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作家短篇小说之三
我的兄弟唐吉民
文/邹中海
题记:根据真实事迹写就的短篇小说。
我第一次知道唐吉民这个名字,是在一次乡土文学大赛上。诗歌一等奖获奖者唐吉民,来自湖南某县,与我的老家相邻,所以自然印象深刻。那次比赛档次较高,由某部委主办,奖金也自然不低,一等奖五千元。
那年头,五千能顶一个县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我清楚记得,那时我的工资加稿费收入大概是450块钱,在当时的县城还算有点头脸的人物。我们那帮在“三湘诗韵”里混的穷哥们,谁要是能在市报上登个“豆腐块”,拿了三块五块稿费,能乐得三天睡不着觉,仿佛自己已然是托尔斯泰再世,泰戈尔重生。
可唐吉民横空出世,出手就拿下了这个唯一的一等奖。我盯着那名字,心里直犯嘀咕:这是哪方神圣?也不怪我少见多怪——我是个矿工,山高路远,又是个典型的“宅男”,交际面不宽,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和几个喜欢舞文弄墨的朋友搞了个“三湘诗韵”,后来要不是工会领导看我有点文采,调我到了工会工作,我还在井下刨矿石呢。
我和唐吉民相隔一个县,那时微信还不发达。尽管都喜欢写东西,但不存在交集。加之他比我“更宅“,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初二辍学,据说是在病床上自学完了高中到大学的课程,然后靠一支笔,引发了关注。
我与唐吉民的交集,得益于这次文学大赛。半年后,我邀请他进了“三湘诗韵”。
后来微信兴起,公众号的出现,让我们这些文友异常兴奋。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爱好文学的人都知道,微信公众号之前,写作主要是在当地报刊的副刊上发表,概率像买彩票砸金蛋,就连“三湘诗韵”的创始人我,一个月能有一两次发表机会,就感恩戴德了。如果能在省级、国家级的文学刊物上发表一两篇,约等于祖上冐青烟了。
我当时正为发表的事焦头烂额。一群写诗的,散落在湖南、广东、江西等各地,穷得叮当响,办不起像样的诗刊:没平台,没资金,连个像样的编辑部都没有,全靠一腔热血死撑。微信公众号的兴起,让我们这群人像打了鸡血。
唐吉民进来时很安静,只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我也没太在意,直到有一天,我们在群里的讨论卡在了技术问题上——公众号后台怎么插入音频,怎么排版才能显得不那么山寨。发言的多,解决问题的少。
“我来试试。”唐吉民冒了个泡。
两天后,一期崭新的《三湘诗韵》推了出来。版式精美,图文并茂,还配了朗诵音频,开头有目录,文章有分类。我点开一看,愣了半天。这哪里是我们之前那个像电线杆小广告一样的粗糙页面?简直就是一本正经出版的杂志。
“老唐”,我有点激动“这……”我在私聊时打字,“你怎么懂这些?”
“躺床上没事,瞎琢磨的。”那边回得快,“我以前弄过自己的号。”
那时候我才知道,唐吉民的身体有多糟。长期的病痛把他困在屋里,两个孩子嗷嗷待哺,全家就指望他这支笔和那台旧电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成就了“三湘诗韵”——也就是他,让这个名字响遍全国。
我委托他当了编辑部主任。说是主任,手下管十几号人,但其实是“光杆司令”,也是干活最多的冤大头。因为那些人根本就帮不上忙。组稿、审稿、排版、校对,全是唐吉民一个人熬夜扛着。我偶尔催得急了,也能听见那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回答。
“干脆把你的号拿来直接用吧,”有一次我提议,“省得再折腾一个。”
“行。”他答得干脆。
那是他苦心经营了许久、好不容易攒起一点人气的个人公众号。没过多久,号主改成了“三湘诗韵”,头像换了,简介换了。唐吉民一句话没留,仿佛那本来就不是他的。
烦恼是从打赏功能开始的。
公众号开通了打赏。读者多了,有时觉得诗写得好,赏个三块五块、十块八块。虽然不多,但聚沙成塔,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个几百上千。
钱不多,但诱惑大。
群里开始有了细碎的声音,像夏夜墙角的蚊子,嗡嗡地响。
“这号是老唐的哦,发财了……”
“赏钱肯定都进了他的口袋……”
“咱们辛辛苦苦写稿,最后便宜了谁?”
话说得不响,但我听得见,唐吉民也听得见。我们心里都堵得慌,却无法解释。其实按我的意思,那本来就是唐吉民的号,是他熬更守夜排版编辑换来的。那些赏钱,本就是他该得的。
我有时在心里暗骂这些“白眼狼”——稿件没有出路时,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现在有了唐吉民,又惦记那些打赏的三瓜两枣。但我不能骂出声来,这些人也是“三湘诗韵”的基石,我花了大量心血才聚拢起来的。
我猜想唐吉民应该也堵得慌,怕他产生负面情绪。我与他沟通,要他不用理会。他只淡淡一笑,从未解释过一句。
日子就这么在诗稿和咳嗽声中流淌。直到那天,唐吉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想辞去编辑部主任的职务。
群里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挽留和半真半假的感谢。只有我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紧接着,唐吉民开始往群里发截图。
一张,两张,三张……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和明细。从公众号开通的第一笔打赏,到最后一条推送的收益,每一笔钱来自哪篇文章、哪个读者、什么时候到账、金额多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是大家的钱。”隔着屏幕我都能听见唐吉民斩钉截铁的声音——虚弱却坚定,“我现在移交给团队。”
我看着屏幕,眼眶发热。我想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唐吉民是那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良心;你说“你应得的”,他说“不,这不是我的”。
那份硬气,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里,很多年后想起来,依然隐隐作痛。
离开编辑部后,唐吉民与我失去了联系。我有时会想,老天爷应该是公平的。他把那样一个人摁在泥里那么久,那也该让他站起来透透气了。
“三湘诗韵”还在继续。我带着剩下的人,咬着牙坚持。我们定下死规矩:办比赛,出刊物,绝不收作者一分钱。所有的快递费、印刷费,都是这群穷哥们自己掏腰包垫着。
唯一的例外是疫情期间。那一年实在太难了,什么都在涨价,纸张、印刷费都在涨,关键还找不到人。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松口,收了一次参赛费。就那一次,我心里像欠了谁的债,好几个月都睡不安稳。
后来这十年,我不敢在品性上越雷池一步。生怕一个闪失,刺疼了那份离去的坚毅。
2019年底,长沙,我准备组织召开诗词研讨会。从一位文友那里,我得知了一些情况:唐吉民离开“三湘诗韵”后,疗养了一段时间,就去了河南,开了家鞋厂,用固有的真诚赢得了口碑。后来在一位好心人的帮助下,他又办起了《思想者》副刊,文章频频登上大刊,获奖拿到手软。如今成了文化界的名流和正儿八经的企业家。
得知了他的信息,我向他发出邀约,他也答应过来参加活动。
那一天,我早早到了会场,在门口等着。我想这次一定能见。久别重逢,甚至想去了见面的某些细节,说些什么样的话,和他一起去吃个“臭豆腐“,我盘算了很久。
长沙的冬天有些冷。我不停地搓着手,时不时看手机。
突然,一条消息跳出来:“老总,高速封了,大雪。我过不去了。”
我站在会场门口,寒风灌进领口。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很久。
我愣了半响,故做轻松,然后给他回了一句:“没事,下次再来。”
其实我们都明白,下一次,不知是什么时候。
直到现在,我的微信还收藏着当年唐吉民发的那些截图。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仿佛是墙角的红梅。
有时候酒喝多了,话也很多,兴奋时会翻出来给身边的朋友看,自豪地指着屏幕说:“看见没?这才是我兄弟。这世上,这样的人不多了。”
朋友往往笑笑,觉得我在吹牛。
我也不争辩,收起手机,望向窗外。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像极了我们当年在诗里描绘过的繁华人间。十年时间,一晃而过,世界变了,很多东西也早已变了味道。但有些人事,依然没变。在我心里,那个倔强又硬气的名字。像一座高山,让人高山仰止,也让我迷恋。
唐吉民。我的好兄弟。
——写于2026年6月4日
作者简介:邹中海,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联盟编委会主编,广东省写作学会许峰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央视诗歌《致敬钟南山》的书写者,有数篇诗文获奖、馆藏、选进教辅和翻译为英、日、韩等文字。
主编:洪新爱
组稿:放飞 王光兴 叶小兵
编辑制作: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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