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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敦杰（山东）
细雨漫过沂蒙山区的时候，我独自踏访古郠邑故城。故城坐落于沂水黄山铺大匡庄一隅，清源河绕遗址缓缓东流，两千六百余年光阴，都被一场绵密烟雨细细浸润、慢慢沉淀。雨丝如烟，笼住残垣古陌，昔日春秋边城的烽烟烟火，在湿漉漉的泥土气息里，从断砖碎瓦之间缓缓苏醒 。
再回故城老家，天色微阴，先是零星雨珠点点坠落，打在新筑仿古城墙的青砖垛口和烽火台上，溅起细碎水花。不多时，漫天雨雾铺展开来，远山隐入灰白云烟，近处田畴被雨色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碧色。
脚下的土地是郠邑千年夯土遗存，土层混杂着周代陶片、锈蚀铜镞与老瓦残片，雨水渗进土缝，裹挟着厚重的古土腥气扑面而来，青石沟子、红石沟都氤氲在一片濛濛雨雾中，那是远古先民、列国兵戈与市井烟火糅合在一起的故土味道。俯身细看，下窑汪一带，路边田埂随手便能捡拾碎陶，灰陶豆的残柄、绳纹陶罐的片块，被雨水洗去尘土，纹路清晰古朴，每一块碎片，都是郠国尘封的岁月注脚 。
史料所载，西周肇始，东夷之地分封郠国，立国君主凭沂蒙山水筑造郠国都城，城池夯土包石，城门南向临清源河注沂河渡口，曰港埠口，东接莒境，西毗鲁疆，北望齐地群山，方圆百里，宗庙齐备，玄鸟坛春秋祭祀不绝，市井作坊鳞次栉比，车马往来，商旅云集。
《左传》曾记鲁伐莒取郠，自此郠邑归入鲁地，边城历经邦国更迭、战火起落，从诸侯封邑慢慢褪去王城威仪，墙垣在岁月风雨中逐年倾颓，昔日巍峨城郭，终化作平原上一方厚重土丘，唯有古地名、残遗物静静留守故土。如今烟雨之下，仿古城墙、烽火台以及门楼临水而立，白墙黛瓦隐在雨帘深处，廊檐垂落串串雨线，叮咚水声伴着河水潺湲，新造景致与千年古址相融，古今错落，别有意蕴。
故城地界曾留存四株明清古槐，是先民立村时栽植的村子四角守土老树，而今仅有家西一株尚存，历经数百年风霜，虬枝苍劲，老干皲裂，雨珠顺着斑驳树皮簌簌滚落，落在盘绕地面的老根上。树冠浓叶被雨水濯洗得翠色鲜亮，细碎雨滴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积起连片水洼。
老辈乡人说，古槐守着郠邑地气，年年春雨生发新叶，岁岁秋风零落枯叶，见证村庄世代更迭，从古时郠邑遗民，到明初山西迁民落户，再到如今村落兴旺，古槐静静伫立，阅尽故城由王城变乡野的漫长变迁。老井就在古槐不远处的徐家大门院墙外面，青石井台被世代汲水磨得温润光滑，雨水漫过井沿，坠进幽深井中，叮咚回响，井水泡着一方故城文脉，从前百姓炊饮、田间灌溉全赖此井，井水滋养一代代郠邑后人，民俗烟火顺着井脉代代相传，正月送火神和端午采车前草、猪牙草煮蛋的和乡土习俗，便是从古郠邑先民生活里沿袭至今。
雨势渐缓，薄雾在清源河水面悠悠飘荡，河水涨起几分，水波载着零落落花、枯枝缓缓东流。沿河岸慢行，仿古休闲长廊临水蜿蜒，廊下偶有避雨老者闲谈，方言软糯，句句不离故土旧事。有人说起小时候在故城高地开荒，常挖出青铜箭簇、石斧石锛，孩童捡拾古物把玩，是一代人独有的故城记忆；也有人细数郠邑传说，玄鸟筑坛、郠伯守土、齐鲁纷争的旧事伴着雨声娓娓道来，烟雨朦胧间，恍惚能听见古时城阙鼓角、市井吆喝穿透雨雾隐隐传来。曾经车马喧阗的城门渡口，如今化作临水步道，良田铺展，村居错落，千年边城褪去金戈铁马，只剩田园安然，烟火寻常 。
雨雾漫向远方平畴，田间车前草、艾草被雨水滋润，长势茂盛，遍野青绿氤氲水汽。遥想春秋时节，郠邑先民春耕夏耘，临水而居，春社祭天，秋获庆丰，纵使身处齐鲁莒三国交界，战乱时有惊扰，依旧守着这方土地繁衍生息。王朝轮换，城池倾圮，庙堂消隐，唯有水土不改，草木常青，一代代人扎根故土，把郠邑文脉融进日常衣食、岁时民俗，深埋在这片黄土之中。如今烟雨抚平所有历史伤痕，故城不再有列国纷争，唯有文脉随清源河水生生不息，伴着年年春雨岁岁秋风，在乡土代代延续。
暮色将至，细雨渐渐停歇，云层微开，水汽萦绕故城丘塬，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漫溢四方。我俩站在故城高地回望，仿古城楼、古槐古井、阡陌良田在薄雾里连成温柔画卷，两千多年的时光被一场春雨收拢，封存在这片厚重土地里。郠邑从邦国都城归于乡野田园，繁华落尽，文脉长存，烟雨洗去尘埃，却洗不掉沉淀在黄土里的根脉。生于斯长于斯的沂蒙儿女，守着故城遗迹，接续千年乡土文脉，让沉寂千年的古郠邑，在岁岁烟雨中，永远保有生生不息的故土魂魄。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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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