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实非诗，记账难为吟——品读周恒旗老师诗论一语

文/汪源，安徽金寨

泥实堆文不算吟，平铺记账少清音。

诗情贵在灵机出，写意凝魂见寸心。

周恒旗老师有言：现在绝大多数写诗讲实的人，不是诗人，只是有一得缺一得的帐房先生。短短一语，刺破当下诗坛写实误区，承续中华古典诗学虚实相生之要义，一语点破俗手作诗困局，为迷途于堆砌实事、死守具象的习诗者指明作诗本源。

古之账房先生，终日伏案登记出入、罗列明细，一事一记、一物一账，只求账目分毫不差，只做客观罗列，无情思寄托，无意境生发。周老师以此喻今世泥实写手，可谓精准入骨。时下不少创作者走入创作歧途，作诗唯求实：见闻几件琐事便铺排成篇，所见草木、行程、器物尽数录入诗句，何时出行、何处观景、所见何物一一落笔，字字拘于实景，句句囿于实事，如同流水台账，把诗歌写成生活备忘录。

这类“账房式诗作”当下比比皆是，看似句句属实、字字有据，实则全无诗性。试看一首典型泥实之作《闲游》：

晨起七点出家门，公交八路到南村。

路边三棵白杨树，小摊售卖萝卜根。

午饭一碗白米饭，花费十元零三分。

傍晚回家天渐暗，坐下泡茶洗尘身。

全诗平铺直叙，时间、路线、景物、消费、动作逐条罗列，刻板记录日常细碎。正是周师所言“有一得缺一得”的书写状态：只记所见所得、流水琐事，无情绪起伏、无兴寄引申、无意境留白。文字仅有记事功能，全无气韵灵性，看似写实，实则是生活台账，绝非诗。这类作品，只求事实真实，不求文心生发，是写手记事，而非诗人吟咏。

但周老师之论，绝非全盘否定写实，而是反对唯实是举、以实困诗。写实本是诗歌根基，自古名篇无不立足实景，关键在虚实分寸之别。真正诗人笔下的写实，是借实景为依托，以景物载心绪，由眼前实景升心中虚境，化具象之物为情志之媒，做到实景打底、虚意传神。

古往今来，凡传世写实之作，皆实写物象，虚生意境。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便是最好典范：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通篇所写，皆是人间实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古道、西风、瘦马，无一虚造，却绝不琐碎罗列、记账铺陈。诗人择萧瑟秋景，凝千年羁旅愁绪，以实景为骨架，以悲情为魂魄，寥寥数语，由眼前荒寂之景，拓天涯漂泊之怅。景物是实，心境是虚，实景落地，诗意飞天，虚实相融，方成千古绝唱。这便是真正诗人的写实：写实不为记事，只为寄情。

一如周恒旗本人诗作，落笔山水风物皆是眼前实景，“密树迷濛山窈窕，疏苔点缀石嶙峋”绘岱山实景，却不困于一山一石，借山间幽境寄隐世闲心、旷达情怀，实景为骨架，情思为魂魄，实景落地而意境飞天，虚实相融，方得诗之灵趣。诗人落笔写山，写的是目之所见的青山，更是心之所栖的丘壑；落笔写风物，记的是世间具象，藏的是人生感悟、家国襟怀，实景是舟，情思是渡，舟载人意，方成诗篇。

古今诗理相通，当代习作亦可分明高下。今人同题“买菜”，账房写手与真正诗者，笔法天差地别。

俗手账房体《买菜》：

今早上街去买菜，青椒二斤三块八。

茄子一斤四块钱，顺捎葱蒜一小扎。

归家择菜厨房洗，点火开锅煮晚茶。

全诗纯为流水记账，斤两、价格、动作一一列明，如同购物清单，有事实、无心境，有过程、无感悟，死板僵硬，读之无味，是典型的“有一得缺一得”的机械式书写。

而诗人写意之作《买菜归来》：

市井尘嚣过菜摊，葱沾晨露带霜寒。

一筐烟火寻常味，尽是人间暖与安。

同样写买菜实景，不记斤两价钱、不堆琐碎流程，只抓取晨露烟火之景，由市井小事升华俗世安然之情。以实景入笔，以情怀收尾，小事见格局，实景生温柔，写实而不泥实，记事而能寄怀，完全跳出账房桎梏。

反观多数泥实写手，恰恰困于细碎表象，被现实琐事捆缚笔墨，不懂借物抒情、缘景生情。通篇堆砌事实，罗列素材，字句塞满实景，不留想象空间，无留白、无引申、无感悟，文字呆板凝滞。须知，诗缘情而生，非缘事而记；贵在含蓄悠远，不在事事写实。一味死守具象，把诗歌写成台账，纵然字字写实、句句有据，终究是记事小文，失却诗歌审美属性与精神内核。

古典诗论素来推崇虚实相生，谢榛《四溟诗话》直言“律诗重在对偶，妙在虚实”，吴乔《围炉诗话》点明无比兴则实句成死句，只堆实事不用比兴，诗句便僵死无神。周恒旗老师一语，正是对传统诗学的当代延续，针砭当下诗坛过度纪实、灵性缺失的弊病。如今不少人误以为写真实、记实事便是好诗，盲目堆砌生活细节，错把纪实当诗心，老师的此论恰如警钟，警醒学人：实景可入诗，不可困于实景；实事可为料，不可沦为记账。

作诗，立足现实却超脱现实，描摹物象而抒发本心。取世间实景为笔墨，酿胸中情志为诗魂，以实筑基，以虚拓境，跳出账房记账式的机械写实，方能挣脱素材束缚，写出有温度、有意境、有灵魂的诗作。周恒旗老师这句诗评，既是破迷之论，亦是作诗正道，值得每一位习诗者细细揣摩、躬身践行。

泥实成文岂足吟，平铺记账失诗心。

只堆琐事无灵气，徒列家常少雅音。

落笔须从情志起，谋篇莫被俗形侵。

缘情造境方为韵，悟得空灵意境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