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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山 印 象
都 乖 堂
(一)初识黑山
初识黑山是30多年前的事情,源于我的团队就驻扎在黑山深处的红柳沟。虽然在那里只仅仅生活了半年多时间,但还是足以使我刻骨铭心牢记一辈子。
那年的秋天,黑山的雨水出奇的多。通体黝黑的石头山根本不渗水,眼看着不远处山头上阴云密布,天幕欲坠,那个不知名河沟里的洪水就一路咆哮着直冲下来,让那些在河沟淘金的人们猝不及防。有一次,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回族小伙子,在齐腰深的洪水里试图抢救他的柴油机,就被一股急流卷了进去,短短几秒连个人影都没了。两天后,听说在金塔鸳鸯湖水库旁才找到了一个囫囵全尸。
那年的冬天,黑山的天气出奇的冷。连队砖瓦混合结构的营房根本抵挡不住零下四十多度的寒冷,偌大的房子里,十几个人大通铺,生一个火炉子。一觉醒来,靠墙根睡觉的战友被子被冻得牢牢地粘连在墙面上,猛地一扯,结果撕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水缸里的水冻得纯粹成了一个大冰坨子。酒钢三九农场的羊都冻死了好多。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中苏关系极度恶化,在“准备打大仗、打核战争”的背景下,毛主席亲自批准成立了西北第一支坦克部队,担负扼守河西走廊关隘和镇守大西北的战略重任。除师部驻扎在相对繁华的城市外,所有团队都在偏僻的大山沟里,团队就是那个时候进驻黑山红柳沟的。这种出于战略隐蔽的需要和目的,连好多在嘉峪关市区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们都惊讶“那里还有部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团队官兵无怨无悔在那里生活战斗了一茬又一茬。
遗憾的是,红柳沟里的水质含氟量大、硬度高,长期饮用会使牙齿变色和釉质缺损,官兵们不同程度患有斑釉牙(就是常说的“四环素”牙)疾病,年纪轻轻谢顶脱发也是常有的事情。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种情况引起了总部的高度重视,派出专家组专门对黑山地区尤其是部队生活区的饮用水进行了测试化验,得出结论,官兵患斑釉牙疾病具有典型的地区性特点,与食用水中含氟量过高有密切关系,是慢性氟中毒的表现之一。最后决定,将驻扎红柳沟二十多年的团队整体移防嘉峪关市郊。当时我还在上军校,就暗暗寻思着想办法分配到这个团队,然后再找一个城市里有工作的媳妇,打起了个人小算盘。军校毕业时,新营区还没有竣工,我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走进了黑山。
多少年以后,我去过几次黑山深处的红柳沟,主要是陪着陕西、江苏、四川、浙江来的战友们去的,他们在那里曾经战斗生活过好多年。有几次我劝说他们“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要去了”。他们诧异的眼光告诉“你这家伙对黑山没有感情,我们这次来就想了一下心愿”,这种强烈的心愿,没有阻挡住他们不远万里故地重游的脚步,我也就无话可说了。每一次,山风呼啸、沙尘飞扬,聆耳依稀听到军号声、喊杀声、欢笑声在山谷回响。战友们像一只只迷失的羔羊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多年窖藏、发酵、膨胀的感情定格成悲喜交加的火山熔浆瞬间迸发。泪眼迷蒙,竭尽全力向黑山大喊“我来了”,让劳顿已久的心灵,沉甸甸的渴望释然放飞高翔。伫立远望,团队昔日的营房已成为牧民圈羊的羊圈、已成为淘金者或挖矿人的住所,一派面目全非、残垣断壁的景象,整个山体被雨水冲刷的沟壑纵横,寻找当年记忆的眼神又显得黯淡无光。匆匆忙忙在团部 “坦克团遗址”巨石前留影一作纪念,在老营区俯拾一些已成为历史的记忆碎片,难以言状的表情写满每个人的脸庞。

时光的过客,心路的行者。只有把黑山这个名字,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又一次埋藏,一生一世无法割舍,一遍又一遍地在梦里念叨,反刍,咀嚼,品尝。
初识黑山,谈不上印象。它土得掉渣的名字,就像旧社会没有一点知识文化的农村老人,给刚出生的小孩子起了“黑狗”“黑蛋”“黑丫”“黑妮”名字一样,在芸芸众生中显得毫不起眼。或许它是一个丑陋无比、酩酊大醉的粗壮野汉,或许它是一个仕途迷茫、发配边关的落魄武将,或许它是一个昆仑淡忘、马鬃遗腹的私生小子,毫无生息地在西北一隅已沉睡了上千过万年。如果有人非要说它也有某种灵性的话,那就跟说张飞会书法、李逵能绣花一样,从根本上讲没有本质的区别,这种观点我一直坚持了好多年。用一个恰当不过的成语来准确的形容它,那只能是“穷山恶水”罢了。
说来也怪,不知怎的,那里的一山一岭、一草一木、一洞一石、一尘一沙、一沟一坎、一水一桥,始终把我搅得魂不守舍,黑山俨然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几十年来,为使风尘笼罩的张扬与失落,在感悟中归去来兮,我努力寻找密如群蚁的注释匡正矫俗,再次触发灵魂深处的那泓湖水,溅起神秘生动的涟漪,足以使我滚烫的泪滴迸出眼眶。我知道,黑山远古的沉淀和沉淀的远古,已恍惚自盘古开天之始踏朝跨代而来,变成亘古不灭的血性,流淌进我们的血脉。
(二)走读黑山
黑山,古称洞庭山,是马鬃山系的一个小支脉。黑山峡谷曾经是古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峡内南北两山对峙,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岩画主要分布在石关峡口、四道沟、蕉蒿沟、红柳沟和磨子沟等处两侧的峭壁上。之前,在关城文物景区看过黑山石雕群的摩崖石刻,都是现代石匠的仿刻复制品,雕刻古拙、画面抽象、风格独特,游牧民族的生活场景似乎近在眼前,令我对黑山充满了神秘感,一直也想探寻个究竟。不是受琐事繁务缠身之忧,就是为盲目瞎找费劳所困,即使朋友相约一游,也以近在咫尺来日再说为由,一推再推,终未成行。

最近一次游历,承蒙市作家协会以“文学的名义”精心组织,结识一批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文友,更主要的是,使我这个对岩画知识和史前文化头脑空白的思想懒汉,也好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史学者,确实受益菲浅,终身难忘。试想以“文学的名义”与黑山史前文化互识、互交、互撞、互溶的心路历程进行一次交流对话,让承载和记录黑山地区史前文化的岩画露出冰山一角,唤醒有志之士保护文化生态的斗志,让不可复制的历史沉淀传承子孙后人,仅此而已。
“看一次少一次吧!估计下次这块会唱歌的石头就不见了”。同行者感慨之余只留下一丝苍凉。
初夏的早上,日光锡箔般泻了下来,虽灿灿烂烂,却己没了戈壁暮春的寒意,柔柔地晒在脊背,清爽舒服。
进入黑山之后,万般寂静,满目皆是铁锈色的荒凉。多不胜数的洪积扇堆积物一堆连着一堆地覆盖在地表。山沟外戈壁上一簇簇、一丛丛的骆驼刺向人们展示着生命的绿色。脚下的土地,既生长植被,也生长传奇。穿行山间如同穿越历史的隧道,每一个脚印,都会踩在文献里遗失的孤魂身上,让你颤颤地不能随意落足。
这是一种苍凉空旷之美,一种雄浑博大之气。
磨子沟两边山峦重叠,崖壁为白色花岗岩,石质坚硬,可做石磨、石碾、石柱等,“磨子沟”因此得名。初入沟口,同行的老师讲,据本地一些专家考证,磨子沟是修建嘉峪关关城基石的采石场,沟内有水井、洞穴,为当初开采石料者的遗痕,冰道运石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第一次听闻,令大家探寻的热情骤然高涨。一口枯井静静地躺在沟内中央,被一堆巨石紧紧包围,踏石而上观之,沙土埋填,距上端约深五米,靠东侧有一小洞,疑似原先一股暗流经过,现已断流干涸。旁有多许巨石,有排状凿痕,有人说是工匠用凿斧从中凿成一条直线,后楔入木楔,注水膨胀,即可断石。众人有疑,觉得时间太长,不如注入黄豆等物可能更佳,众人一笑了之。冰道运石一说缺少现地实物考证,有待后查。距枯井西南侧约数十米有一巨石,面南阴刻有古藏文“六字真经”题记,实属罕见,验证了西羌统治黑山地区的历史,众人皆为叹之。此沟岩画不多,皆有今人拙手矫作涂鸦之痕,甚使可惜。
蕉蒿沟也有岩画,说是新发现的,在新编《嘉峪关志》里没有记录。至沟口,见一面西岩画牛羊和不知名动物清晰可见,其背面已被就近开矿者筑起的尾矿坝掩埋齐头,痛心疾首之感油然而生。前行一里多,众人皆呼,山坡上发现刻有豹子图案的岩画,一哄而上。我则无心再看,蹲沟底连抽两棵烟。寻思今人为几个臭钱,打着开发经济的幌子,就围山放肆采矿,在沟口设置栏杆,俨然成了“山大王”,不知谁给他们这种挖子孙墙角毁先人遗产的权力,作为小人物只能狠狠向地上唾两口浓痰,无奈。顺沟道而上,在一大拐弯处,见一面南黝黑巨石在阳光下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恰似埋藏深山亿年的珍宝重见天日,向世人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众人皆喜。近看,整块石头约有十四五个平方米,石面光滑如镜,上刻二三十有余各种动物,动物图形构思粗犷,形象生动,栩栩如生,有吃草的牛,有奔跑的鹿,有双角突出的岩羊,有飞驰的骏马,有摇尾巴的狗,有天空的飞鸟等等,有些图案猜测半天不得其解,可能是少数民族信仰崇拜的图腾,又或是原始宗教活动场面。众人石前合影留念,有几个靓女摆出各种姿势,好逗者唏嘘雀呼不已,大有一种“美女和野兽”的味道。更有甚者,登山顶俯视摄影,众人示意胜利手势,欢呼声在山谷绵延回响好久。前行山谷越来越狭窄,崖壁陡峭有坠落之惧,名曰“一线天”。害怕惊动山里的神仙,与几位年长者驻足畅谈甚欢,闻听了许多本地传说典故。时至中午时分,众人皆返,好多人全然不顾一路劳顿和饥饿,才想起分发的面包和矿泉水,一阵狼吞虎咽,满脸欣喜之色。

最后一站石关峡岩画区,顺峡口向西约一公里处,崖壁岩画集中南北相对。南崖岩画距沟底近,人能触及,共有三处。较大一块有两座喇嘛庙佛塔图案,佛像端坐其中,上下排列,上面经幡飘动之感十分强烈,下面古藏文“六字真言”题记清晰可见。北崖距沟底约数十米,突出岩壁的一块直立岩石上,双线阴刻有“北漠尘清”四个大字的摩崖石刻碑,字体方正有力,左下刻有“大明万历癸巳肃州兵备广陵郭师古书”小字。其左上方岩壁岩画甚多,攀爬而上,一块大的仅有十多只岩羊,下行偶在参差不齐的岩壁侧面居然发现零星的动物图案,不及细数。下有年长者和女同志危惧,不得上,惋惜。至沟底,有人询问,指点一番,窃喜。
时已下午,再探访其它沟内岩画时间来不及,商量回返。然后小聚交流感受,游兴未尽,有人相约再走黑山,悉数岩画尽收眼囊,佩服。
(三)魂梦黑山
史前岩画,稚拙、纯朴、粗犷,是人类没有文字之前的不朽文明,是我们祖先纯真情感与真实生活的精彩表现。
黑山地区岩画是不同时期不同民族的艺术精品,风格各异,生动逼真,雕琢手法不同,这可从东边几道山沟以动物图案为主,西边几道山沟以生活场景见多看出。总而观之,它记录了远古人类放牧、狩猎、祭祀、争战、娱舞、交媾等生活场景,以及羊、牛、马、驼、虎、豹等多种动物图案和抽象符号,揭示了原始氏族部落自然崇拜、生殖崇拜、图腾崇拜、祖先崇拜的文化内涵,是研究中国人类文化史、宗教史、原始艺术史的文化宝库。画面艺术造型粗犷浑厚,构图朴实,姿态自然,写实性较强,表现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日积月累也就形成了今天我们引为神秘的“黑山岩画”。
在河西一带漫长的历史中,究竟有多少民族先后交替在黑山地区繁衍生息?在这些创造过灿烂的古代文明的游牧
民族中,哪几个是岩画最有可能的创造者?这些民族又是在什么年代什么样的环境下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是怎样在
悬崖峭壁上刻下这些岩画的?刻下这些岩画的目的是什么?

每当夜深人静,行走暂时滞留于某个灯光黯淡的山间客栈,我的思绪会越过黑暗中神秘莫测的起伏山峦,在星光低垂的黑山上空收住翅膀,我已被岩画的光芒照耀成通体发光的灵魂。这种发现常常让我激动地彻夜难眠。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能讲述一段故事。遥想这里曾经是金戈铁马的舞台,月氏、乌孙、西羌、匈奴、鲜卑、蒙古、突厥、回鹘、党项、汉族,一个个你杀来,我冲去,政权交迭,日月更替,始终没有阻挡住古代先民对精神生活的强烈追求;这里曾经是西天凿空的通道,一批又一批的中亚人骑着骆驼,驮着丝绸,背着瓷器,在她面前悠然的走过;这里曾经是岩画文化的瑰宝,从春秋战国到明清,一代又一代先民,一笔一画镌刻历史的传承,犹如黄河九曲十八湾边的信天游悠扬嘹亮而又荡气回肠……
“岁月失语,惟石能言”。自古以来,黑山地区处于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交汇的最前沿,东西方文化兼容并包、多元共生。在民族大融合、大迁徙、大征服的年代,这里往往会成为各民族争夺牧场、抢占水源、攻城掠地的主战场,一旦开战,生灵涂炭,所有烽火溯源而上,野心家们在铁骑阵鼓里寻找永传万代的狂想,征战厮杀、改朝换代、强盛败落、最终颠覆灭亡,走马灯似的又一次被后来居上的逐鹿者齐齐放倒。龙墀坍驰,江山破碎,所有的一切都在叹息声中化为风尘。历史老人肃然勾首回望,无语唏嘘片刻之后,又将横竖撇拉种植在新的皇家宗谱。这些与咱们老百姓没有丝毫的关系,惘然四顾,只能将悲愤懊丧潜于心底,层层叠叠的情绪穿越血雨腥风,把向往美好生活的心悬挂在一棵棵松柏树
梢,隐匿山野林泉,刻在深山顽石上,或者清晰,或者破碎,韬光养晦渴望沐浴一种吟唱和向往。千百年之后,在沉重而悲伤的画卷上,总会显现出影影绰绰的身影,讲述一段前世来生的传奇。黑山岩画正是如此。
多少次梦里,黑山奔放粗犷的岩画,在深秋暮色中熠熠生光。我上前像无数游人一样,轻轻抚摩,感觉到有一股纤细的凉意从手掌涌起。当抬头看时,我突然觉得与那个身披兽衣、手持凿钎的“画匠”,只有一转身的距离。
作者简介: 
都乖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出生于周秦文化厚重之地——宝鸡陈仓,十七岁始淬炼于河西走廊锁钥雄关——拂晓劲旅,现供职于嘉峪关市生态环境局,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嘉峪关市作家协会会员。“生活、激情、真诚、感恩”热恋一方黄天厚土,笔耕不辍,勤学励志书写人生真谛,执著于“寻根文学”创作,至今已有一百多余篇散文随笔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个人散文集《心路驿站》由中国人民出版社出版。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