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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三周年祭:深切缅怀勤劳坚韧善良的母亲
作者:林居正
岁次丙午年四月二十一日(2026年6月6日),母亲离开我们整整三年了。按照老家福州的乡下风俗,祭日这天,我们兄弟姐妹从四面八方赶回来,聚在老家,举行小小的祭祀仪式。供上祭品,香烛点燃,纸钱纷飞,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开来,仿佛要把我们的思念带到母亲所在的那个世界。
三年前的今天,癸卯年四月二十一日(6月8日)申时,母亲在老家安详离世,享年九十整。我三姐说,那天阳光很好,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红,母亲走的时候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我从深圳匆匆往回赶,高铁、汽车一路换乘,到家已是第二天中午。我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那双手我曾经那么熟悉——牵着我走过村路,为我擦过眼泪,把省下来的饭菜塞进我碗里。可那天,那双手再也不会回握我了。我跪在床前,泪流满面。我知道,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人像她那样唤我的小名了,我再没有母亲了。
母亲不识字,这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外公是酱油厂的技术工人,退休时已是八级技工,在当时的乡下,这是很体面的身份了。按理说,家里并不缺那几块钱学费,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话,像一堵无形的墙,断送了母亲读书的路。母亲偶尔提起这事,语气淡淡的,不像是抱怨,倒像是认命。可我知道,她心里是在意的。
小时候,我常看见她对着我们的课本发呆。她坐在门槛上,把课本翻开来,手指轻轻描着那些她不认识的字,一笔一划,很慢很慢,像是在触摸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我问她看什么,她总是抬起头,笑笑说:“你们读书的人,眼睛里有光。”
我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我读到“腹有诗书气自华”,才猛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她不识字,可她看得见知识给人带来的那种光彩。那种光彩,是她这辈子求而不得的。
后来我考上大学,是我们村“文革”之后的第一个大学生。离家那天,母亲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一直望着送我进城的拖拉机远去。我不敢回头,怕看见她在擦眼睛。拖拉机突突地响着,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身影。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她把我送去读书,其实是送去了她自己的梦想。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就是母亲未竟的梦。她把自己没能走的路,铺成了我们脚下的路。
母亲是极善良的人,善良到让人心疼。村里有人欺负了她,有人说了不好听的话,她从不争辩,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急性子的父亲偶尔为她鸣不平,问她为什么不还嘴。她说:“吃亏是福,争来的东西不长久。”
小时候我不懂,也觉得她软弱,甚至有点生气。可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我渐渐明白,那不是软弱,是一种我至今难以学会的慈悲。这世上,争容易,让才难。母亲一生都在“让”,让出了邻里和睦,让出了个个儿女基本都能成才、安家立业,让出了晚年那人人羡慕的福气。
她还常说一句话:“三代不骂天,养子中状元。”这话朴素,道理却深。母亲深信因果,坚信善有善报。因此,她从不怨天尤人,从不指天骂地,不管日子多难,她都觉得老天爷自有安排。她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这句话。
说来也奇,母亲后来竟成了村里最幸福的人之一。我们兄弟姐妹多,子孙满堂,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围在她身边,她笑得合不拢嘴。她每月的生活费,在村里也是最多的。但她从不独享,总要拿出一些来接济同村的老弱病残和亲友。我们给她的钱,她转手就送了出去。有人劝她留着自己花,她说:“我一个人能吃多少?给更需要的人一些钱,我心里舒坦。”
村里人都说,好人有好报。母亲这一生,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而母亲的十个孩子,每一个都是母亲拿命换来的。我无法想象,她那不算强壮的身体,怎样承受了十次生死的考验。那个年代,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母亲走了十回,每一回都是拿命在搏。
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母亲整日劳碌,几乎没有歇下来的时候。天不亮她就起来,去菜地摘菜,去自留地挖红薯,或者去海滩抓些小鱼小虾回来添补口粮。天亮以后,她常常挑着担子去卖时令水果,走村串巷,一声声地吆喝。晚上回来,还要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一针一线,直到深夜。
母亲的手上,满是裂开的口子。冬天寒风一吹,口子就裂得更深,会渗出血来。她用胶布缠一缠,第二天照样干活。那些胶布被血水浸透,她也不吭一声。
可即便这样劳碌、拼命,家里也常常揭不开锅。人口太多了,挣多少都不够吃。她不得不经常向邻居借粮、借柴火。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最后一个端碗的人。等我们兄弟姐妹都吃上了,锅里剩下的,常常只有汤汤水水。她就着咸鱼、咸菜,喝一碗稀粥,就算一顿饭。
好在奶奶分担了大部分家务。奶奶是个利落人,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我们兄弟姐妹的衣服虽然旧,却总是干干净净。母亲对奶奶极其孝顺,从没红过脸。奶奶偶尔生病,母亲都悉心伺候,端汤送药,从无怨言。村里人都说,像我妈这样的媳妇,少见。
我们村曾出过一个不孝的儿媳,常常虐待婆婆。那婆婆被逼急了,做了一件让全村震惊的事——她沿着村里的街道敲着锣,大声念叨:“锣敲三声大家要听,某某媳妇不孝,虐待婆婆。”据说这事发生后不到三年,那不孝的儿媳就得癌症去世了。村里人都说,这是老天爷的报应。
母亲从不议论这些事。她只是做她自己该做的——孝顺婆婆,教养儿女,与人为善。她不说大道理,可她的每一个行动,都是一堂最生动的课。
母亲有她的信仰,朴素得就像她这个人。听说,八十年代初的一个下午,隔壁镇龙泉禅寺的老尼姑来化缘。母亲打开自己小店铺的钱柜,零钱凑在一起,刚好十元——她全部捐给了尼姑。那时候的十元钱,够我们全家吃好几天的。可她没有犹豫,双手合十,虔诚地送走了化缘人。我们都还小,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觉得那尼姑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很好看。
还有一件事,是我读大学时听说的。村里要为“元帅府”的元帅重塑金身,母亲知道后说,如果钱够,我们家出六十元,塑元帅全身;钱不够,就出三十元,塑半身也行。六十元在当时不是小数目,可她说的那么自然,好像是在说今天多买了两斤豆腐。后来我回家,问她为什么要出这个钱。她想了想说:“菩萨保佑咱们家,让你们都平平安安的,该还的愿,不能欠着。”
这就是母亲,什么都不争,什么都要还。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个家、这个村子、这座“元帅府”。可她的心里,装着的都是别人。她种下的每一份善念,后来都长成了福报——儿女平安,子孙满堂,晚年康宁。
母亲去世后,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仔细看,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奖状,被她细心地折好,压在箱底。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大学入学时拍的,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损了。照片背面,她用画圈的方式记着日期——她不识字,就用圈圈叉叉做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记号。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母亲没有读过书,不认得字,可她用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里,写满了善良、坚韧、孝顺和爱。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却觉得自己永远也读不完。
今年清明节前夕,我回老家给母亲上坟。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我撑着伞,走在通往镇公墓园的路上。路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雨水打在花瓣上,晶莹剔透。我想起母亲说过,她喜欢油菜花,开得热闹,又不娇气。
是啊,她就像这油菜花。生在贫瘠的土地上,长在风吹雨打里,可到了春天,她拼尽全力地开,开得满世界都是金黄,把最灿烂的一面留给这个世界。
到了她的墓位前,我用手轻轻擦拭石碑,石头被雨水打湿了,冰凉冰凉的。我蹲下来,把带来的水果和糕点一一摆好,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在细雨中散开。外面的雨依然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也在流泪。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其实,我想告诉母亲:我很好,家里人都很好。您种的那几棵百香果,今年长势很好。您惦记的那个老屋,我们都打理得很好,但您住的那间,什么都没动,还是原来的样子,连您常用的那个搪瓷缸子,还放在老地方。您的那些孙辈,去年又有两个上了大学,今年有两个将参加高考,之前上大学的都已经工作了,眼睛里有您说的那种光——那种读书人的光。
可是这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其实不用我说,她什么都知道。母亲一生都在看着我们,生前看着,走后也看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守护着。
香燃尽了,雨也小了。天边透出些微的光,像是母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对我微微地笑。起身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母亲在轻声说话。
我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她没有读过书,不认得字,可她用一辈子践行了这句话。她的良心,就是与人为善,就是吃亏是福,就是孝顺长辈,就是养育儿女。她一样一样地做到了,做了一辈子。
母亲没有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我身上,在我的兄弟姐妹身上,在我们的孩子身上,在我们的言谈举止中,她一直都在。她的善良,成了我们的善良;她的坚韧,成了我们的坚韧;她的慈悲,正在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这大概就是母亲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遗产吧。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种活法,一种态度,一种品德,一种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