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扣诗词心:
琼瑶小说里的古典情书
杂文/李含辛
从笔名到书名,从人名到正文,琼瑶的一生创作,从来都浸在古典诗词的骨血里。
她拿《诗经》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美玉做自己的名字,把千年前的相思意揉进现代爱情的故事里,让那些原本只停留在古籍书页上的句子,活成了几代人记忆里的情话。
若说读琼瑶的小说,最先撞进眼里的诗意,全在那些绝美的书名里。随手翻来,哪一个不是从古诗词里摘出来的珠子?《烟雨濛濛》取自高骈的“烟雨濛濛春草绿”,一开口就把那段爱恨纠缠浸在了江南的水雾里;《几度夕阳红》借来杨慎“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喟叹,把几十年的悲欢离合都揉进了落日余晖里;《庭院深深》承了欧阳修“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幽闷,藏着深宅大院里数不清的心事;《一帘幽梦》化用秦观“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把少女不能言说的暗恋讲得温柔又心酸。更不必说《在水一方》的朦胧,《心有千千结》的缠绵,《寒烟翠》的清朗——单单把这些书名摆出来,就是一首完整的情诗。琼瑶选这些书名从来不是掉书袋,而是把原诗的意境直接种进了故事的根里:《在水一方》里朱诗尧对杜小双向来是求而不得,像极了《蒹葭》里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的怅惘;《心有千千结》里江雨薇解开耿若尘心里的层层枷锁,正好应了张先“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韧性。诗词和故事早已经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诗,哪里是情。
不光是书名,她还让诗词钻进了人物的骨头里。《碧云天》的三个主角各取一字拼成书名,像极了古典小说的命名意趣;章寒烟的名字从范仲淹“波上寒烟翠”里来,一开口就带着淡淡的疏离和忧伤;祝采薇取自《诗经》的“采薇采薇”,骨子里就带着传统女性的柔韧。她甚至让人物自己提笔写诗写词,把说不出口的话全藏在句子里。《窗外》里江雁容给康南的茶花瓣上题《忆王孙》:“飞花带泪扑寒窗,夜雨凄迷风乍狂,寂寞深闺恨更长”,哪里是写景色,明明是少女心事摊开在纸上,一半是羞怯,一半是渴望。连紫薇对着尔康说的那句“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翻遍了千年的爱情誓词,还有比这更直接更热烈的告白吗?这句诗从汉乐府里走出来,经过琼瑶的手,成了几代年轻人表达爱意的口头禅,也算是古老诗意借现代故事焕发了新的生命。
很多人诟病琼瑶的爱情太戏剧化,太脱离现实,却少有人注意到,正是诗词给了这些浪漫故事合法的文学容身之地。琼瑶出生书香门第,从小背熟了诗词歌赋,她写爱情从来不用干巴巴的直白告白,而是用诗词造一个意境,让读者自己钻进去体会那百转千回的滋味。江雁容望着窗外说“望望青天高高,我愿变只小鸟”,少女对自由和爱情的向往,不用讲大道理,短短二十个字就全出来了;“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多少暗恋者的心事,被这两句话说中了,那淡淡的寂寞和渴望,比任何浓烈的描写都动人。她把古典诗词那种含蓄、委婉的审美,挪到了现代言情的创作里,让原本被看作“俗套”的爱情故事,多了几分东方韵味的审美,也让那些天天读琼瑶的普通读者,潜移默化中就接触到了古典诗词的美。
有人说琼瑶的小说是给普通人看的言情故事,算不上纯文学,可那又怎么样呢?她把阳春白雪的古典诗词,拆成了普通人能懂的儿女情长,让千年的诗意没有死在古籍里,反而活在了几代人的青春记忆里。
现在再翻琼瑶的书,可能会觉得爱情观过时了,可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诗意,还是能一下子击中人心。那是一个浸在古典文学里长大的女作家,写给所有相信爱情的人的一封古典情书——她用诗词扣住了情字,也把那份独属于中国的浪漫,种进了华语言情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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