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个特残荣军妻子的坚守与悲凉
铁11师孙朝喜
题记:京通铁路马家沟大桥事故,导致铁道兵某部55团2连3死2伤。袁凯,这位生龙活虎的战士,生命瞬间逆转——成为低位截瘫的特残军人。从此,他在轮椅上盘桓,在磕磕绊绊、坎坎坷坷的人生旅途上,经历了无尽的痛苦与屈辱后,像一颗夜空的流星,划过茫然的人生,化作一尊沉默的墓碑。

(一)
燕山深处,古北口外,这里因受蒙古高原气压带影响,时有沙尘狂飙,气候反复无常。京通铁路,正准备浇铸混凝土的马家沟大桥二号桥墩就坐落在这里。47米高的钢塔架,用四条胳膊粗的麻缆拉起、固位。铁道兵55团2连1排的战士,利用钢塔架升空作业。
2连战士正在钢塔架上全神贯注、紧张作业时,忽然陡起一阵狂风,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强劲的大风拼命摇晃着钢塔架,绞动麻缆与粗粝的山岩摩擦,发出嘶嘶的断裂声,肆虐的山风伙同岩石,硬生生咬断了两根维系塔架与施工作业战士生命安全的缆绳,钢塔架轰然倒下,钢塔架倒塌发出的巨响和激起的尘土瞬间被狂风卷走。连同钢塔架被一起狠狠摔落的五名战士,横七竖八地躺在山谷里。白生生的腿骨,从石俊东大腿处刺出;汩汩的鲜血从袁凯的七窍喷流;吴凤林、郑云火、汤光恩瞬间已无生命体征。他们,大的26岁,小的只有21岁……这悲壮惨烈的一幕,永久定格在1974年5月4日这一天。
1969年2月,光荣入伍的袁凯,从苏北沿海来到四川大凉山腹地铁道兵某部成昆铁路建设工地,投入祖国“大三线”战备铁路建设的施工。积极能干的袁凯,当兵第二年入党,第三年就当了班长。他从成昆线转战襄渝线又转战京通线,一路风尘,一路荣光。
袁凯“死”去7天,才从昏迷中醒来。躺在师医院病床上的他,只觉天地倒转、时空迷蒙,整个身体除喘气和心跳外,好像下半身已不是自己的。他试图抬一抬腿,没有反应,再试图挪动一下屁股,更不知屁股在哪里。军医告诉袁凯:你因胸椎骨折合导致低位截瘫,脊椎处植入钢板,大小便失禁,生活不能自理,需要静养康复。军医还告诉他,部队领导很重视,为他荣记二等功。
病榻上的他,从身体到心理,都在经历着不可言状的痛苦煎熬,唯一能减缓他痛苦,让他心有所念的是托人写给未婚妻的信,最近该有回音了。
终于有一天,他日夜期盼的老家来信,收到了。此刻的袁凯,咚咚跳的心直提到嗓子眼。他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未婚妻来信的信封看;两手不停地摩挲着,翻过来掉过去,来来回回地端详,一会儿闭着眼,用双手把信捂在胸口,仿佛有无数心里话想说;一会儿又将信贴在脸颊上,像在亲吻、似在交流。他急切想知道信的内容,想看又不敢看,心里矛盾到了极点。他怕啊!
袁凯在心里暗诵着“下定决心”才怯怯地颤抖着手拆开那封已磨破边角的信。
顶格“凯子”的称呼变了,变成了“袁凯”。袁凯收紧心,硬着头皮往下看:“你说你因公负重伤,向你慰问,祝你早日康复!但我从探家的老兵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看来我们不合适了。”袁凯的眼球僵在信的末尾“看来我们不合适了”,这是他意料之外又是预料之中的事。于是,袁凯与姑娘有了第二封书信的交流。姑娘只提出一个条件“你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这不啻于晴天霹雳,这是一步“将军”的棋局。袁凯清楚,两块钢板夹起的脊椎已没有可能让他再站起来,医学的结论“终身低位截瘫”已不可逆转。袁凯把目光透过半明半暗的玻璃窗飘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朦胧着牤牛河河床里的卵石、沙砾,还有一潭死水,静默得没有一点生机。偶见一只白鹭,但它一拍翅膀飞走了,飞得很远很远。此时,袁凯的心亦如沉寂的沙漠,旷而无边,如同光秃秃的沙丘没着没落。他本能地想到远在苏北农村的家,想到年迈的父母,也想到自己后半生将在轮椅上度过的凄凉情景,脊背发麻,心里直冒冷气。僵直在病床上的袁凯,目光呆滞,犹似毫无声息的硅胶娃娃。
“吱呀”一声,门被护士轻轻推开,“该换药了”,护士轻盈而温和地对僵躺在病床上的袁凯说。他不得不收起一腔晦暗的情绪,强颜欢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配合护士换药。当他看到女护士无檐帽上缀着的红五星时,袁凯脸颊一阵潮热。他一下子回到现实中,不安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哦,我是残了,但我还是一名铁道兵,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号难道忘了吗?既然死都不怕,还怕残吗?再说,比起那牺牲的三个战友,我还是幸运的。”袁凯在心里这样安抚宽慰自己,倒轻松了许多。他对信中未婚妻的冷漠态度,也释然了:“我不能自私,既然我站不起来,又怎能为人家创造幸福呢?随她去吧!我的将来不是还有组织嘛!”
(二)
在师医院待了两年半后,1976年底,部队为袁凯联系了江苏省无锡荣军优抚医院医治疗养,这意味着他将离开火热的铁道兵部队军营,将在太湖边这座荣军优抚医院(以下简称“荣院”)里度过下半生。
荣院坐落在风景秀丽的太湖湖畔,岸柳依依,绿波荡漾,水面上偶尔凫过一对鸳鸯,为这本就清幽的湖面又增添了不少温馨浪漫和灵动。袁凯常常手摇残疾车,在湖边眺看这江南水乡的美景,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折翅孤鸿的思绪,随这泓清波颠簸起伏。面对此时此景,袁凯的心,一半是甜的,一半是苦的。
荣院为袁凯配了特护,在这里吃喝拉撒医都照顾得挺好。大米白面一日三餐,时有无锡的灌汤肉包、酱排骨、蜜汁豆干等美食,不知要比铁道兵部队那高粱、大米“二米饭” 要好吃多少倍;整洁的疗养病房与部队四面透风的“干打垒” 临时营房相比,也是天地之别。还有…… 只有夜半的小便和翻身的艰难让袁凯头疼。
荣院为了唤起住院的残疾军人的政治荣誉感,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专门策划了“院地共建,荣光永恒”的活动,让荣军英雄群体融入社会,进乡村、入学校、走企业,与大众探讨不一样的人生。
袁凯是第一批走进社会的。每当他胸挂二等功勋章、捧着鲜花,残疾车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被少先队员推上讲台时,他总感到一股莫名的激动和被尊重的荣耀。从第一次的结结巴巴,到后来的流利应对,从语无伦次的没有章法,到设问开头反问收尾的激情演讲,他把铁道兵战天斗地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又扣人心弦。在全国学习解放军,军人备受尊崇的年代里,人们对坐在轮椅上的荣军更是怀有一种特殊的敬意。这一时期,袁凯很是得意,脸上总是绽着春花一样甜美的笑容。他的车摇到哪里,他就把铁道兵精神讲到哪里,从解放战争中的登高英雄杨连弟、抗美援朝“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讲到大三线战备施工中的烈士徐文科。当然,袁凯讲起自己转战三条战备铁路施工的故事,更是绘声绘色。尤其是马家沟大桥事故的壮烈,把浸透青春汗水、融入自己血脉的铁道兵精神讲述得酣畅淋漓。钢铁战士的伟大精神,感染了在场每一位听众。鲜花与掌声让他越讲越亢奋。
在无锡某中学高三毕业班的专场报告中,袁凯收获了一份迟到却滚烫的爱情。
那是1978年的一天,袁凯在演讲中讲了自己为什么要当兵,讲了在成昆线上战胜锦川隧道大塌方的故事,讲了转战襄渝线哑炮险情中救出3个战友的故事,讲了在京通线马家沟大桥事故中自己身受重伤却身残志坚的故事。随着这些故事的展开,一位鲜活伟岸的铁道兵形象,在青年学生脑海中呼地耸立起来,一阵阵传递年轻学子敬意、送给这位最可爱的人——铁道兵荣军叔叔的掌声,不时在报告厅回响;一束束鲜花送到面前,就为表达对面前这位有着钢铁般意志的荣军战士袁凯的敬意。他充满激情、饱含军人血性讲述转战深山修筑战备铁路的事迹感动了全场师生,也好像一方巨大磁场,紧紧地拴住了台下一位姑娘的心——她叫英子。
最后一束鲜花是女生英子送的。英子是个有心的姑娘,她事前专程去了惠山,专门采摘生长在山岩上耐旱耐寒的野花,精心做成这束别致且寄托自己无限爱意的花束。英子羞涩而又激动地向袁凯献上鲜花,本来想学着向英雄敬个军礼,结果,小鹿乱撞的心一紧张,把军礼敬成了不合身份的少先队礼,惹得在场的人抚掌大笑,英子被笑得莫名其妙,她还以为这个“军礼”敬在了点子上。她满怀崇敬地看清了袁凯胸前二等功勋章的“八-”五星图案,也多情地扫视过袁凯嵌着双眼皮的端庄的脸庞,心里第一次有了悸动。
高中毕业后,英子以志愿者的身份,着了魔似的隔三岔五来荣院,为袁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时还会捎点无锡捆蹄或是酱排骨来。一来二去,他们成了能说说心里话那种熟稔的年轻人。四季交替,一年一晃就过去了,春夏秋冬,又是一年。袁凯对英子有说不出的喜欢,特别是英子为他读诗时的样子,这种喜欢是年轻人与生俱来的那种。每次望着英子离开荣院时那修长背影,袁凯的眼前总是晃动着英子的形象:高挑的个儿亭亭玉立,白净的脸上嵌着端正的五官,双眼皮长睫毛的大眼顾盼流连,多情而甜美;特别是那两条搭在肩上的麻花辫子,配上刘海处缀着小花的红发卡,好一个江南水乡出水芙蓉般清纯可人的姑娘啊!
一天,英子推着袁凯在湖边林荫小道上漫步,她指着不远处一只在湖面上游动的雄鸳鸯,意有所指地问袁凯:“它怎么会单着?都春天了,它不想成双成对吗?”袁凯心头一颤:“它可能失恋了,也许是在单独思考自己的人生,或许在默默等待心仪的另一半到来。”说完这句话,袁凯眼神灰暗了下来,他不敢往下多想,更不敢正眼看英子,甚至也不敢窥视那只孤独漂浮着的鸳鸯。这样的漫步,这样的对话,有多少回?他记不清了,只有这条英子推着他散步的小路知道。但每一次漫步,英子总是被袁凯这位铁道兵战天斗地的英雄感动着、鼓舞着。她熟悉“背起了那个行装扛起了那个枪,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同志呀,你要问我们哪里去呀,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的《铁道兵志在四方》的军歌;她记得“天高我敢攀,地厚我敢钻,险山恶水听调遣,铁兵面前无难关”成昆线百日大会战誓师大会上袁凯表的决心;她还记得袁凯经常哼唱的几句歌词:“穿秦岭,跨汉江,寻你你不见,雄鹰记得你当年。一颗红星一身胆,一腔热血一身汗。山崖铭刻铮铮的誓言,换来汽笛深深地回响。”
终于有一天英子鼓足勇气对袁凯说,“你身边确实需要有个女人照料,我行吗?”袁凯知道英子表白的这一天总要到来,这对于袁凯来说,有英子贴身照料,他可是求之不得的啊!但袁凯自己清楚自己:这副连“太监”都不如的残疾身体,怎能糟践英子这鲜花一样的姑娘呢?再说,现在一时半刻的照料一下还行,若是真的走到一起,一个姑娘服侍一个低位截瘫的特残人的早早晚晚又岁岁年年,那些可以想到或想不到的琐事、糗事,一下子吓退了袁凯原本期盼的心。袁凯冷冷地对英子说:“你不行,我不喜欢江南女子,只喜欢老家的人。”一句脱口而出的“老家人”,袁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与自己分手的未婚妻,他的心冷得发颤,无名的愁云涌叠到脸上。英子盯着他的脸,“难道为国流血致残最可爱的人就不应该得到照顾吗?!”英子在问袁凯,又像在反问自己,她已铁了心要嫁给袁凯照料他一辈子。
面对漂亮、执着、单纯而热情的英子,袁凯的抵抗是苍白无力的,他实质有一种又想又怕的矛盾心理。英子已赖上袁凯的决心,冲破社会的世俗和家人的坚决反对。英子对那次专门规劝她的家庭会议记忆犹新。父亲从大道理上讲荣军应该得到照顾和敬重,但不一定非要是结婚,也不一定非要是你(英子),再说了不是还有政府荣院嘛!”一副软反对的口吻。母亲则是声泪俱下的“强攻”:“ 那么多人为你介绍,有厂长、有医生,你都不乐意,你头脑有病吧!你还年轻,你有没有想过与轮椅上瘫子过日子的难处,你要是不听话,罪有你受的,后悔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到时候你别想让家里帮你。”母亲又数瓜数枣地一一列举可能出现的18种难处,希望英子回头是岸。家庭会上连哥嫂、二姐、姐夫共7人,6人投了反对票,只有英子执拗地一票坚持。
1979年2月,受解放军英雄主义精神鼓舞的英子得偿所愿,终于以合法妻子的身份走到她无比崇敬的英雄——袁凯身边,担负起妻子和护理员的双重责任。袁凯与英子的婚礼,没有特设的殿堂,没有婚纱、礼服,也没有家人的祝福,只有英子大姐送的两床棉被……在荣院配给的一间房子里,在七八个病友的见证下,在院指导员宣读结婚证明书以示证婚后,他俩胸挂红花相互行了一个鞠躬礼而已。一盘喜糖散去,这场简陋得如同战争年代的婚礼便宣告结束。从此,袁凯不再是太湖上那只孤单游弋的鸟儿,他有了家,有了出双入对、相亲相爱的伴侣。
(三)
自从有了这个用自己的青春与执拗赌来的家,英子便沉浸在没完没了的劳累中,特别是荣院特护的担子,让她始料未及,原本崇拜英雄的万丈热情,在昏天黑地的劳累中逐渐消退。
为防止袁凯生褥疮,夜间要为他翻三四次身;眼一睁,便是一日三餐的料理,换药、按摩、洗刷、晒太阳。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重复着,推不掉,也逃不脱的琐事。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姑娘,就这样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其感受可想而知。
常人难以想象的还是那些静悄悄的夜晚。床的一半垫着海绵,那是袁凯因褥疮而特需的,另一半就是英子的安身之处。袁凯胸椎以下没有知觉,他不知道自己的下半身还能做点什么。新婚之夜,袁凯脑子里有想法也有心理冲动,但他终究指挥不动自己的下半身,那个不听使唤的“零件”让他异常失望,一种颓败与内疚时时撕咬着袁凯,他自觉伤了英子的心。英子又何尝不是?!这可是初尝美好人生的第一步啊!21岁的英子,一个水花白净、情窦初开的姑娘,除了对英雄的崇拜外,对婚姻的憧憬和对丈夫袁凯的生理要求成了水中花、镜中月……她如同馋嘴的猫儿想吃鱼,可眼看着鱼就在身边,却吃不到嘴,那种愁苦的抓狂,只有向漫漫长夜诉说。她满脑袋想象着夫妻生活的甜蜜美好模样,憧憬着可能会这样,也可能是那样,抓心地希望袁凯有所表示,渴望享受一番夫妻间的温存。可身边丈夫的残疾之躯,给无限美好期待的蜜月留白,长夜在一次次无奈与失望中度过。一腔腔难耐的欲火,一回回狼狈的败阵,让英子灰心到了极点,但这种苦水能向谁诉呢?自己酿的苦酒,只有自己默默吞下。她与袁凯在慢慢期待着,也许,也许……两年后,夫妻俩抱养一个女儿,起名敏娟。女儿的加持,给这个冷清的家带来了些许温馨和活力,但英子支撑这个家的难度更大了。
三口之家真是难为了英子,对袁凯特护的吃喝拉撒、行、医、住都要管;对女儿奶、抱、洗、哄、逗,她要做,真是眼睛一睁忙到熄灯,整天像陀螺般围绕这一大一小打转转。再说那点抚恤金加护理费不足百元,要维持在无锡三口之家的生计是捉襟见肘。而两年下来的英子,练就了特别能吃苦的韧劲,也学着军人特别能战斗的精神,把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不为别的,就为她是荣军的妻子,就为这个荣军的家。当女儿敏娟到了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时,甜净又乖巧的孩子,一会儿踉跄着过来搂住袁凯的脖子含混着喊“爸爸”,一会又踉跄过去扯住英子的衣角叫“妈妈”,为这个家增添了无限乐趣与温暖,也抚慰了袁凯和英子的心。
可对他俩来说,这幸福温馨的日子并不长。
1984年,省民政厅召开荣军“分散供养”会议。动员荣院里的荣军回家乡分散供养。荣院作了传达动员。袁凯还是军人秉性,他二话没说,响应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说白了,就是从苏南鱼米之乡的大城市回到苏北贫穷落后的家乡。这带着冲动的选择,如同当年英子连十八头牛都拉不回地嫁他一样,不能不说又是一场革命,一场考验。袁凯作为曾经的军人,自然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但对英子来说要离开家乡、远离父母去一个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的偏僻之地生活一辈子,不啻于一场生死选择,再加上娘家人的阻止和反对,这让她在纠结的漩涡里直打转转。选择响应号召离开无锡离开荣院,她一百个不情愿,选择离婚留在无锡不去苏北,她又一万个不可能。因为婚姻是她自己选择的。这段时间,英子经常瞄向袁凯苦着的脸和期待的目光,心里似打翻五味瓶般,酸甜苦辣咸都有。想想袁凯的受伤又是为了谁?再想想这样的特残荣军不应该得到应有的尊敬与温暖吗?事实证明,袁凯一天也离不开自己,自己也离不开丈夫和这个家。最终,英子这次用理智说服了自己,决定支持丈夫回苏北老家接受分散供养的意见。临行前,母亲拎着一篮子鸡蛋和两块腊肉来为女儿一家送行,背地里她对女儿悄悄说:“你和他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回来,无锡有你娘家。”
(四)
1985年, 英子随丈夫来到苏北家乡。
虽说袁凯的家还在,但父母已双双离去,仅有的大姐也因弟弟是重度残疾人架不了势而少有来往。袁凯倒能接受,因为这里是他的根,是他登上闷罐车开向铁道兵军营的出发地,还因为这里有他734名战友。而英子则不同,她如同去了异国他乡。首先是身边除丈夫和女儿外,举目无亲,不像在江南荣院有病友有领导,还有身后的娘家人。其次是语言不通。江南软语到了苏北如同外语,苏北人称江南人为“蛮子”,英子自然就被称为“无锡蛮子”。因为语言不通常引起许多笑话,英子常把“灌云”听成“国营”“光荣”,而邻居也把她说的无锡软语说成是“英语”( 巧合为英子语言)。更难为情的是去菜场买菜,摊贩常会把英子要的葱拿成蒜,把要的鸡拿成鸭,付款找零也多有误会。再其次,那条通向她家的一条200米长的小沟崖,仅有1.5米宽且为土路,残疾三轮车的进出便是一次长征的“雪山草地”“五岭逶迤”之难;如遇雨季涨水,又是“金沙水拍”“ 大渡桥横”之寒。还有那些如丈夫就医、女儿就学、买煤球、换电灯泡之诸事,摆在英子这个“蛮子”面前的困难,是无法用笔能罗列得清的。日子在一天天烟火中消逝,困难却随消逝的日月在增多。
这里略举几例,可知这个特残荣军家庭生活的艰难,英子这位弱女子在日月磨难中的苦涩。
时间进入90年代,袁凯所在的地区财政供养人员的工资发放实行县乡“分灶吃饭”的包干制,袁凯的抚恤金隶属县城所在镇发放,那时镇财政困难,每月256元的抚恤金常常不能按时领取,无米之炊的日子仅靠英子那少得可怜的护理费难以为继。加上袁凯就医、敏娟入学的费用都没有着落,这可愁坏了一家人。无奈之下,袁凯裹夹在一帮残疾退伍军人中上访,一溜儿残疾三轮车排列在镇政府大楼外,“我们要吃饭”的横幅就横在高不可攀的台阶下。这种场面让人费解。一个昔日为人民流血致残的荣军群体,竟然沦到拐着残疾车向曾经被他们舍命保护的“公仆”讨要本该有的活命钱!抚恤金就这样像挤牙膏一样一回回讨要着,艰难的日子才能一天挨过一天地往下过。
讨要不是好办法,军人的本色是自强。袁凯找另几个铁道兵荣军商量办法,他们认为办个“荣誉军人苗猪市场” 可行,也能挣点钱。他们分头活动跑路子,在地方民政等单位的支持下,苗猪市场总算开业了。铁道兵荣军有特别能吃苦的战斗精神,袁凯起早贪晚拐着残疾车跑苗猪市场,不放过每一个可能挣钱的机会为荣军集体创收。前几年生意不错,每人都能分点小钱过日子。但好景不长,城市改造征用了那方土地,“荣誉军人苗猪市场”只有关闭。
关闭了苗猪市场,日子还得慢慢往前挨,朝下过啊。英子常常推着残疾丈夫到处找门路。一次出门回来前下了雨,回家的那条土路沟崖又窄又滑,一不留神残疾三轮车控制不住,连人带车翻进沟里,幸亏沟里水不多。英子,她一弱女子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丈夫拖上岸,没头没脸的泪水、雨水,浑身的泥水,把她糟蹋得不成人样,她急得大声哭喊“救人呀!救人呀!”附近饭店的师傅闻声赶来才得救。袁凯与英子,两个落魄的“泥人”推开虚掩的院门,家冷清得让人心慌。夫妻俩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鼻子一酸,眼泪落珠似地滚落下来。他们相拥而泣,没想到老天爷也这样不眷顾他们……
一番洗涤折腾,袁凯与英子都病了好几天。那几天可苦了十二岁的女儿敏娟了,她要上学,要做饭,要照顾爸妈服药。最可恨的是那炭炉子不是燃过了,就是封死了,经常会熄火,娟子学着生炉子,弄得满身烟灰,脸蛋脏得像个“花八哥”,既惹人笑,更令人疼。邻居韩奶奶(军转干妻子)不放心,经常来帮把手,老人常常叹息念叨:“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一次敏娟因急着上学,端开水给父亲吃药时,不小心绊了一跌,开水烫伤了手,痛得哇哇大哭。真是屋漏又遭连天雨啊,病中的袁凯和英子心如刀绞,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大哭一场……
懂事的敏娟,没有怨恨自己怎么会生在这样的家庭,但她与同学比,确实苦了许多、不幸了许多。敏娟暗下决心,努力学习,考个好学校改变全家的命运。
敏娟是努力的,但糟糕的家境影响到她的学习。那年考县重点中学的分数仍差8分,需缴纳6500元的择校费用。袁凯拿着二等功证书、特等残疾证去求人,没有结果。还是一位战友出面找了校长,才特例作了5000元的减免。三年高中很快结束,敏娟考入一所大专学医护,袁凯和英子终于绽开了少有的笑容,希望、阳光就在前头。转眼三年过去,敏娟大专毕业了,做父母的既喜又愁:女儿眼看要工作了,家庭经济条件会有望改善,但又遇到了就业难题,想进县医院没有熟人,花钱投关系又没有票子,怎么办?怎么办?!看着女儿愁眉苦脸的样子,英子急得直搓手,袁凯也急得摇着残疾车在院子里直打转转。一个常人认为不大的事,在袁凯这样特殊的荣军家庭,都比天还大。没有办法的办法,袁凯和英子壮着胆子又找到那位帮敏娟上学的战友,那位战友很同情他们,又自己花钱请客解决了敏娟到县医院工作问题。一缕阳光又照进袁凯、英子这个不寻常的家,他们对未来、对女儿充满了期待和憧憬。
(五)
经济的拮据、家庭繁杂事务的操劳、举目无亲的孤独,哪一样不压得英子喘不过气来?一件件、一回回都在撕咬着英子娇弱的身体,吞噬着她那颗脆弱的心。尤其那无性婚姻的煎熬,让英子打掉门牙和着泪往肚里咽,一肚子委屈苦水能向谁诉?23年啊!她就这样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煎熬与苦闷中度过。而丈夫袁凯也被生活折磨得连对英子一句完整的安慰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木讷得像雕塑般盘坐在轮椅上。英子垮了,彻底垮了,那是从身体到心理的垮塌。难奈的孤寂与无助,急白了妇人头,白发漫无边际地往外冒。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本来端庄青葱的面容枯槁得像老妇人,身体明显有些佝偻,腰疼胃疼头疼折磨着她。她两眼空洞茫然,那精神恍惚的样子就像现代的祥林嫂,见人老重复着说过千遍的“人能有下辈子就好了”那句让人既明白又不明白的话。这一切,袁凯看在眼里苦在心上,他心疼英子嫁给自己这么多年遭受的各种生活磨难与那说不出口的苦闷,他更自责自己的无能与自私,自责当初不该答应英子的婚事。今生今世对英子愧疚的人情债,只有留给下辈子还了。袁凯在没头没脑地想着。
(六)
一年临近春节,由女儿陪同回江南老家看病的英子没能赶回家来。腊月二十七那天,那个战友去袁凯家探视,他没有看到欢乐喜庆的忙年景象,走进厨房,只见冷锅冷灶,一片狼藉。墙上挂着节日慰问送来的一条没有瘦肉的白条大肥肉,碗橱里仅有两袋桂片糕与一袋米果,还有7枚鸡蛋。炉子熄了,屋里寒得像冰窟,战友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袁凯这个本还有二分钢火的人,也被生活折磨得少言寡语,坐在轮椅上只打转。面对情同手足,经常来帮助自己的战友,不知该怎么说是好。他苦着脸,茫然地望着战友,没有一句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个万家团圆的年。战友看得心酸,强忍泪水,两手使劲地在袁凯的肩头按按:“兄弟,我来帮你。”
战友回去后,立即召集七八个铁道兵战友商量,如何帮袁凯度过这个年。腊月二十九,一帮生死之交的战友,每人带两样熟食来到袁凯家,像整理营房一样,把袁凯的家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临走时连春联都贴上了。这一丝温暖,让袁凯记了一辈子。
病着的英子常有幻觉,甚至对丈夫那个多次帮助她家的战友似乎有了精神依赖,甚至有些情感上的幻化,英子内心很是希望那位战友常来她家坐坐,她对那位战友的到来时而偷眼扫描,时而直勾勾盯视,间忽有些古怪的行为表达,一副欲言又止的不安凸显在那副无可奈何的神情里,她似乎欲将身体里压抑太久的欲火喷射出来,融化眼前这个人。那位战友看在眼里,隐在心上:“她压抑太久了……”他完全理解英子,自从嫁给袁凯,她就没有得到过夫妻生活的滋润,她是多么渴望两情相悦的夫妻之情啊!他十分同情英子的煎熬之苦,更知道荣军家庭困境带给她的一切苦难与不堪……英子多么需要一副遮风挡雨的臂膀依靠和温暖的怀抱偎依啊!但理智提醒他:惜日铁道兵军营的战友情深,人世间伦理道德的自我束缚,他不能,也不可能突破不该突破的底线。他离开了袁凯的家,给英子带来的,也许是心中幻影的破灭、绝望与自卑心理的重创。
(七)
天有不测,雪上加霜;人有不测,四面阴风。
袁凯的女儿敏娟,长得越发甜静可人,穿一件白大褂戴着护士燕尾帽,口袋上缀着胸牌,严实的口罩也遮挡不住她青春的美好,活脱脱一副白衣天使的娇俏模样。她为病人服务的轻盈身影,常常在病房间飘来飘去。
意想不到的是,就是这个给家带来盼头,让袁凯和英子疼在心里,喜在眉梢,寄托他俩满满希望的女儿,就因她出落得如花似玉,让那个可见一线生机希望的家,发生一起令人愤慨却又悲情的事。
地方有个小混混看中了敏娟,托人说媒被敏娟拒绝。这个小混混不甘心,他不是到医院找敏娟纠缠,就是半道上拦截,闹得敏娟都不敢上夜班。更有甚者,这混混放肆地晚间闹到门上,砸敏娟家玻璃威胁;夜间多次电话骚扰,声称如不同意就把敏娟也打成她父亲一样坐轮椅。这种无赖的骚扰和恐吓,不但敏娟害怕,袁凯和英子更害怕,而且是无奈无助的恐惧,他们真怕宝贝女儿被小混混伤害。他们不敢报警,因为小混混声称报警将如何如何;他们向敏娟的单位求助,可都以孩子谈恋爱不便过问而推脱;他们更没好意思再找那个战友,总不能大事小情都麻烦人家吧。
只因遇到女儿这糟心的事,2002年9月24日,袁凯在无解的急难愁盼中,在极具的焦虑恐惧中脑溢血不治而亡。生命永远定格在52岁的年轮里。
英子守着丈夫的遗体哭得死去活来,她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怨气和苦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儿倾泻出来,就像壶口的瀑布海啸山崩。她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在呜呜咽咽的呢喃中泣诉着23年过往的辛酸悲苦。她说袁凯的命好,好在身边有了她;她又说袁凯的命不好,不好在没有重如泰山的牺牲而落个重残,遭了这么多的罪;她还说自己受罪,是上辈子没做好事的惩罚,这辈子嫁给袁凯就是织女嫁牛郎,做的是好事,是赎罪的事,下辈子一定会有好命。英子没完没了,自顾自地诉说,从不介意有没有人听。其实,在场的人听了都辛酸落泪,甚至有人说这女人真的神经了。
英子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因丈夫的不幸离去而彻底坍塌。她也彻底崩溃了,恐惧和不安在时时袭扰着她,对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这个所谓的“家”,甚至女儿那份体面的工作已不存念想。彻夜难眠中,她想到一个字:“逃”!
一个阴雨绵绵的早上,英子收拾好家里仅有的“破铜烂铁”,又将袁凯骨灰中留下的固定脊椎、似乎还带有丈夫体温的两块钢板,用软布细心包好塞进随身携带的包里,挽着女儿敏娟,逃也似的离开那处让她伤感的地方。留下袁凯化作的一尊沉默的墓碑。
责编:槛外人 2026-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