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
北市场的摊书人
尹玉峰
1
沈阳老城北门,北市场百年老槐树的荫凉里,永远支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摊。最边上码着缝了厚实兔皮衬里的棉手捂子、印着大牡丹花的厚毛巾,还摆着几串锡伯族老乡手工做的羊皮嘎拉哈,红的绿的涂了彩,放在锦纸小袋子里卖,五块钱一个,小孩大人都爱攥着玩。紧挨着堆着一摞摞自己糊封皮的诗稿——封皮用的都是旧挂历,要么是九十年代沈阳彩电塔夜景,要么是实胜寺的红墙留影,都是他攒了十几年的稀罕物。王学忠的裂皮马扎一放,就是整整三十年,北市场赶街的老住户都知道,找王大爷不用瞎转悠,老槐树下准没错。
这地方说起来有近三百年的来头。1636年皇太极建实胜寺,这里就有了集市雏形,到1921年张作霖当政,为了撑东北民族商业,跟沈阳商埠地的外国资本家抢生意,才平了这片荒坟野地,正式修了北市场,跟早先建的南市场遥遥相对。当年这里就是闯关东的落脚地,除了实胜寺、太平寺几座老庙,最早就只有东南角十间给修庙工匠住的简易房,老辈人都叫它“十间房”,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聚在这儿,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跟北京天桥、天津劝业场、上海城隍庙齐名,是全国有名的“杂巴地”。
王学忠他爹当年就是从山东逃荒闯关东来的,推着独轮车进沈阳城,最早就在“十间房”边上搭窝棚住,后来才进了纺纱厂当搬运工。爹天天扛着百十斤的棉包,从北市场的大观茶园门口过,闻着里面飘出来的戏文香,也舍不得进去坐半刻,没几年就累得吐了血,三十出头走的时候,就埋在浑河北岸的乱葬岗。娘领着他在怀远门城墙根拆旧棉絮换玉米面窝头,冬天沈阳零下三十度,窝棚漏风,娘把他揣在怀里捂,娘俩就靠一块破棉絮熬过了好几个冬天。
十五岁那年,沈阳解放,纺织厂招学徒工,街道主任哈着白气把表格递到娘手里,说“给娃找个正经饭吃,从今往后咱们工人是国家的主人”,他当时正帮娘拆棉絮,满手棉花纤维沾了满脸,听完这话“扑通”就给主任跪了,眼泪吧嗒砸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心里头烧得慌:长这么大,没人拿正眼看过掏力人的娃,这话像北市场皇寺庙会刚熬好的糖炒山楂,甜得烫人,一下子焐热了半凉的心,他暗下决心,这辈子都得对得起这份抬举,好好干活,好好做人,不辜负新社会给的这碗饭。
进厂第一天,车间主任给他领了藏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还有一双垫了毡子的棉工鞋,他对着车间门口的玻璃照了三回,挺了挺腰板,觉得这辈子都值了。他跟的师傅姓赵,辽沈战役当过支前民工,在塔山那一片扛过弹药,腿上留着弹片,每到沈阳入伏下雨就疼得直咧嘴,可还是天天第一个进厂,最后一个走,断了半根大拇指的手,接线头比年轻人都快。师傅家就在北市场附近的老胡同,住的口袋房万字炕,师娘总蒸玉米面菜团子,每次都给王学忠留两个,说“娃长身子呢,多吃点”。
师傅早年间就在北市场混过,亲眼见过梅兰芳、程砚秋在大观茶园唱戏,也听过侯宝林说相声,最常跟他说的就是北市场的老故事:当年共产党满洲省委就在北市场的福安里活动,刘少奇就在这儿住过,领着工人闹革命。师傅总把省下来的劳保手套塞给他,炕头摆着一本翻烂的《共产党宣言》,封皮是用旧劳动布补的,晚上下了班,师徒俩就着煤油灯读,师傅吸着老关东烟说“学忠啊,记住,这北市场从建起来那天起,就是咱们穷人闯活路的地方,马克思主义者的心,永远是跟所有穷兄弟贴在一起的,自己吃饱了不算,得让大伙都吃饱,这才叫出息”。
周末师傅带他逛皇寺庙会,挤着人群看东北大鼓,听完了沿着实胜寺的红墙遛弯,逛锡伯族家庙看西迁历史的老壁画,师傅指着墙上西迁将士的画像说“你看这锡伯族人万里西迁守边疆,骨头硬得很,咱们穷人过日子,就要有这股劲,这皇家庙又怎么样,还不是成了老百姓赶庙会的地方,满族人、锡伯族人、闯关东来的汉人,大伙都在这儿过日子,这就是马克思说的,穷人得自己当家作主”,他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刻在心里,入党宣誓那天,在厂门口的党旗下,他举着拳头,手心攥出了汗,暗自发誓:这辈子都不做亏心事,都跟穷弟兄站在一起,死也不挪窝。
那时候年轻的王学忠是厂里出了名的全才,身子骨结实,脑子灵,纺纱机出了再邪门的毛病,他蹲下来听三分钟声响,拆开手一摸就能找到病根,全厂几千号人,论技术没人不伸大拇指,年年评劳动模范,领奖状都领得回家糊墙。他不光技术好,玩什么像什么:厂里办职工运动会,他踢前锋,一百米冲起来没人拦得住,一脚劲射能把球网射穿,连续三年拿全厂足球冠军;北市边上的老体育场,下班了他跟师傅学摔跤,一个能摔三个小伙子,沾衣十八跌练得熟,当年北市场有名的摔跤手刘二爷见了他都夸“这小子是天生的摔跤料子”;退休后他天天早上绕着实胜寺红墙打太极拳,一招一式慢下来,松柔弹透,公园里练了十几年的老师傅都过来跟他切磋;年轻时候厂里工会排节目,他还学过拳击,直拳勾拳打得稳,当年跟纺织厂旁边机床厂打友谊赛,他一个回合就把对方的种子选手KO了;更奇的是他还会拉小提琴,这手艺不是天生来的,藏着一段三十多年的旧人情。
2
那是一九五八年,厂里办职工技校,请来一位姓赵的老教授,原是沈阳音乐学院的先生,打成右派下放到车间劳动,干的是给纺纱机梳棉绒的粗活,天天戴个厚口罩,话少得很,手却抖得厉害,梳棉的时候总掉绒絮。王学忠看着心疼,他想起当年自己跟娘在城墙根讨饭,也受过不少好心人的帮衬,现在老先生落难,我咋能看着不管?就趁午休帮他梳,帮了大半个月,啥好处也没要,就是觉得该做。
老先生啥也没说,只是有天放工,把他拉到车间后头的杨树林,从布兜摸出一把旧红漆小提琴,琴身磨得发亮,指板上G弦和D弦的位置磨出两道深深的凹痕,是几十年拉出来的印子,腮托旁边磨脱了一块漆,露出浅黄的木胎,琴码还是老黄杨木的,磨得半弯,泛着玉一样的光。老先生说“我这把琴,跟着我四十年了,以后怕是拉不成了,看你是个有心的孩子,脑子灵,骨头正,交给你,别让它荒了,拉琴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给心里的老百姓拉,给咱们穷苦人拉,别给有钱人当玩物”。原来老先生年轻时候也在北市场听过流浪艺人拉琴,知道这里的江湖情义,落难了也不想把琴卖了换饭吃,就想交给个靠谱的穷人。
王学忠当时脑子轰的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他没想到老先生会把这么金贵的东西交给自己,一个穷工人的孩子,长这么大没碰过这么金贵的物件,他赶紧给老先生跪下了,捧着琴接过来,琴身带着老先生的体温,暖乎乎压在他胳膊上,他暗下决心:这琴接过来,就是接了老先生的嘱托,这辈子都不能给这琴丢脸,要拉就拉给老百姓听,绝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这一接,就是一辈子。
他蹲在厂图书馆翻了半个月乐理书,自己找砂纸磨了松了的弦轴,换了三根从乐器厂淘来的便宜新弦,松香块是攒了三个月粮票换的,黄颜色,擦在琴弓上簌簌掉粉。刚开始练按弦,左手指尖磨得发红,起了透明的血泡,一碰弦就钻心疼,他缠上旧纱布接着练,血泡破了结茧,茧子磨厚了又磨破,不到半年,指尖就长出一层硬邦邦的茧子,按弦再也不疼了。赵老先生每天放工都去杨树林等他,捏着他的左手调把位,帮他调整夹琴的姿势:“脖子放松,别僵着,琴不是负担,是你心里的话,顺着弦说出来就行”。老先生手劲儿大,指节上全是教书磨出来的茧,捏着他的手腕移琴弓,教他分弓连弓,快弓慢弓:“拉穷人的曲子,弓就要稳,别飘,就像咱们走路,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
王学忠记着这话,每次练琴都想着,这每一下弓子,都得踩在地上,踩在老百姓的日子里。没出半年,他就拉得有模有样。后来老先生平反回了音乐学院,临走前特意来厂里找他,听他拉了一段《歌唱祖国》,听完抹了眼泪,说“我没看错人,这琴给你,值了”,没过几年老先生就走了,临死前还托儿女带话,说让他好好拉,拉给老百姓听。王学忠接到口信那天,坐在杨树下拉了整整一下午《歌唱祖国》,拉到弦都发热了,眼泪掉在琴身上,顺着磨脱漆的地方往下流,他对着音乐学院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心里说:先生您放心,我就是死,也忘不了您的话,这辈子都给老百姓拉琴。
刚学会那阵,他天天下班扛着琴坐在车间门口的大杨树下拉,头一回拉《梁祝》的同窗三载,琴弓刚搭上G弦,清亮悠扬的调子就顺着马尾飘了出来,他手腕压得稳,弓子走得匀,低音区沉实,高音区透亮,不飘不炸,像春风吹过杨树叶,沙沙的软。纺完纱坐在门口歇脚的女工们都停了手里的扇子,躲在厂房墙角偷偷听,连树上的知了都静了下来,只有那软乎乎的调子绕着杨树枝转。王学忠拉得入神,腮帮子贴着磨掉漆的腮托,眼睛半眯着,左手按弦,指尖的茧子贴着指板,每一个把位都换得丝滑不打磕,想起娘当年揣着他在怀远门城墙根熬冬天的样子,想起街道主任哈着白气递表格的样子,想起老教授把琴递到他手里的样子,弓弦抖了抖,调子就浸了暖,把沈阳初夏的热风都揉得软了,末了一段收尾,他轻轻收弓,余音绕着杨树转了三圈才散,女工们憋不住,齐齐拍起手来,掌声响得惊飞了杨树上的麻雀,他脸涨得通红,挠着后脑勺笑,心里头却是甜的:原来把心里的话拉出来,能让这么多人舒服,这琴拉得值。
3
后来厂子改制,第一批下岗名单贴在工会门口的公告栏,那天天上飘着沈阳春天常见的扬沙,他挤在人群里,眯着眼睛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油墨黑得扎眼睛,像老沈阳城砖缝里的霜,看着就凉。同车间十几个弟兄蹲在厂门口传达室门口抽烟,烟是五毛钱一盒的沈阳葡萄,烟蒂扔了一地,二十出头的小吴哭了,爹和爷爷都是这个厂的,他刚在塔湾劳务市场对面谈了对象,准备攒钱买“三大件”结婚,手里攥着买断工龄的三千六百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干了六年,年年评先进,怎么说开就开了?”王学忠摸了摸自己兜里刚领的钱,抽出来一千塞给小吴,说“先拿着用,天塌不下来,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的”。
转身走开的时候,他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辈子都交给厂子了,天天提前一小时到,晚走一小时,劳保手套破了补三次才舍得换,大夏天给机床降温,连厂里免费的绿豆汤都舍不得多喝,自带凉白开,我是全厂公认的技术大拿,怎么就轮到自己了?西北风卷着车间飘出来的棉花毛,吹得他睁不开眼,沙子迷了眼睛,他揉了揉,没揉出眼泪——我是老党员,是师傅教出来的马克思主义者,我不能先垮,我垮了,这群弟兄更没主心骨了,当年北市场从一片荒坟都能变出繁华集市,咱们一双手还能饿死?这么一想,胸口那团棉花就松了点,腰杆不自觉又挺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跟几个下岗弟兄在北市场西口喝散酒,五毛钱一斤的散白酒,就着西关买来的咸花生米,还有巷口烀好的熏鸡架,旁边吹糖人的师傅收了摊,过来凑座,给每个人捏了个糖孙悟空,甜丝丝的。他端着搪瓷碗跟大伙说:“咱们有手有脚,饿不死,大不了摆地摊、出力气,总不能坐着等死,北市场这么大的地方,一百多年前就是收留闯关东的穷人,当年张作霖能平坟建市场,咱们就不能摆摊讨生活?还能没咱们一口饭吃?”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打鼓,一辈子在厂里待着,从来没做过买卖,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可他知道,不能露怯,弟兄们都看着呢,我要是慌了,大伙更慌。
第二天他就推着从师傅那儿继承的旧三轮车,车轱辘上缠着沈阳老轮胎厂出的胶皮,吱呀吱呀推到北市场老槐树下——这地方当年就是师傅常带他来的地方,看着踏实——拉着批来的十块钱棉线手套,八块钱棉袜子,还跟锡伯族老乡批了半筐染色的嘎拉哈,支起了摊子。那把老先生留的旧小提琴他也用油布包了,放在三轮车的最底下,跟着他来了北市场。刚开始抹不开面,遇见原来厂里的领导,赶紧低下头把脸往麦秸草帽里藏,心里头发烫:以前都是我评先进当模范,现在摆地摊卖袜子,会不会让人笑话?那点可怜像冬天穿过北市场灰瓦巷的西北风,扎得脸发烫。
可没过多久,遇见原来厂里的老工友大刘,大刘下岗后蹬三轮拉货,天天在老北站附近转,路过摊子停下车,掏出五块钱就要买两双手套,还捎了一个嘎拉哈给孙子,说“我刚好需要,老王你别犯难,咱们靠力气吃饭,不偷不抢,有啥丢人的?当年北市场就是‘杂巴地’,哪一个不是出力气闯出来的,我爷爷当年就在这儿打把式卖艺,不也养活了一大家子”。一句话说进了王学忠心坎里,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多塞给人一双袜子一个嘎拉哈,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躲了,靠自己双手挣钱,在沈阳城活了一辈子,啥阵势没见过,有啥丢人的?
沈阳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西北风刮过北市场新修的青砖灰瓦过街牌坊,打在脸上像刀割,连实胜寺的红墙都能冻得掉渣,他的手裂得全是口子,口子深得能看见红肉,老伴儿给他织的棉手套,指尖磨破了,他舍不得扔,露着指头整理货,冻得指头弯都弯不动,就放在嘴边哈口热气,哈完了接着干。他心里琢磨着,这点冷算啥,当年跟娘在城墙根窝棚,比这冷多了不也熬过来了?每天早上出摊前,他还是雷打不动绕着实胜寺走三圈,打一套四十八式太极拳,松劲沉肩,气沉丹田,一套拳打完,头顶冒点细汗,浑身舒坦,摆摊的时候腰杆也挺得更直。
逢着正月皇寺庙会赶大集,从清朝就传下来的老习俗,人山人海挤不动,他还会进点冻梨冻柿子,五块钱一斤,卖给逛庙会的游客,风里裹着不远处马家烧麦的鲜香,他还总给带孩子的游客多切一块冻柿子,人家说谢谢,他就笑着摆手,心里头敞亮:多给一块没几个钱,能让外地人尝尝咱北市场的味儿,挺好。有回一个小混混来收保护费,推推搡搡要掀他的摊子,老王学忠也不生气,心里说,我摔跤打拳练了一辈子,还怕你个小毛孩子?伸手搭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送一摔,那小伙子就扑出去三米远,摔在草地上爬不起来,从此再也没人敢来他这儿闹事——北市场老街坊都笑,说老王你这摔跤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有回下大雪,塔湾那片都封了路,他推三轮车过西河套下坡刹不住车,连人带车翻在路边沟里,一摊子袜子手套嘎拉哈全滚进雪地里,泡得透湿,那把用油布裹着的小提琴滚出来,雪沾了琴身,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抓过来,用棉袄袖子擦得干干净净,指尖摸着指板上那两道磨出来的旧凹痕,心里头砰砰跳,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没摔着就好——这是赵老先生留给他的念想,是人家一辈子的宝贝,跟着他几十年了,比他自己的命还金贵,摔了啥也不能摔了这琴。捡完东西,旁边卖古玩的张掌柜拿了铁锹过来帮他,喊了几个摆摊的街坊,卖糖人的李师傅还拎了暖壶过来,给他倒了热水暖身子,大伙帮着把车抬上来,又把湿货拿到铺子里靠煤球炉烤,说“老王你这是干啥,这么大岁数了,孩子不让你去彩电塔那边的儿子家享清福?”他搓着冻僵的手笑,心里头明镜似的:享清福哪有站在这儿踏实,北市场的老弟兄都在这儿,谁有个难事我还能搭把手,离开了北市场,我心里空得慌——这地方埋过我爹的脚印,留过我师傅的声音,藏着赵先生一辈子的嘱咐,我走了,谁给后来的人说咱们北市场穷人的故事?
4
他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北市场这一片摆摊的,大半都是岗工人,谁家里有个急事,找他张口,他从来没回过“不”字。对面修鞋的老陈得了阑尾炎,手术差三千块,他当天就把攒了三个月准备印诗集的钱取出来送过去了,那钱是他卖了大半年袜子,一分一分攒的,就准备印一本《北市吟》,写沈阳下岗工人的日子,老伴儿蹲在家里抹眼泪,说那是你准备了大半年的念想,你给了人咱们啥时候印?他坐在炕沿上抽烟,跟老伴儿说:“老陈开刀是要命的事,我印诗不急,晚两年咋了?咱们工人不帮工人,谁帮?当年咱们在厂里,谁家有难事不是搭把手过来的,当年我娘病了,还不是全厂区弟兄凑钱给抓的药,这北市场的规矩,就是穷人帮穷人,从一百多年前建市那天起就没改,我不能坏了这个规矩。”后来老陈好了,天天早来帮他占位置,下雪天帮他扫干净蓝布摊的雪,还帮他看摊子让他去听免费的东北大鼓,说老王你这人情我这辈子还不完,他摆着手说,这都是轮着来的,说这个外道,心里头也舒坦:帮了人,自己心里也踏实,这比印十本诗集都强。
四月庙会人挤得满街都是,实胜寺的钟声响过,王学忠刚摆好蓝布摊,就听见身后有人哑着嗓子喊“王哥”。回头一看,是原纺纱厂细纱车间的老郑,斜挎着一个装着焊枪工具的绿布包,棉裤膝盖磨破了个洞,露着里头发灰的衬布,脸比去年见的时候黑了一圈,皱纹深得能夹得住煤渣。王学忠赶紧把马扎往边上挪,招呼他坐:“这是刚从铁西焊完活回来?快歇脚,我这儿刚泡了茉莉花茶,给你倒一碗。”说着就从帆布包里摸出搪瓷缸,倒了满满一缸递过去。老郑接过缸子,手都在抖,一口喝下去半缸,抹了抹嘴才说,前阵子儿子得肺炎住了盛京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小一万,本来寻思找亲戚借,结果原先走动勤的几家都躲着走,“我这蹲马路牙子给人焊铁门,一天挣不了八十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凑齐手术费”,说着声音就哑了,蹲在地上攥着工具包带,手指头攥得发白,眼泪吧嗒就掉在了槐树根上。
北市场摆摊的几个下岗弟兄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修鞋的老陈先掏了五百,卖糖人的李师傅摸出三百,没一会就凑了小两千,放在老郑的工具包上。王学忠转身回屋翻了存折,那是攒了大半年准备出第三本诗集的钱,一共八千二,取出来全塞给了老郑:“你先拿去给孩子治病,孩子的命比啥都金贵,我们这帮老弟兄都在,凑凑就够了,天塌不下来。”老郑“扑通”就给他跪下了,说“王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当年下岗你帮我找蹬三轮的活,现在又帮我救孩子,我……”王学忠赶紧搀起来,拍着他后背说:“当年我推三轮车翻沟里,不也是你帮我捡的货?咱们工人弟兄,不说这个,当年在厂里就是一个班的,现在下岗了,更得抱团,谁还没个难的时候?”转头他又想起自己那把小提琴,说“晚上收摊我给你拉一段《步步高》,给孩子冲冲喜,保准很快就能好利索”。那天晚上,老槐树下真的飘起了清亮的调子,王学忠的弓子拉得轻快,每个音都透着劲儿,周边摆摊的弟兄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听着琴声,你一言我一语给老郑出主意,说周末一起去医院帮着陪床,轮班给送饭,听得老郑攥着搪瓷缸,眼泪掉进茶里,化开一圈一圈的暖。
入夏之后北市场雨水多,有回连下了三天大雨,路边摊都出不了,王学忠在家闲着,想起原车间的老周,去年查出了糖尿病,闺女远在深圳打工,身边没人照顾,这几天大雨肯定没法出门买菜,他揣了两个自家蒸的玉米面菜团子,拎着一把刚从早市买的茄子青椒,踩着齐脚踝的积水往老周住的胡同走。老周家住在福安里的老平房,门口地势低,积水漫进了半阶门槛,老周正拄着拐站在炕头发愁,见王学忠进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正愁没法出去买盐呢,你说你这么大岁数还跑过来,我……”王学忠放下东西就帮着掏门口的积水,挽着裤腿,一盆一盆往街上端,掏完了又帮着把漏雨的房檐补了两块油毡,那是他从建材市场捡来的废料,早就备着给弟兄们补房子用。补完了歇脚,老周跟他说,前阵子街道统计下岗工人的医保,他填错了表,一直没批下来,现在吃药都得自己掏钱,压力大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王学忠听完放下茶缸就说“我明天跟你去街道办,我跟主任熟,咱们一块说清楚,肯定能办下来”,第二天真的早早就去老周家等着,陪着跑了街道,又跑了区社保,跑了整整三天,终于把手续办下来了。老周握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他笑着摆手:“多大点事,咱们弟兄,互相搭把手就过去了,当年师傅跟我说,马克思主义者就是要帮着穷人办事,我这就是做了该做的。”
逢着冬天淡季,摆摊的生意不好,王学忠就组织北市场的几个下岗弟兄,攒钱凑了个维修队,他自己是技术大拿,带着大伙给周边小区修水管、换纱窗、补房顶,收费比外面装修队便宜一半,还给孤寡老人免费修。有次给怀远门前小区的张奶奶修房顶,张奶奶八十多了,儿子早年工伤走了,媳妇改嫁了,就剩自己一个人过,房顶漏雨漏了大半年,没钱找人修,王学忠带着老郑、老周爬上去修,整整干了一天,中午就啃自己带的馒头就咸菜,不收张奶奶一分钱,张奶奶要给他们煮鸡蛋,王学忠揣了两个就走,说“您留着自己吃,我们年轻力壮的,啥都能扛”。下来的时候他脚滑踩空了,崴了脚,肿得像馒头,老郑要送他去医院,他摆手说没事,揉了揉,歇了两天就能摆摊了,说“这点小伤算啥,当年在厂里轧机床砸了脚,不也照样干活?给老百姓办事,受点小伤不算啥”。
每月十五,北市场的皇寺庙会散了之后,王学忠都会组织摆摊的下岗弟兄在老槐树下凑个局,大伙凑钱买几斤散白酒,烀两个鸡架,切一盘咸花生米,坐下来唠嗑,谁家有难事当场说,大伙凑钱凑力,从来没有说不成的。有回刚唠到一半,原机械厂的大刘说,自己媳妇得了尿毒症,每周都要透析,孩子刚上高中,学费都凑不齐,说着说着就哭了,说“我真想死了算了,没有出路了!”。王学忠当时就拍了桌子:“你说的什么屁话!咱们工人弟兄,活着就不能说软话,死都不怕,还怕活着?钱的事大伙凑,我先出一千,剩下的大伙平分,孩子的学费我去找街道主任申请补助,肯定能成。”那天散局,一共凑了六千多块,塞到大刘怀里,王学忠又拉着他去街道办,找主任说明了情况,真的申请了贫困补助,解决了孩子的学费。后来大刘媳妇透析稳定了,大刘就天天跟着维修队干活,谁有难事他第一个冲上去,说“当年王哥拉了我一把,现在我也得拉别人一把,这就是咱们北市场的规矩”。
天暖的时候,大伙凑完局,都起哄让王学忠拉琴,王学忠也不推辞,擦干净琴身调准音,就拉一段《咱们工人有力量》,弓子拉得刚劲有力,每个音都扎扎实实,砸在地上都能震起灰,下岗的老弟兄们跟着哼,打着拍子,声音越唱越大,盖过了北市场的风声,盖过了实胜寺的钟声,飘得老远:“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变了样!”唱到最后,好多人都红了眼睛,王学忠收了弓,看着眼前这帮跟自己一样,头发白了大半却还挺着腰杆的弟兄,心里头热得发烫,他想起当年师傅说的话,马克思主义者就是要跟穷人贴在一起,就是要抱团取暖,他做到了,这一辈子,值了。
5
入夏之后天黑得晚,收摊的时候太阳刚擦着彩电塔的尖落下去,满天都是粉橘色的霞,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王学忠收拾完摊子,总爱把那把旧小提琴拿出来,先找一块干净绒布——那是老伴儿用旧秋衣改的,细细擦一遍琴身,把弦轴轻轻转两圈,调准音,再用松香细细擦一遍琴弓,擦完了往马扎上一坐,松松肩,脖子轻轻夹住琴,左肩垫着旧布做的肩垫,刚好贴合磨脱漆的琴身,把琴往脖子底下一夹,琴弓搭上弦,就能拉出一段调子来。
遇上赶庙会的日子,人多热闹,他就拉一段《喜洋洋》,弓子走得轻快,跳弓跳得匀匀的,一个音一个音蹦出来,像糖炒山楂在篮子里滚,逗得小孩围着摊子转,大人也跟着笑,看着大伙开心,他心里头也跟着乐,这不就是赵先生说的,拉琴给老百姓听嘛。遇上高兴的事,拉一段《歌唱祖国》,调子刚劲敞亮,他运弓饱满,每个音都沉实有力,风把琴声飘到实胜寺的红墙上,撞回来又裹着槐花香散开,整个北市场都静悄悄的,卖切糕的放下了担子,吹糖人的停了手,逛夜市的人也放慢了脚,只有那琴声亮着,像一团热乎气,裹着每个人的耳朵,他拉着拉着,就想起刚进厂那天,对着玻璃照新工作服的样子,想起赵老先生把琴交给他的样子,心里头满满的,说不出的踏实。
要是遇上哪个弟兄遇了难事,蹲在他摊边上抹眼泪,他就拉一段《梁祝》的同窗三载,还是当年在工厂杨树下拉的那个调子,左手换把顺滑,指尖的老茧贴着指板,没有一点磕绊,调子清亮软和,像赵老先生当年捏着他的手调把位的温度,像师傅当年拍着他肩膀说话的温度,听着听着,那弟兄的眼泪就收住了,低着头抽完一根烟,站起来说“谢了王哥,我再去试试”,他就点点头,把琴收起来,擦干净弦,放回布套,再塞给人二十块钱当本钱,心里说:谁没个难的时候,拉一把就过来了,当年我难的时候,也有人拉过我,这就叫传承。
有回中秋,北市场摆摊的弟兄们收了摊凑在老槐树下喝酒,都起哄让老王拉一段,他也不推辞,擦干净琴弓,重新调了弦——傍晚起了风,弦松了半调,他捏着弦轴慢慢拧,耳朵贴着琴身,拨一下G弦,听准了音才停。调好了弦,他拉起了《蓝色多瑙河》,这还是赵老先生当年教他的最后一支曲子,说让他多听听不同的调子,心里装着全世界的好,才能拉好给老百姓的琴,谁能想到一个下岗摆地摊的工人,能拉出这么软和清亮的调子?他压弓稳,连弓拉得悠长,慢板舒缓得像浑河的水,快板又跳得轻快,谁听了不说像音乐学院出来的?他拉的时候,眼睛看着不远处实胜寺的飞檐,月亮爬上来,挂在飞檐角上,清辉洒下来,他想起赵老先生,想起师傅,想起爹和娘,心里头酸酸软软的,弓子也跟着柔了,拉出来的调子也带着暖。月亮爬上来,挂在实胜寺的飞檐上,清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酒碗碰着酒碗,发出哐当的响,琴声混着酒香,漫过北市场的灰瓦,漫过老槐树的枝桠,连风都跟着慢了下来。
那天大伙都喝多了,老陈抱着酒瓶说“老王,你说你啥本事没有,技术大拿,会摔跤会拉琴,跟着我去给我外甥的装修队当监工,一个月挣的比你摆半年摊都多,你为啥不去?”王学忠擦了擦琴身磨掉漆的地方,把琴放进布套里,拿起酒碗跟大伙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老雪花,慢悠悠说,我不是不知道挣钱多,可我去了,这摊子谁看?你们这帮弟兄遇了事找谁?我是党员,是赵先生把琴交给我的,他说拉琴就得给老百姓拉,我就得在这儿待着,跟大伙在一块儿,心里才踏实,对不住师傅的教导,对不住赵先生的托付。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透亮,一点不后悔,这辈子啥福都享过,啥苦也吃过,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身边人,比啥都强。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都齐了脚踝,他出摊早,看见老槐树洞缩着一个出来找工作的农村小伙子,十八岁,从铁岭来沈阳投奔亲戚,钱被偷了,三天没吃饭,冻得嘴唇发紫,说啥也不肯要施舍,就蹲在那儿硬扛,说“我大小伙子,不能讨饭”。王学忠看着心疼,一下子就想起当年爹推着独轮车进北市场的样子,想起自己跟娘在城墙根讨饭的样子,那时候也没人嫌弃咱,现在小伙子落难,我咋能看着不管?就领着他去北市场街口的老馆子,给买了一碗热乎的猪肉炖粉条,两个玉米饼子,还添了一碟免费的酸菜,又掏出来五十块钱给他当路费,小伙子“扑通”给他跪下,说“大爷我这辈子忘不了你,以后发达了肯定回来报答你”,他赶紧搀起来,拍着小伙子的膝盖说,我爹当年就是逃荒来北市场的,我知道饿肚子那份难受,快起来,谁都有难的时候,北市场从来就是闯关东的落脚地,从张作霖平坟建市那天起,就没饿死过肯干的人。后来小伙子真发达了,开着大奔过来找他,要接他去浑南的别墅享福,还给老伴儿买了金镯子,他笑着全拒绝了,小伙子急了,说“大爷我就想报答您”,王学忠拍着他的手说,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一辈子摆摊,习惯了,你要是有心,就给皇寺庙会的休息区捐两个长条凳,让逛累了的人能歇会,比啥都强,我看着也高兴。小伙子后来真捐了,刻着“王学忠赠”四个字,逛累了的人坐在上面歇脚,都能看见这几个字,暖乎乎的,王学忠每次路过,看着有人坐在上面唠嗑歇脚,心里头就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没白活,做了件有用的事。
6
他这辈子就两个爱好,一个是帮人,一个是写诗。每天收摊回去,不管多累,都要就着十五瓦的灯泡写两首,他家就在北市场福安里的老胡同,离当年中共满洲省委旧址隔着三条街,房子是老式的红砖楼,冬天烧土暖气,炉子上总坐着一壶茉莉花茶,桌子是捡来的旧八仙桌,腿断了一根,是当年厂里翻修车间砸的,单位给换了个新的,他舍不得扔,把旧腿刨得溜光,重新安上,擦三遍桐油,摆在窗根下当书桌,一用就是三十年。桌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那是他写了几十年诗磨出来的笔印子,最深的一个坑在靠左手边,刚好卡着他常用来划稿子的半根铅笔头。
墙上钉着三幅泛黄的老照片,最左边是一九七六年厂先进合影,他站在后排,穿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头发乌黑,腰杆挺得笔直,胸前的大红花衬得脸都发亮;中间是师傅赵师傅的一寸黑白照,师傅留着短平头,嘴角紧绷,眼神亮得像北市场老铜铺打的铜灯;最右边是赵老先生抱着小提琴的合影,老先生穿灰色毛呢中山装,头发全白了,笑得温和,照片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是他托照相馆师傅重新拓过的,每年都擦一遍灰。
他写的诗全是北市场的人和事,写下岗弟兄蹲在马路牙子等活的模样,写皇寺庙会飘着的糖炒栗子香,写实胜寺的钟声响过百年,写老槐树发了新枝又落了叶,写锡伯族老乡的嘎拉哈滚过百年的青石板,写卖糖人的李师傅捏出的孙悟空飘着糖香,写维修队给老街坊修房顶时晒出来的汗,写咱们工人哪怕下岗了,腰杆也从来不弯。第一本诗集是他自己攒钱印的,封皮用的旧挂历,印着一九八八年沈阳彩电塔建成的夜景,灯红酒绿,亮得晃眼,一共印了五百本,一块钱一本,摊在他的蓝布摊上卖,一年才卖了不到一百本,剩下的堆在床底下,落了一层灰。有人说,老王你写的这都是啥,现在人都爱读风花雪月,谁读你写的下岗工人?他摸着笔笑,说我写的就是我身边的日子,我就是下岗工人,我不写谁写?马克思说要为无产阶级立言,我不会说大道理,就写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有人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我就自己留着,给我孙子留着,告诉他爷爷这辈人是怎么活的。
他写诗从不藏着,写好了就念给北市场摆摊的弟兄们听,每次皇寺庙会散了,大伙坐在老槐树下乘凉,他就掏出皱巴巴的稿子,清一清嗓子念,念到“咱们工人有硬骨,风吹雨打不弯腰”,底下的弟兄们就拍巴掌,拍得槐树叶哗哗往下掉,烟袋锅子磕得马扎梆梆响,说老王你写得太对了,就是这个理!他念完了就把稿子放在摊边上,谁想看就拿过去看,不收钱,有时候稿子被人拿走了,他也不恼,重新再抄一份,说能让弟兄们看着心里痛快,比卖钱强。
老伴儿走得早,走前攥着他的手说,我跟你一辈子,没享过啥大福,可我心里踏实,你一辈子帮人,从来不做亏心事,我走了也放心,就是你那诗,啥时候能出个正经书,别总堆在床底下落灰。他握着老伴儿瘦得一把骨头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说你放心,我肯定攒钱出,出了给你烧一本,让你在那边也能看。老伴儿走了之后,他更省了,抽烟从五块钱的沈阳降到三块钱的散包,喝茶都捡茶店剩下的碎茶叶末,一分一分攒钱,就想着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诗集,给老伴儿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辈子的爱好一个交代。可攒来攒去,钱总留不住,要么是弟兄们孩子上学凑学费,要么是老邻居生病凑手术费,攒够了又掏出去,掏出去再重新攒,一辈子也没出成一本正经出书,只有几本自己糊封皮的诗稿,整整齐齐码在八仙桌上,供着老伴儿的相片。
夜深了,炉子上的茉莉花茶咕嘟咕嘟响,蒸汽顺着壶嘴飘出来,绕着十五瓦的黄灯泡转,把屋子里的影子揉得软乎乎的。他搬着马扎坐在八仙桌前,戴上度数越来越深的老花镜,捏着那半根磨短了的铅笔,在糙稿纸上一笔一画写,笔尖划过纸,沙沙响,像当年杨树林里风吹树叶的声音。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停笔,盯着墙上老照片发愣,想起师傅当年在炕头教他读《共产党宣言》,烟袋锅子一明一灭,说学忠啊,马克思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不是说当官发财,是说咱们穷人得抱成团,互相帮着,才能过上好日子,我这一辈子没给你留下啥,就给你留下这句话,你记着。他摸出放在抽屉最里面的那本翻烂的《共产党宣言》,封皮是当年师傅用旧劳动布补的,边角都磨破了,每一页都划着横线,那是师傅当年划的,后来他又接着划,几十年下来,纸页都软了,摸着像师傅的手掌,暖乎乎的。
划着划着他就想起下岗那天,风卷着扬沙刮过厂门口,他挤在人群里看名单,心里头堵得慌,那时候他就想,师傅说马克思主义者就是跟穷人站在一起,现在我成了穷人了,刚好能跟弟兄们站在一块儿,这不是坏事,是老天爷给我机会,让我实践师傅说的话。这些年他帮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掏出去多少钱,他也记不清,有人说他傻,说你自己都下岗了,都快吃不上饭了,还帮别人,图啥?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一口茉莉花茶,茶渍在缸子上印了一圈一圈的黄,他笑着说,不图啥,就图心里踏实,当年我爹逃荒来沈阳,北市场的街坊帮过我们娘俩,后来厂子收留我,师傅教我做人,赵先生送我琴,我受了人家一辈子好处,现在我帮别人,就是还这份人情,马克思说的,要解放全人类,我没那大本事,能帮身边几个弟兄过好点,就是我的功德了。
写累了,他就把铅笔放下,拉开抽屉把那把小提琴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就着灯泡的光擦琴身,绒布蹭过磨脱漆的木胎,蹭过那两道深深的指板凹痕,每一下都轻得像摸着自己孩子的脸。擦完了就调弦,拨一下G弦,嗡的一声,沉实得像踩在北市场的青石板上,调准了音,就拉一段舒缓的小夜曲,琴声飘出胡同,飘进北市场的夜里,飘过关帝庙的飞檐,飘过大清楼的灰瓦,飘到老槐树的枝桠上,绕着走了一圈,又落回胡同里,十五瓦的灯泡晃着,影子拉得很长,他拉着拉着,就想起当年赵老先生教他练琴的样子,老先生说,琴心就是人心,心正了,琴音就正,拉出来的调子就能暖人。他一辈子心正,所以琴音也正,暖了自己,也暖了身边的弟兄。
有一回,省里来了个作协的作家,听街道主任说起他的事,特意来北市场找他,翻了他的诗稿,摇头说,老王啊,你这诗不符合现在的发表标准,太土了,都是大白话,没有意象,也没有技巧,现在刊物不发这种。作家走了之后,老伴儿那时候还在,劝他说,要不你改改,跟着人家学学,说不定就能发表了。他把诗稿整整齐齐码回床底下,喝了一口茶说,不改,我写的就是咱们工人的大白话,我不是为了发表写的,我是为了给咱们弟兄留个念想,土就土吧,土才接地气,才是咱们北市场的味儿,改了就不是我写的了。他心里明镜似的,写诗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拿奖,就是要把下岗工人的日子记下来,几十年后,有人翻到这些诗,就知道当年沈阳有这么一群工人,下岗了也没弯腰,抱团活着,没丢了工人的脸,这就够了。
后来,不少当年的下岗弟兄都发了财,有的去南方做生意,有的开了公司,住上了浑南的大house,回来找他,都劝他,老王你跟我们去享清福吧,这么大岁数了,还摆啥摊,遭这份罪干啥。他笑着摇头,说我不去,北市场有我的摊子,有我的弟兄,有我师傅和赵先生的念想,我走了,谁帮这帮弟兄看着摊子,谁给他们拉琴,谁给他们凑钱?我这辈子就扎根在北市场了,死也死在这儿,哪也不去。弟兄们也知道他的脾气,劝不动,就留下点钱留下点东西,他都不收,说我自己摆摊能养活自己,不需要你们的,你们要是有心,谁家孩子毕业了,给咱们北市场的困难弟兄找个活,比给我钱强。
有天他翻旧箱子,翻出当年师傅给他的那个旧烟袋锅,铜锅已经磨得发亮,木杆已经裂了缝,是师傅当年天天用的,师傅走的时候留给他的。他把烟袋锅放在八仙桌上,对着师傅的照片磕了三个头,心里说,师傅,我没给你丢脸,我这辈子都跟弟兄们站在一起,没做过亏心事,马克思说的话,我记着,一直照着做。磕完头,他坐回马扎,拿起铅笔,接着写,窗外的月光斜进来,落在稿纸上,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透着一股子硬气:“北市场的树,根扎在穷人的土里,风刮不倒,雪压不弯,年年都发新枝。”
7
日子一年一年过,北市场翻修了好几回,原来的青石板路换成了新的,原来的破平房改成了仿古商业街,街边开了不少奶茶店、网红咖啡馆,卖文创的小店,年轻人越来越多,只有老槐树下那片蓝布摊还在,王学忠的裂皮马扎还在,那把旧小提琴还在。北市场管理处的人劝他,老王啊,现在都统一规范摊位了,给你换个正经的固定摊位,有顶棚,不用风吹雨淋,你年纪大了,也舒服点。他摇头说,不用,我就在老槐树下待着,这地方扎根了,换地方我睡不着觉。
尽管他的诗一直没发表,也没人给他出书,不少写诗的圈子聚会,也从来不叫他,说他是草根,不是正经诗人,上不了台面。他也不在乎,天天照样出摊,照样帮人,照样写他的诗,照样拉他的琴,北市场的老街坊都认他,逛庙会都愿意绕到老槐树下,跟他唠两句,买双袜子,拿个嘎拉哈,听他拉一段琴,心里头就敞亮。有年轻的大学生来北市场拍短视频,拍他拉琴,拍他的诗稿,发到网上,也没激起啥水花,没几个人看,更没几个人认可,说一个下岗老头写的诗,能有啥好看的。他看见了也不恼,笑着说,本来就是写给老百姓看的,不是给网红看的,有人看就看,没人看拉倒,我自己心里痛快就行。
开春,北市场办邻里文化节,街道主任过来找他,说老王,我们想搞个群众演出,你拉琴这么好,能不能出个节目?他一听就答应了,说行啊,我不仅要拉琴,我还想拉着弟兄们一块,整个宣传队,义务演,不收钱,给老街坊们乐呵乐呵,顺便给大伙讲讲当年满洲省委在北市场闹革命的故事,讲讲马克思主义说的穷人抱团的道理,好不好?主任一听高兴坏了,说当然好啊,我们正缺这个呢!
他当天就去找北市场摆摊的下岗弟兄,一说要整个义务宣传队,大伙都响应,老郑会唱东北大鼓,老陈会弹三弦,李师傅会扭秧歌,还有原来厂里的文艺骨干,会唱二人转,会打快板,不到半个月就凑了十来个人,名字就叫“北市场文武宣传队”,每个人都自己做了红布横幅,自己缝了演出服,不用公家掏一分钱。头一场演出就在老槐树下,摆上两张八仙桌当舞台,王学忠第一个上场,穿着洗得干净的旧人民服,把那把旧小提琴架在脖子上,调准了弦,先拉了一段《咱们工人有力量》,弓子一拉,调子刚劲敞亮,围过来的老街坊都跟着拍手,唱得震天响。拉完琴,他拿起自己糊封皮的诗稿,清了清嗓子,念了自己写的诗,念完了,就跟大伙说,当年咱们北市场就是共产党闹革命的地方,老一辈马克思主义者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让咱们穷人过上好日子,现在咱们日子好了,可不能忘了本,咱们穷人就得抱成团,互相帮着,才能越过越红火。
演出完了,底下的老街坊都拍手,拍得手都红了,可城里的文人还是不认,说一个下岗老头搞的宣传队,能叫宣传马克思主义?太不正规了,也太土了,登不上大雅之堂。他听见了也不往心里去,收拾好琴,跟弟兄们一块收拾东西,说咱们演给老百姓看,又不是演给文人看,老百姓爱听,认可,咱们就接着演,管别人说啥呢?
从此,每个周末,北市场老槐树下都能看见北市场文武宣传队的演出,王学忠还是坐在最前面,拉他的旧小提琴,调子还是那样,沉实,敞亮,暖乎乎的,飘在北市场的风里,飘在实胜寺的钟声里,飘在老槐树的荫凉里,围着北市场转一圈,又落在每个摆摊弟兄的心里。他依旧摆着他的蓝布摊,依旧帮着弟兄们处理难事,依旧写他的诗,依旧拉他的琴,没人出版他的诗,没人认可他的名气,可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做啥,就像当年师傅说的,马克思主义者的心,永远跟穷人贴在一起,自己吃饱了不算,得让大伙都吃饱,都活踏实了,这一辈子,就值了。
风又吹过老槐树,落下几片新叶,落在王学忠的蓝布摊上,落在他那把旧小提琴的琴身上,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亮闪闪的,像师傅当年烟袋锅子的火星,像赵老先生琴上的温度,暖乎乎的,漫了整整一个北市场。
入秋刚过,北市场刮头一场西北风的时候,宣传队排新节目,王学忠琢磨着要加一段诗朗诵,内容就写师傅当年跟他讲的满洲省委故事,写刘少奇同志当年在福安里住的时候,跟码头工人一块啃窝头讲革命道理。头天晚上他趴在八仙桌上改稿子,改到后半夜,铅笔头磨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老台灯的灯泡晃得眼睛发花,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皮,抬头看见墙上师傅的照片,眼神亮得像当年炕头那盏煤油灯,心里头忽然就热了,摸出小提琴来调弦,不知不觉就拉出了《国际歌》的调子。
这调子他年轻时候就会拉,全厂大合唱的时候他站在第一排拉琴,那时候车间窗户都透着亮,几千人跟着唱,声音震得房梁都掉灰。现在巷子里静,只有胡同口卖夜宵的张哥推车子的轱辘声,琴声飘出去,飘得老远,没过十分钟,就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老郑老周几个,都穿着白天干活的旧衣服,站在门口搓着手笑:“王哥,我们听见琴声了,就知道你改稿子呢,过来搭把手顺一遍词。”
几个人就挤在小屋子里,八仙桌摆不开,就把炕收拾出来,稿子铺在炕席上,一句一句顺。老郑说:“王哥,这段‘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得念得硬气点,咱们工人的骨头,就得这么挺着。”王学忠点头,拿起稿子念,念到“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声音发哑,眼睛有点湿——当年师傅教他读这句话的时候,他十五岁,刚进厂,满身都是劲,现在他八十了,头发全白了,这句话还是烫得像刚出炉的铁,焐得心口热。
顺完稿子天快亮了,大伙要走,王学忠拦着,给每人煮了一碗热面,卧了两个鸡蛋,说“一大早就过来,饿了吧”。老郑捧着碗,看着墙上的照片说:“王哥,你说咱们这么干,图啥啊?人家都说咱们瞎折腾,不挣钱还落埋怨。”王学忠搅了搅碗里的面,吹了吹热气说:“我师傅当年闹革命,脑袋别在裤腰上,他图啥?不就是图咱们穷人能当家作主吗?现在咱们日子好了,可不能把这话丢了,得往下传啊。我就是个下岗工人,没本事上电视讲大道理,就在这北市场给老街坊唠唠,有人听,就有人记着,这就够了。”
礼拜天的演出,老槐树下挤了满满一圈人,不光有老街坊,还有不少来逛北市场的游客,听见琴声都凑过来了。王学忠穿着洗得发白的人民服,站在两张八仙桌搭的台子上,把小提琴架稳,弓子落下,《国际歌》的调子就飘了出来,还是那样沉实,还是那样刚劲,一点都没走音。周围一开始还有说笑声,后来慢慢静了,所有人都站着听,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跟着调子轻轻哼,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拉完琴,王学忠拿起诗稿,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念到“北市场的土埋过穷人的骨,北市场的风传过革命的书,马克思的话记在咱们心里头,穷人抱团就不发愁”,底下响起一片掌声,拍得比哪次都响,几个年轻的学生,掏出手机拍,嘴里喊着“大爷好样的”。演出完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过来,说他是大学党史专业的,来北市场调研,听了他的朗诵特别感动,说“大爷,您讲的比教科书上还生动,还暖人”。
王学忠笑着把自己糊封皮的诗稿递给他,说“拿回去看,不要钱,知道咱们北市场还有这么一帮人,就够了”。年轻人要给他钱,他摆手推回去,说“我们宣传队是义务的,不收钱,就是给大伙传个理”。年轻人走了之后,老陈凑过来跟他说:“老王,刚才那小伙子是大学生,都认可你了,说不定以后就能把你的诗印到书上了。”
王学忠收拾着琴弓,抬头看了看老槐树的顶,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他脸上,他笑着说:“印不印的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是为了出书。咱们马克思主义者,本来就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更不是印出来的。只要我还能拉琴,还能念诗,还能帮弟兄们搭把手,这宣传队就一直办下去,就在这北市场,一直讲下去。认可不认可的,那是别人的事,咱们自己心里透亮,就够了。”
风卷着皇寺庙会卖糖炒栗子的香飘过来,落在他的旧琴上,落在摊开的诗稿上,不远处实胜寺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撞得人心口发沉发暖,王学忠把小提琴装进布套,拍了拍布面上的灰,跟弟兄们说:“走,下礼拜咱们去怀远门广场演去,让更多老街坊听听。”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扛着红布横幅,拎着乐器,沿着北市场的青石板路往前走,影子拉得很长,踩在百年的老砖上,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像当年闯关东的人踩出来的路,像当年革命者踩出来的路,一直往前,没有尽头。
8
立冬刚过,北市场落了头一场雪,雪不大,沾地就化,把老槐树的枝干洗得黑亮。王学忠吃完早饭,刚把小提琴装进布套要去出摊,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他那本糊了挂历封皮的诗稿,纸边都翻得起毛了。
“王爷爷,我叫林娇,是上周来调研那个党史专业学生的师妹,我看了您的诗,特别感动,我想帮您整理一下,发到我们学校的公众号上,让更多人看看,可以吗?”姑娘说话声音轻轻的,眼睛亮得像雪后初晴的天。
王学忠愣了一下,赶紧把人让进屋,给倒了一杯热茉莉花茶,指着满床底的诗稿说:“这些都是我瞎写的,土得掉渣,能行吗?”小姑娘蹲下来翻床底的诗稿,翻着翻着就哭了,眼泪落在泛黄的稿纸上,晕开淡淡的墨迹:“王爷爷,这哪是瞎写啊,这就是咱们东北工人的历史啊,比我读的好多小说都真实,都动人。”
小姑娘呆了整整三天,每天早来晚走,帮着王学忠把堆在床底的诗稿一页一页整理出来,录入电脑,还帮着拍了他拉琴的照片,拍了老槐树下的蓝布摊,拍了北市场文武宣传队演出的场景。临走的时候,姑娘攥着打印好的稿子说:“王爷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弄,让更多人知道您,知道咱们北市场的故事。”
过了半个月,姑娘把推送发出来了,题目叫《北市场老槐树下,一个下岗诗人的马克思主义》,当天就转了几千条,不少人看到了,特意开车来北市场找王学忠,买他的诗稿,听他拉琴,还有年轻的大学生过来,说要加入宣传队,跟着一块义务演出。一开始北市场的文人圈子还骂,说这是炒作,说一个下岗工人也配谈马克思主义,后来骂的人少了,越来越多的普通老百姓知道了北市场有这么个老头,下岗了三十年,天天帮人,天天写诗,天天义务宣传马克思主义,都夸他是好样的。
有天省里作协的一个老领导,退休了,特意过来找他,翻了他的诗稿,握着他的手说:“老王,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我们都没看见你,你写得太好了,真的,这才是人民的诗,这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文艺。我想帮你联系出版社,给你出一本正经的诗集,所有费用我们出。”
王学忠握着老领导的手,笑了笑,摇了摇头:“谢谢您的好意,我不出书。我这一辈子,诗都是写给老百姓看的,现在有这么多年轻人看,有这么多老街坊爱看,我就知足了。出了书,定价贵,老百姓买不起,摆在书店架子上落灰,有啥用?我就在这老槐树下摆着,五块钱一本自己糊的,谁想买就买,不想买就拿过去看,看完送回来就行,这样挺好。”
老领导愣了半天,叹了口气,竖了个大拇指:“老王,我懂了,你这才是真境界,我不如你。”
没过多久,有个房地产开发商找过来,说要在北市场边上盖个新小区,想请王学忠当代言人,给他十万块钱,只需要拍个宣传片,说几句好话就行。开发商拍着胸脯说:“王老先生,您在北市场有名望,老百姓信您,只要您点头,十万块现金立马给您,您这辈子都不用摆摊了。”
王学忠把小提琴往怀里一抱,说:“你走吧,我不当代言人。你盖小区,把原来的老胡同拆了,把原来的老街坊撵走,盖那么贵的房子,我们穷人买不起,我给你代言,那不就是骗老百姓吗?我干不出来这事,你找别人去吧。”开发商不死心,把钱堆在八仙桌上,说二十万,王学忠直接把钱推回去,起身把人往门外领:“别说二十万,就是二百万我也不干,我一辈子没骗过人,到老了更不能骗,你赶紧走,别耽误我出摊。”
开发商走了之后,老郑过来跟他说:“王哥,十万块啊,够你花一辈子了,你咋就拒绝了呢?”王学忠整理着摊上的嘎拉哈,说:“我要是拿了他的钱,我对得起师傅吗?对得起马克思说的话吗?我这辈子,不挣亏心钱,不做亏心事,饿死也不能干对不起老百姓的事。”
年底街道办评最美沈阳人,给王学忠报了名,投票的时候,老百姓都给他投,最后拿了第一名,领奖那天,主持人让他上台讲话,他穿着洗得干净的人民服,抱着那把旧小提琴,站在台上,只说了三句话:“我就是沈阳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我师傅告诉我,马克思主义者就是要跟穷人站在一块,帮穷人办事。我没做啥了不起的事,就是照着我师傅说的做。以后只要我还能动,北市场文武宣传队就一直办下去,一直讲下去。”
台下掌声雷动,从台上下来,好多记者围着他采访,问他这辈子这么难,不被认可,有没有后悔过。王学忠靠在后台的墙上,晒着太阳,看着远处北市场的方向,笑着说:“后悔啥?我爹逃荒来沈阳,北市场收留了我们娘俩,厂子收留了我,师傅教我做人,我这一辈子,活得踏实,活得透亮,比啥都强。认可不认可的,那是别人的事,我自己知道我该干啥,就够了。”
领完奖他当天就回了北市场,老槐树下,蓝布摊已经摆好了,宣传队的弟兄们等着他,给他摆好了酒,烀好了鸡架,就等他回来庆祝。他坐下,端起酒碗,跟弟兄们碰了一下,一口干了老雪花,抹了抹嘴,拿起小提琴,调了调弦,拉出了《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调子,弟兄们跟着唱,声音越唱越大,飘出老槐树,飘出北市场,飘在沈阳的冬天上,每个字都扎实,每个音都有力,像扎根在黄土地里的树,风刮不倒,雪压不弯,一直往上长。
雪又落下来了,落在他花白的头顶,落在旧小提琴的琴身上,落在蓝布摊的诗稿上,暖乎乎的,一点都不冷。
转过年开春,北市场翻修实胜寺周边的老街,工程队挖地基,挖出半块残碑,上面刻着民国时候“沈阳总工会”的字样,管事的人说要拉去博物馆存着,王学忠听说了,揣着两个菜包子就赶过去,蹲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下午,摸着残碑上磨平的字,眼泪吧嗒掉在冻土上——当年师傅说,他师傅那辈的工会,就在这北市场拉着弟兄们闹罢工,跟资本家斗,好几个人把命丢在这儿了。
晚上回去,他趴在八仙桌上写了一首长诗,题目就叫《残碑》,写了整整三夜,铅笔头换了三根,最后一句写“碑上的字磨平了/刻在人心上的/永远不会掉”。写完他拿给宣传队的弟兄们看,老郑拍着大腿说:“王哥,这段就当咱们宣传队新节目的底,就讲咱们北市场自己的工人历史,太对味儿了!”
定了演出的日子,王学忠头天晚上翻箱子,翻出了当年师傅留下的那本《共产党宣言》,又翻出赵老先生送他小提琴时留的一张字条,纸已经黄得发脆,上面写着“琴心即是民心,音正则人正”,他把这两样东西用红布包好,放在蓝布摊最显眼的地方,说第二天演出要带着,让大伙看看,咱们北市场的根就在这儿。
第二天演出,刚演到《残碑》那段,忽然来了几个做红色文旅的商人,挤在人群里听,听完了找到王学忠,说想请他去新修的红色纪念馆当讲解员,给工资,一个月八千块,还管五险一金,说“王老,您本身就是北市场革命历史的活化石,您来讲最合适,比那些专业讲解员还动人”。
王学忠听完,摆了摆手,指着身边宣传队的弟兄们说:“谢谢你们瞧得起我,可我不去。我走了,这帮弟兄怎么办?北市场这摊子谁守着?我要去了纪念馆,天天坐在屋子里讲,就离老百姓远了,我讲的理也就不接地气了。我就在这老槐树下讲,跟弟兄们一块,给逛庙会的老街坊讲,给来旅游的年轻人讲,比在屋子里坐着舒服,也对得住这块残碑,对得住当年牺牲的那些老前辈。”
商人不死心,又加了两千工资,说一万一个月,王学忠笑了,拿起身边的小提琴说:“你们就是给我十万,我也不去。我不是为了钱干这个,我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北市场曾经有过这么一群人,为了穷人的日子拼过命,我守着这块地方,就是守着他们的魂,不是为了挣工资。你们要是真想支持我们,就给我们宣传队做个新的红横幅,给我们买几盒新弦,这就够了,别的我们不要。”
商人听完,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说“王老,我懂了,我明天就让人把横幅和琴弦送过来,一分钱不用您出,算我们给宣传队捐的”。当天下午,新的红横幅就送来了,上面绣着“北市场文武宣传队”七个黄字,针脚齐整,颜色鲜亮,弟兄们围着横幅看,个个都笑眯了眼,老郑举着横幅往老槐树上一挂,风一吹,红布飘起来,衬着老槐树的新绿,格外精神。
过了几天,当年纺纱厂的老厂长来找他,八十多了,拄着拐,头发全白了,说当年下岗的时候,是他签的字,心里压了一辈子愧疚,天天睡不着觉,说“老王,我对不起你们,当年厂子难,我没办法,让你们跟着受委屈了”。王学忠赶紧把他扶到马扎上坐下,给倒了热乎的枣茶,说“老厂长,我不怪你,当年的情况我知道,厂子亏得发不出工资,你也难,我们下岗了,靠自己双手吃饭,没饿死,还活得挺扎实,不怪你”。
老厂长哭了,掏出一个存折,说“这是我攒的十万块退休金,你拿着,给宣传队当经费,给你出诗集,我欠你们的,我得补”。王学忠把存折推回他怀里,说“老厂长,你这是干啥,你退休金也不多,留着自己花,我们宣传队不缺经费,有钱就多演,没钱就少演,啥时候都能办。我也不缺出书的钱,我现在这样挺好,真的,我们不怪你,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提这些干啥”。
推来推去,老厂长见他实在不收,就说“那我也加入宣传队吧,我给大伙讲当年建厂的故事,我当年跟着老厂长建的纺纱厂,我知道那时候咱们工人是怎么干的”,王学忠高兴坏了,赶紧把老厂长拉进队伍,说“太好了,咱们就缺你这样的老领导,讲出来的故事更实在”。
当天晚上,宣传队在老槐树下加演了一场,老厂长第一个开口,讲一九五二年建纺纱厂的时候,全厂工人连着干三天三夜,就为了提前出第一捆纱,那时候没人叫苦,没人要钱,就想着给国家争口气,老厂长讲得眼泪直流,底下的老弟兄们也跟着掉眼泪,年轻的游客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听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刮着红横幅哗啦啦响。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学忠收拾东西,一个扎着红领巾的小男孩跑过来,举着一张画,说“爷爷,我听了你讲的故事,给你画了一幅画”,王学忠接过来一看,画上画着老槐树,画着蓝布摊,画着一把小提琴,旁边写着“工人爷爷万岁”,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子亮。
王学忠摸着小男孩的头,把自己做的一个嘎拉哈塞给他,说“拿着玩,记住咱们北市场的故事,记住咱们工人的骨头”,小男孩蹦蹦跳跳跑走了,王学忠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天,天上的星星亮得像师傅当年的烟袋锅火星,他摸了摸怀里红布包着的《共产党宣言》,心里头踏实得很。
风卷着槐花香飘过来,红横幅在风里飘着,“北市场文武宣传队”七个黄字亮得晃眼,不远处实胜寺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王学忠\小提琴装进布套,拍了拍布套上的灰,跟老厂长说“下周咱们去福安里社区演,给那些没法出来逛庙会的老街坊演去”,老厂长拄着拐点头,说“好,我跟你去”,两个老头慢慢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影子挨在一起,踩在北市场的土地上,一步一步,慢是慢,却稳得很,一直往前,没有停。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