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暮春的风，褪去了残春的微凉，柔柔漫过乡间的街巷与田畴，转眼，已到初夏季节。一天，我回老家正静坐窗前，看院外杨花轻落、榆叶新绿，耳畔忽然飘来一声悠长婉转的吆喝：“小——鸡——喽——哈，卖——小——鸡——喽————”

熟悉的乡音腔调，拖着绵长舒缓的尾音，穿过婆娑树影，越过错落的农家院落，轻轻落在耳畔、叩击心底。一瞬间，时光骤然倒流，尘封在岁月深处的童年旧事，伴着满院春光、叽叽喳喳的雏鸡啼鸣，鲜活地铺展开来。这朴素古老的乡间叫卖，是刻在鲁南大地上最温柔的春讯，更是一代乡村人藏在烟火里的乡愁。

儿时的乡村，日子朴素而缓慢，没有繁华商铺，更没有便捷的线上购物。四季的热闹，从来都藏在走街串巷的吆喝声里。一过清明，地气回暖，田野里麦苗青葱、杨柳抽丝，处处是新生的绿意，卖小鸡的商贩便踩着春风如约而至。

商贩多是周边乡里的农人，一身朴素布衣，肩头挑着一副老旧的竹编担子，两头各悬一只圆圆的竹箩筐。箩筐内铺着干爽柔软的干草，上面严严实实捂着厚厚的旧棉被。春寒尚未散尽，娇嫩的雏鸡最怕冷风，这厚厚的棉被，锁住了温热，也护住了一担鲜活的春日生机。商贩不急不缓地走着，一步一声吆喝，腔调温润悠长，高低起伏，在静谧的村庄上空久久回荡，让寂静的乡野瞬间有了烟火气息。

那时候，这声叫卖是全村老少最熟悉的信号。只要声响从村头传来，村里的孩子总是最先察觉。正在院子里割草、玩耍、写作业的我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高声喊一句家里的大人，便三五成群，蹦蹦跳跳朝着声音奔去。小小的身影奔跑在乡间土路上，清脆的笑声、细碎的话语，和商贩的吆喝、筐里细碎的鸡叫声交织相融，成了春日乡村最动听的乐章。

商贩停下担子，小心翼翼掀开棉被的那一刻，满眼皆是温柔的生机。一筐筐毛茸茸的小鸡挤挤挨挨，通体是嫩生生的鹅黄，绒毛蓬松柔软，一双双黑亮的小眼睛澄澈灵动，怯生生地打量着围观的人群。细碎软糯的“唧唧”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惹人怜爱。孩子们围在担子四周，踮着脚尖探头观望，满心欢喜，却不敢轻易伸手触碰，生怕惊扰了这些弱小的生命。

不多时，村里的婶子、大娘便陆续赶来。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养鸡是农家最寻常也最踏实的生计。家家户户院里养一群鸡鸭，平日里捡鸡蛋、收鸭蛋，既能补贴家用，又能改善饭桌，是普通农家一年到头安稳的期盼。

最让人怀念的，是乡间淳朴的赊鸡习俗。那时乡里买卖，大多不用当场付钱。春天赊回鸡苗，精心喂养，待到秋日粮食丰收、颗粒归仓，手头宽裕了，再主动上门结清账目。没有纸笔契约，没有多余说辞，靠的是乡里乡亲的信任，守的是农人骨子里的诚信。这份朴素的乡情，纯粹温热，是如今繁华世间再也难寻的美好。

母亲总会蹲在箩筐边，仔细挑选鸡苗。她目光细致耐心，专挑体态灵动、绒毛光亮、叫声清脆响亮的小鸡，她说苗子壮，成活率才高，往后才能多产蛋、长得出息。选好的小鸡轻轻装进竹篮，小小的生灵在篮底轻轻挪动，细碎的叫声一路相伴，一篮春色，一篮希望，被我们欢喜地拎回家中。

归家后，我们早早找来纸箱，铺上柔软干燥的麦草，为小鸡搭建温暖的小窝。日日投喂泡软的小米，碎米、麸皮、嫩青菜，时时照看，夜夜留心。看着毛茸茸的雏鸡慢慢褪去嫩黄绒毛，长出整齐羽翼，一点点长大、蜕变，便是整个春天最踏实的欢喜。那些清贫朴素的岁月，因庭院里朝夕不绝的鸡鸣鸭叫，变得热气腾腾、温柔绵长。

后来，我走出乡庄，到镇驻地上班居住。常年穿梭于高楼车流之间，耳畔充斥着汽车轰鸣、市井嘈杂，再也听不到纯粹质朴的乡间吆喝。城镇的市场里，鸡苗品类齐全、随买随有，便捷却冰冷，没有挑拣鸡苗的欢喜，没有邻里围观的热闹，更没有春日赊鸡的淳朴温情。

岁月流转，乡村也悄然蜕变。土路变成平整的水泥路，旧屋换成崭新的小院，日子愈发富足便利。可那些挑担走村串户的商贩渐渐绝迹，声声绵长的叫卖，慢慢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沉淀为泛黄的童年记忆。我一直以为，这般古老的乡音，早已消散在时光深处。

直到这个暮春午后，熟悉的吆喝再度穿透春风，缓缓入耳。还是记忆里的腔调，还是童年时的温柔，穿越数十年岁月风尘，依旧动人。我静静伫立窗前，心中百感交集。

一声叫卖，唤醒半生乡愁。这寻常的乡间吆喝，藏着乡村最纯粹的烟火，藏着童年最简单的快乐，也藏着故土最温润的人情。春光岁岁相似，乡音岁岁如初。原来最深的眷恋，从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故乡岁岁回响的叫卖，是年少质朴的欢喜，是根植心底、永不褪色的乡土温情。

“小——鸡——喽——哈，卖——小——鸡——喽————————”一声声悠扬绵长的叫卖声，唤起我童年的回忆，蕴含着永远的乡愁！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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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