士刘志海冻僵离世时,手中仍紧攥党证与一块银元,恪守着最后一次交纳党费的赤诚初心。
跋涉草地,无边沼泽茫茫无际,一步踏错便深陷泥潭,越挣扎沉沦越深。粮草断绝之际,战士们啃草根、嚼皮带、煮革充饥。金色鱼钩的故事感人至深,老班长把生的希望留给年轻战士,自己默默陨身荒原。舍己为人、守望相助的场景,在漫漫草地征途上随处可见。
长征路上,平均每三百米就有一名红军战士倒下。两万五千里征程,无数忠魂埋骨异乡。我们无法一一铭记所有姓名,却永远铭记:英烈热血浸润的土地,终生长出新中国万里江山。
是什么支撑着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冲破层层绝境?是坚定不移的信仰,是“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的赤诚,是“革命理想高于天”的执着坚守。一位老红军晚年追忆:“那时我们一无所有,心中却燃着一团火,笃定脚下的道路光明坦荡。”
这信仰之火,高过皑皑雪山、阔过茫茫草地,无惧世间一切天险难关。这正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深层真谛:人的精神意志,终能超越世俗所有极限。
这团火,不仅照亮了中国的雪山草地,也让世界看到了人类意志的极限。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中盛赞长征为“当今时代无与伦比的一次史诗般的远征”,并深情写道:“千千万万青年人经久不衰的热情、始终如一的希望、令人惊诧的革命乐观情绪,如一团烈焰贯穿全程,他们在人力、自然、天命与死亡面前,从不承认失败。”二战功勋卓著的英国元帅蒙哥马利,评价长征“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军事史诗,是一次彰显坚忍不拔精神的惊人业绩”。半个世纪后,74岁高龄、怀揣心脏起搏器的美国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重走长征路,著成《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由衷致敬:“长征是一曲人类求生存的凯歌,终将化作人类坚定无畏的精神丰碑,万古流传。”
长征精神早已跨越时空与国界。英国学者迪克·威尔逊曾坦言:“长征已在各大洲化作一种精神象征,昭示世人只要心怀决心、持之以恒,便能抵达理想彼岸。”
一首词:与天公试比高的绝唱
1936年2月,长征硝烟未散,毛泽东率东征部队驻足陕北清涧袁家沟。
一场漫天大雪,覆尽黄土高原千沟万壑。天地茫茫,银装素裹。登高远眺,长城如银龙蜿蜒群山,黄河冰封静卧峡谷,层峦雪岭似银蛇起舞、白象奔腾,尽显山河气象万千。
铺纸研墨,落笔即成千古绝唱。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开篇数语,便勾勒出北中国雄浑苍茫的壮阔画卷。无江南烟雨的婉约柔媚,尽华夏山河万里的磅礴气度。唯有亲历两万五千里生死跋涉,方能拥有这般俯瞰天地的眼界;唯有历经枪林弹雨的淬炼洗礼,方能胸怀吞吐宇宙的博大胸襟。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堪称神来之笔。静默山河在笔墨间焕发勃勃生机,群山奔涌、高原昂扬。这何止是写景,更是抒怀言志。历经生死磨砺,看惯战友前仆后继,诗人眼底毫无颓唐绝望,只剩昂扬不屈的生命力量。所谓“欲与天公试比高”,便是不惧天命、不畏险阻,以凡人初心,敢与天地比肩而立。这份风骨气魄,正是长征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精神财富。我曾于人生困顿之时,独坐灯下默诵此词,“欲与天公试比高”七字如惊雷入耳,顿觉胸中块垒尽销、前路豁然开朗——一首好词的力量,正在于它能跨越时空,在每一颗迷惘的心中重新燃起火种。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笔锋一转,纵览千年风云。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历代英雄逐鹿中原,皆为守护华夏锦绣山河。词人并未止步于怀古抒怀,一句论断振聋发聩: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此言穿越历史尘埃,将时代使命托付于平凡勇者。爬雪山、过草地的红军将士,窑洞筹谋家国前路的革命先辈,无数默默奉献的热血儿女,皆是当之无愧的今朝风流。
这首《沁园春·雪》,拉高了国人的精神格局与审美境界。自此每逢雪落山河,世人便会默诵词章;每遇人生困境、时代挑战,便从中汲取奋进力量。词作早在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便轰动朝野,此后跨越国界、远播海外。19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游览八达岭长城时特意吟诵此词,并向中方求取《毛泽东诗词》英译版,借词中豪情传递中美相向而行、共谋发展的美好愿景。在德语世界,《沁园春·雪》历经七十余年译介传播,十余位德语作家、诗人与汉学家倾心助力,成为毛泽东诗词海外传播的经典范本。
它早已超越文学词作本身,深深融入中国人的精神血脉。“欲与天公试比高”七字,如惊雷划破阴霾,似丰碑矗立精神高地,千古流传,历久弥新。
九秩回响:我们仍在与天公比高
九十年风雨荏苒,先烈英魂可安?你们可否看见如今盛世中华的万千气象?
你们踏过的长征古道,如今路网联通四海、逐梦星海;你们翻越的夹金山下,高铁纵横神州大地;你们强渡的大渡河上,长虹大桥飞架南北;你们跋涉的松潘草地,如今沃野千里、农牧兴旺。你们以生命守护的山河,早已国泰民安:十四亿百姓安居乐业,孩童皆有书可读,老者皆有所养。
你们临终紧握的党证与银元,我们代代珍藏;你们当年舍不得添的御寒棉衣,如今戍边将士衣食无忧;你们忍饥省出的微薄口粮,如今华夏仓廪殷实、再无饥馑荒年。
英烈热血,终未白流。
但“未白流”不是终点。让这热血在新时代继续奔涌,才是对先烈最好的告慰。站在长征胜利、词章创作双重九十周年的历史节点,“今朝”的考题已摆在面前。
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长征。战火年代的长征,是跋山涉水、浴血重生;和平年代的长征,是科技攻坚、乡村振兴、民族复兴。从无坦途捷径,初心始终坚定不移。从革命战争年代沂蒙精神的血乳交融、生死与共,到如今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国家战略在齐鲁大地落地生根,红色的基因从未断绝,奋斗的脚步从未停歇。如今我们直面技术封锁、科研攻关、人口结构调整、生态环境治理等重重考验,每一道难关都是新时代的雪山草地,每一次突破都是新征程上的飞夺泸定桥。
“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精神,从未褪色、历久弥新。它深藏在科研人员攻克“卡脖子”技术的执着坚守里。当北斗三号的原子钟精度跃上百亿分之一量级,我们所看到的,不正是当代“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壮阔图景吗?这份精神,同样镌刻在危难时刻逆行出征的责任担当里,彰显在无数普通人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不懈奋斗里。天公虽高,难抵万众同心;前路虽险,不改奋进初心。
索尔兹伯里曾说:“阅读长征的故事,会让世人再度懂得,人类精神一旦觉醒,便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而今,这份跨越九十年的红色精神,正被新时代奋斗者在各自的人生长征中传承赓续、焕发新生。
锦绣江山多娇,山河永续,更需你我同心守护。
雪落年年,覆长城、绕黄河,栖古都红墙,落凡人肩头。片片雪花虽微,汇聚可润泽万里山河;普通人力量虽小,同心聚力便能铸就时代辉煌。
先烈先辈,请安心释怀。你们以生命写就的词章风骨,我们已然读懂;你们以热血蹚出的复兴征途,我们坚定前行;你们传承的“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壮志,我们已然稳稳接棒。
雪落无声,山河为证。九十年时光淬炼,这份昂扬风骨愈发鲜亮夺目。从长征路上点点星火,到华夏大地万家灯火,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不变的是中国人把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韧劲与骨气。
天公不老,挑战常在。我们深知,世间最高险峰从不在北国山川,而在万众人心。只要“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精气神永驻心间,便没有跨不过的夹金山,没有渡不过的大渡河。
重读词中箴言,依旧心潮澎湃:“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今朝,是你我亿万华夏儿女坚守初心、勇担使命,书写民族复兴的时代华章;你我平凡众生,心怀信仰、躬身实干,便是新时代当之无愧的风流人物。
九秩风云凝浩气,千秋词笔证初心。
这,便是我辈献给九十年峥嵘岁月最厚重、最赤诚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