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最难忘的麦天
文/李建兴
几声清脆的布谷啼鸣过后,我猛然惊觉,又到一年一度的收麦时节。“割麦插禾,割麦插禾”本地代代相传农谚:六月十日收割麦子,然后种植麦茬的谷子、玉米、红薯或者花生等农作物。这是千百年来冀南一带的农耕时序。
如今收麦,早已不再费劲儿。伴着联合收割机隆隆轰鸣,无论一亩或是三五亩麦田,转瞬便能收割完毕,农户只需守在地头,撑开布袋静听麦粒入袋的哗哗声了。回望生产队年代的麦收,新旧光景对比,堪称天壤之别。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刚升入高一,十五岁那年的麦天场景,至今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天色蒙蒙发亮,伴随着大椿树上布谷鸟 “光棍扛锄,割麦插禾” 的阵阵啼鸣,生产队上工的铁钟应声敲响。社员们手里攥着镰刀、肩背着麦要绳子,陆续汇聚到大椿树下。学校适逢麦假,让我们回乡助力夏收,年纪轻轻的我,也算人民公社田野里的一朵“向阳花”。
老队长站在树下简要分派完当日农活,便急匆匆领着全队社员赶往南台地块割麦。放眼旷野,一望无垠的麦田化作金色海洋,饱满麦穗伴着夏风起伏翻涌,层层麦浪连绵荡漾,一派壮阔喜人的丰收画卷。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参加集体麦收,望着满眼金黄,嗅着田间飘荡的醇厚麦香,心底满是激动与欣喜。彼时深信,农村广阔天地,最能磨炼身心、淬炼红心。
“开镰啦!” 老队长一声高喊划破拂晓寂静,惊飞了落在麦穗上啄食的飞鸟,也惊跑了藏身麦垄过夜的野兔。霎时间,队里的壮年汉子、青年妇女纷纷躬身,挥舞镰刀埋头割麦。
年少晚辈与年长老人留在田间后侧,专门收拢割倒的麦子,捆扎麦个儿,用麦要绳捆成麦捆,再装车运往麦场。摊场、碾轧、起场、扬场、除杂、晒粮、入库,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让我真切体会到大集体凝心聚力的磅礴力量。
众人干得热火朝天之时,意外突如其来:一条大青蛇昂首挺立,吐着猩红信子,径直朝我猛扑过来。我自幼惧怕蛇类,当即丢掉镰刀,连声惊叫、抱头逃窜。老队长闻声快步赶来,问清缘由,望着惊魂未定的我开怀大笑。
全队之中,老队长素来不怕蛇。盛夏偶遇细小蛇类,他掐住蛇的七寸盘在胳膊上,将蛇尾塞进蛇口;遇上粗壮花蛇,便盘绕腰间,借蛇身的阴凉消暑,整日周身清爽。年少的我满心敬佩,在心中,老队长便是无所畏惧的乡间英雄。
我红着脸向队长请示,不再捆扎麦个,想要跟着下地割麦。队长笑着应允:“割麦能跟上大伙进度,今日给你记十分满工。” 我当即和他定下口头约定。
割麦讲究四样本事:臂力充沛、镰刀锋利、熟能生巧、技法得当,缺一不可。我憋着一股劲,立志奋力赶超,挣下满分工分。
烈日悬空,白花花的日光灼得脸颊火辣辣刺痛,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半垄割完,胳膊酸胀发麻,腰腹酸痛难忍,镰刀也越发钝涩。就在我心灰意冷之际,老队长折返上前帮我接垄,我重燃干劲,咬牙奋力追赶,终于跟上收割大部队。
晌午时分,赤脚医生小秦挑着两桶凉白开送到地头。老队长扯开沙哑嗓音招呼众人歇息饮水,小秦还带来仁丹、薄荷片等防暑药品。田埂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丰收的喜悦写在每个人脸上。队长拍着我的肩膀夸赞后生有志气,我揉着酸痛的腰肢诉苦,他打趣:“小孩子家家哪有腰,浑身都是没耗完的露水劲儿。” 我满心疑惑,又再三央求免去捆麦个活儿,避开蛇虫。老队长爽快应下。
队长登高喊话,告知全队小麦丰产,分粮之后,白面馒头、葱花油饼尽可随心食用,一席话说得社员心里甜如蜜糖。随后他当众宣布,当日上午收完这片麦田便可提前收工,午后全员去麦场摊场,完工统一到库房领取队里种的西红柿、黄瓜、西葫芦。
鲜菜的许诺极大提振了众人干劲,短暂休整过后,余下麦子很快收割完毕。割麦队伍早早归家午饭,捆麦个的乡亲仍留守田间,望着忙碌的身影,我的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中,我倒头昏睡,又梦里那条大青蛇依旧紧追不舍,危急关头老队长出手按住蛇头。我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涔涔。这时上工钟声再度响起,我匆匆扒几口饭菜,扛起木叉奔赴麦场。
麦场占地两三亩,场地平整如镜,西侧一间场屋,专供看护麦场的人歇息。我手握木叉,同众人把麦捆均匀铺满场地,经烈日暴晒数时辰,牲口牵引碌碡进场碾轧,反复翻碾至麦粒脱壳。大伙再用木叉把麦秸堆成硕大草垛,余下麦糠残穗拢至场中,交由扬场老手作业。扬场是独门手艺,要巧借风向、拿捏手法,才能把麦粒与杂质分离开,身旁还有仨俩个妇女持帚清杂,恰应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老话。
暑热难耐,我躲进场屋歇凉,猛然记起分菜一事,连忙找到正在扬场的队长低声提醒。队长一拍脑门,连忙招呼众人去往集体菜园库房分菜。那时候,每个生产队都辟有菜园,保障社员日常鲜菜供给。
这一天,我分得满满一筐新鲜蔬果,挣下全队最高工分,收获队长的赞许夸奖。欢喜与自豪萦绕心头,一九七五年的麦天,我人生第一次步入社会的麦天,就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了我最难忘的一次经历。
作者简介:李建兴,笔名红波浪,中共党员,曾任邢台县羊范镇大路村党支部书记,2008年被评为县优秀支部书记,2016年被选为县政协委员,同年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2018年被评为县优秀村党组织书记。自幼酷爱文学,曾在《邢台日报》省市刊物上发表诗歌、散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