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便是最美的花开
老甄退休交钥匙时,手搭在钥匙盘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四十年教书,从黑发熬到两鬓斑白,讲台上的粉笔灰积了一层又一层。原本想着退休便能利落转身,可真走出校门,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心口还是猛地空了一块。
头三个月最难熬。
老伴笑他像只无头苍蝇。每天五点准时睁眼,洗漱完毕才恍然,不用去查早读了。他在客厅来回踱步,电视频道翻来覆去地换,茶水添了一遍又一遍,喝得舌根发苦。下午更是难挨,楼下的老人们凑堆打牌,他插不上话。从前站在讲台上,几十双眼睛追着他转,浑身是劲;如今骤然闲下来,倒像一本翻旧了的书,被合上束之高阁。
那天骑车顺路拐到学校,正赶上放学,孩子们一股脑往外涌。一个小姑娘猛地认出他,响亮地喊了声“甄老师好”,身后立马响起一片问候。他笑着招手,眼眶一下就热了。
回家后,他从柜子深处翻出藏了大半辈子的汝窑杯,倒上热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老伴切了一盘梨搁在茶几上,没多话,转身回了屋。
杯口热气袅袅,在斜阳里聚了又散,淡了又无。望着热气起起落落,终归于平静,他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当晚,他找出尘封多年的毛笔,在旧报纸上写下四个字:静而不争。
字虽歪斜,他看了又看,慢慢笑了。
自此,他每天清晨去公园散步,坐在湖边石凳上看雾、听鸟叫,看人打太极。柳条抽芽,总是细枝先冒新绿,这景致他以前竟从未留意过。
闲来也开始学做饭。教了一辈子数学,下厨却是门外汉。头回包饺子,面皮擀得厚薄不均,老伴打趣:“甄老师,你这皮儿的公差也太大了。”他不恼,乐呵呵地把饺子挨个摆齐。即便煮破了几个,蘸着醋吃,竟也比食堂的饭菜香。
午后便侍弄阳台那几盆花草。茉莉、月季,还有一盆叫不上名字的绿植。浇水、松土、修剪,花开了就搬个小凳坐着看。楼下邻居路过,仰头喊他,他便指着那朵最盛的月季:“看花呢。”两人隔空相视一笑。
去年秋天,几个早年学生结伴来看他。当年调皮捣蛋的小伙子,如今都已四十大几的人了,鬓角都白了。大家围坐喝茶,聊起旧事:谁上课偷吃被逮,谁考了十八分被留堂,谁在路边喊“老师”嗓门最大。
有人问:“您在家待着,闷不闷?”
老甄指了指窗外,又望向天边晚霞:“花儿开花,从来不在乎有没有人赏。人过日子也一样,心里踏实,就不闷。”
送走学生,天色已擦黑。老伴在厨房里喊:“吃饭了。”
他应声起身,慢慢走过去。窗外晚风拂过,茉莉叶子沙沙作响,阳台上一片薄薄的月光。
这一生教过的学生,像蒲公英散落四方,个个踏实过日子,他便知足。
自己如今就像那盆无名绿植,开不开花无所谓,按时长叶,晒足太阳,安稳守在自己的花盆里,便是好日子。
心安处,花自开。
夜里关灯,茉莉的淡香慢悠悠地在屋里弥漫,温温柔柔,像一句没说完的家常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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