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我出生六十年代中期。在我的记忆深处，最滚烫、最热闹的夏日光景，莫过于八九十年代乡下的麦收。那时候没有现代化收割机，整片田野的金黄，全靠乡里人一镰一镰收割、一担一担挑运。苦是真的苦，累是真的累，可那份热火朝天的烟火气、丰收后的踏实感，却是如今机械化农耕时代再也寻不到的纯粹与热烈，深深镌刻在一代人的岁月里。

八九十年代的乡村，麦收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农事，堪比过年。小满刚过，南风便日日裹挟着麦香，吹遍沂蒙乡野。田间的麦子由青转黄，麦穗饱满沉甸，层层麦浪随风翻滚，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写给农人的丰收信笺。家家户户早早做好准备，磨得锃亮的镰刀、修补整齐的麦筐、结实耐磨的麻绳、晾晒谷物的苇席，一件件农具被仔细打理妥当，静静等候这场夏日的丰收盛宴。

天刚蒙蒙亮，村子就醒了。夏日昼长夜短，为避开正午毒辣的日头，乡亲们总是披星戴月下地。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露水，打湿裤脚与鞋面，麦田里雾气氤氲。大人们弯腰弓背，右手握镰，左手拢麦，手腕轻轻一用力，一簇沉甸甸的麦穗便应声落地，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唰唰的割麦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乡间最质朴的丰收乐章。

那时的麦收，是全家老小的总动员。大人负责收割、捆麦、挑麦，老人在家烧水做饭、晾晒麦粒，就连七八岁的孩童也不闲着。我们穿梭在麦垄之间，捡拾掉落的麦穗，不放过一丝粮食。老一辈人常说“粒粒皆辛苦”，经历过饥荒岁月，所有人都格外珍惜每一寸收成。正午时分，日头高悬，骄阳炙烤着大地，麦田热气蒸腾，劳作的人们汗流浃背，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脸上的汗珠不断滚落，砸在干燥的黄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最辛苦的是挑麦送场。割好的麦子打成整齐的麦捆，扁担挑起沉甸甸的麦垛，压得肩头微微发酸。乡间土路崎岖颠簸，乡亲们踩着尘土往返于田地与打麦场之间，一趟又一趟，脚步匆匆。彼时的村庄没有宽阔马路，更没有运输机械，所有繁重的农活，全靠人力支撑。日复一日的劳作，磨出了庄稼人坚韧的筋骨，也养出了乡下人吃苦耐劳、踏实勤恳的品性。

村头的打麦场，是麦收时节最热闹的中心。平整压实的黄土场，被太阳晒得坚硬滚烫。一车车、一担担麦子堆积在场院中，堆成一座座金黄的小山。午后闲暇时分，家家户户的麦垛整齐排列，邻里乡亲互帮互助，谁家劳力少，旁人便主动搭把手，没有计较，没有攀比，只剩淳朴温暖的乡情。

午后日头稍缓，打场便正式开始。八九十年代多靠牛拉石碾脱粒，老牛缓步绕场转圈，沉重的石碾缓缓滚动，一遍遍碾压着平铺的麦穗。金黄的麦秆渐渐被碾平，饱满的麦粒纷纷脱落。碾好的麦秸被木杈挑出抖净，堆积成蓬松柔软的麦秸垛，剩下的便是混杂着麦糠的麦粒。

最考验技巧的当属扬场。晚风渐起时，农人手持木锨，奋力扬起麦粒，混杂的麦糠被风吹向远处，饱满的麦粒稳稳坠落成整齐的粮堆。漫天金黄细碎的麦糠随风飞舞，落在头发、衣衫上，人人满头满身金黄，沾满丰收的气息。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打麦场，金黄的麦粒泛着温润的光泽，映照着农人满是疲惫却满心欢喜的脸庞。

麦收时节的乡村，烟火气最是动人。劳累一天的人们，傍晚归家，一碗凉绿豆汤、一盘凉拌黄瓜、一张刚烙好的煎饼，便是最治愈的晚餐。彼时物资匮乏，没有山珍海味，简单的粗茶淡饭，却能抚平整日劳作的疲惫。夜里家家户户灯火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人语，褪去白日的喧嚣，满是安稳静谧。

孩童的麦收时光，藏着独有的欢乐。不用上学的夏日，我们在麦场追逐打闹，在松软的麦秸垛上打滚嬉戏，或是蹲在粮堆旁捡拾遗漏的麦穗。午后烈日炎炎，躲在高大的麦垛阴影下乘凉，听大人们闲谈农事、唠家常，听蝉鸣阵阵，闻麦香悠悠，简单的时光，满是纯粹的快乐。

几场夏雨过后，麦收渐渐落幕。晒干扬净的麦粒装袋入库，成为一家人整年的口粮。平整干净的麦秸垛错落立在村口，是乡村夏日最独特的景致。八十年代的麦收，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人力的耕耘、自然的馈赠、邻里的温情。

如今，时代飞速发展，联合收割机穿梭田间，一日便可完成收割脱粒，古老的人工麦收早已淡出人们的视野。再也不见弯腰割麦的身影，不闻此起彼伏的割麦声响，不见热闹繁忙的打麦场。

每当夏日麦浪翻滚，我总会回望八九十年代的麦收岁月。那些流汗的日子，那些淳朴的乡情，那些丰收的喜悦，早已深深沉淀在乡土记忆中。那滚烫的麦收时光，是属于一代人的青春，是乡村最质朴的底色，更是刻在心底、永不褪色的故土乡愁。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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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