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大家曹雪芹
杂文/李含辛
雪落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时候,有一种落法叫曹雪芹。
他落了一辈子。少年落在江宁织造府的后花园,是柳絮,是海棠,是祖父曹寅刻《全唐诗》时飘进书页的细雪。中年落在北京西郊的黄叶村,是寒霜,是冷霰,是举家食粥时碗里化不开的薄冰。到了四十八岁那年的除夕,他落成了白茫茫大地,把自己写过的一切都覆盖了——黛玉的眼泪,宝钗的金锁,湘云的石凳,宝玉的那件大红猩猩毡。
可那些诗,没有被盖住。
那是怎样的诗呢?大观园起诗社的第一天,探春递出一纸花笺,外面就下起了诗。此后整整一部书,诗就没停过。秋爽斋咏白海棠,蘅芜苑填柳絮词,凹晶馆联句,凸碧堂品笛。这些诗附着在人物的骨头上,摘下任何一首,都要带着血。黛玉的句子是冷的,从肺腑里掏出来就结霜,搁在纸上嘶嘶冒着寒气;宝钗的句子是温的,像她藏在袖中的冷香丸,圆融、妥帖,闻着舒坦,可你永远摸不透里头的药性;湘云的句子是快的,像她醉卧芍药裀时裙裾上抖落的花瓣,哗啦一声,满地都是爽朗。一个人,一支笔,要分出这么多种声音,就像在一个人胸腔里养了几十副嗓子,每副嗓子都会唱不同的调。
这样的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香菱学诗那段,黛玉说,读诗要先读王维的五言律,读一百首,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嚼烂了咽下去,再读杜甫的七言律,一百首,把“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泡成茶慢慢喝,最后读李白的七言绝句,一百首,把“朝辞白帝彩云间”那颗心吞进肚子里。吞完了,你就能开口了。
这话哪里是黛玉在教香菱,分明是曹雪芹从祖父刻的那部《全唐诗》里爬出来,蘸着两代人的心血,写给自己的一封私信。他把整个唐诗都吞下去又吐出来了,吐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唐诗,是红楼诗,是曹家诗,是他的诗。
可他的诗集丢了。
是风偷走的,还是当柴烧了,没人知道。他给敦诚那部《白香山琵琶行》传奇题了两句诗,就只剩那两句了——“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像雪地上两只脚印,往前走是空的,往后走也是空的,就停在那里,证明有人走过。他把剩下的诗,全部分了出去。给黛玉一沓,给宝钗一沓,给探春和湘云各一沓,连薛蟠都给了两句蚊子哼哼。分完了他拍拍手,裹紧旧毡子,继续在皇历背面写他未完的书。这个把所有才华都换成别人名字的人,穷得只剩下一部残缺的小说,和一只泡着苦茶的粗碗。
可那粗碗里,养着一个诗的江湖。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这是黛玉病中写的,满纸秋字,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得人透不过气。你用指尖碰一下,都是她低烧的体温。“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这哪里是葬花,分明是葬自己,葬一个家族,葬一个时代。还有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那是宝钗在柳絮里埋的暗器,表面温温柔柔,底下是铁了心的入世。一个诗人要多么辽阔,才容得下这般截然相反的两种灵魂在同一本书里呼吸?
太虚幻境的判词呢,那就是石头上的命。是刻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一笔是宝钗的女德,一笔是黛玉的诗魂,两笔并成一条路,通向两个坟墓。“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玉带挂林间,唯有风来吊;金簪埋雪底,终年不见人。他把两个名字拆成字谜,字谜拆成诗,诗拆成谶语。这种绣花针里藏雷霆的本事,你说是技巧,我说是深情——只有对笔下的人爱到骨头里,才舍得把她们的命运写得这般剔透又这般残忍。
可他自己呢?敦诚在挽诗里写了四个字,“四十萧然太瘦生”。一个瘦字,道尽了他的后半生。四十岁那年,他已经瘦成了一管笔。西山的风穿过他的破衣,能听见骨头的响动。孩子们在村口唱“好了歌”的时候,他就在那间漏风的屋子里,把《石头记》改了又改,像一个铁匠反复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每一锤下去,溅出的都是火星般滚烫的诗。
他死在一个除夕夜。别人的除夕是爆竹和酒,他的除夕是咳嗽和残稿。窗外有没有落雪,没有记载。但我想是落了的——上天欠这个叫曹雪芹的人一场大雪,从他出生那天就开始欠着,到他死,该还了。雪落下来,落在黄叶村的屋顶,落在槐树枯瘦的枝丫上,落在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把他连同那些没来得及分出去的诗句,一起埋进了干净的大地。
所以曹雪芹不是写了诗,他就是诗本身。他是从出生到落雪之间,一段苍凉入骨的七律。开头是“锦衣纨袴”,中间是“茅椽蓬牖”,结尾是“白茫茫一片”。没有署名。署名被风吹散了,吹成满纸荒唐言,吹成了两百多年后,我们翻开《红楼梦》时手指上沾到的一点点冰凉。
那点冰凉,就是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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