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群岛游记

文/董德华

　从事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教育工作多年，我阅览很多海内外山水，也读过大量海岛游记。多数文字，要么流连亭湾风月、描摹渔市繁华，要么堆砌景点辞藻、流于观光介绍，浮于表相，缺风骨、少沉淀。趁着休假脱身尘务，我告别陆地的阡陌烟火，渡越黄海苍茫烟波，走进长山群岛这片孤悬北国海疆的百岛秘境。一百九十五座岛礁错落浮沉于万顷碧波之上，作为全国唯一的边境海岛县域，它藏着七千载渔猎文明的根脉，载着百年家国沉浮的沧桑，更养着一代代守岛人滚烫赤诚的风骨。当双脚踏上微凉的岛岸礁石，海风穿襟，涛声入耳，我终于懂得，北国长山的气韵，从不是寻常江南海岛的温婉旖旎，而是山海为骨、家国为魂的沉厚与辽阔。

　　世间山水可仿，文明底蕴难塑。长山群岛的厚重，自远古荒蛮便已落笔。漫步广鹿岛山野，俯身触摸小珠山遗址的古旧土层，七层时光叠压的土层之下，是辽东半岛最早的海洋文明曙光。七千年前，当中原先民尚在沿河拓荒、耕耘田地之时，长山远古先民便已御风踏浪，削石为器、磨骨为钩，驾独木小舟穿梭波涛，择向阳坡地凿穴栖居、耕海谋生。散落土层的夹砂陶片、石制网坠、碳化粟粒，静默诉说着北方海域最早的渔猎烟火，也佐证了这片海疆，是华夏海洋文明不可或缺的源头之一。自战国入辽东郡、隋唐隶安东都护府，至明清设烽堠、固海防，千年以降，中原礼制、齐鲁乡风跨海而来，与北国渔家野性烟火相融，让这片孤立海上的岛群，从未隔绝于华夏文脉之外，岁岁潮起潮落，文脉生生不息。

　　山海静默，却尽记家国悲欢。踏访大长山西大碑旧址，荒草漫阶，残石卧坡，海风掠过荒墟，带着一股沉郁的沧桑。晚清国运倾颓，甲午烽烟燎遍海疆，地处海防锁钥的长山群岛惨遭外敌侵占，侵略者立碑镌字，妄图以顽石篡改山河归属、固化侵略史实。山河光复后，岛上百姓愤然凿尽碑身铭文，只留残基遗存山野，不做夸耀景致，只为留一方史鉴，警示后人海疆寸土、寸寸关情。一九四九年长山立县，一九五三载定名长海，一字纳群山之骨，一字容沧海之怀，颠沛流离的海岛，终归于安宁静好。枕海而立的群岛，自古便是京津门户、辽东屏障，特殊的边境区位，注定它注定与家国安危紧紧相依，与戍边赤诚岁岁相守。

　　走遍诸多海疆胜境，最撼我心魄的，从不是山海形胜，而是长山独有的老海岛精神。旧日群岛，孤悬外海，无通途大道，无沃土良田，每逢暴风封海，航路断绝，便缺水少粮、与世隔绝。便是在这般荒寒绝境间，一代代戍边官兵破浪登岛，以礁为营、以海为家、以岛为国。海洋岛危崖临海，哨所悬于山巅云海，守岛人朝迎旭日、暮枕涛声，寒暑不移、初心不改，默默筑牢北疆海疆的钢铁屏障。闻名遐迩的三八女炮班，一群渔家少女褪去闺阁柔姿，身披戎装、立足海防，迎风练炮、踏浪戍边，凭极致的坚守与精湛的本领惊艳全军，以巾帼之躯扛起家国责任。几日游走海岛，听当地老者细数往昔：兵民共居茅屋、同食粗粮，战士劈山植树、凿井引水，百姓倾囊相助、守望相依。四次蝉联全国双拥模范县的殊荣，从来不是一纸浮华荣誉，是数代兵民以热血赴山海、以赤诚护家国，在荒礁沧海上熔铸的精神丰碑。这藏于山海深处的赤诚大义，是所有观光游记无法触及、寻常海岛无从比肩的精神内核。

　　沧海养烟火，潮汐育民风，千年耕海岁月，淬炼出独属于长山的淳朴气韵。驻足渔港晚风里，我终于听懂了长海号子里藏着的海岛人生。这门扎根波涛之间的国家级非遗，是浪花淬炼的乡土绝唱，是渔民用筋骨与岁月唱响的生命歌谣。旧时渔家出海，扬帆、起锚、收网、归航，万般劳作皆凭人力，一人起腔、百众和鸣，号声沉浑铿锵、跌宕起伏，随浪涛起落，随风帆舒展，藏着谋生的艰辛，也载着讨海人的坦荡与祈愿。如今机械渔轮取代木船橹桨，古法劳作渐渐退场，但悠远的号子从未湮灭。晚风掠过码头，偶有老者放声吟唱，苍凉质朴的声调漫过碧海沧波，一瞬间，千帆竞发、渔火连海的旧时山海，尽数奔涌眼前。正月十三放渔灯逐浪寄愿，六月庙会焚香祈福安生，不加商业雕琢，不做刻意表演，岁岁传承的渔家民俗，是最纯粹的山海信仰，最滚烫的人间温情。

　　山水养性，烟火润心，长山的滋味，是北国海域独有的清冽醇厚。这里高纬度冷水洁净海域，孕育出獐子岛鲍鱼、深海刺参等顶级海珍，肉质紧实、本味天成，曾登国宴、誉满九州。可几日流连渔家街巷，最治愈我的，从不是名贵海味，是烟火寻常的市井滋味。焦香酥脆的咸鱼饼子，是一代代出海渔人的本命食粮，咸香入骨、耐饥暖胃；鲜嫩多汁的海菜包子，采滩头鲜蔬、拌近海珍味，一口咬尽海风清鲜；街巷飘香的海鲜焖子，烟火氤氲、鲜香绵长，藏着海岛最质朴的日常。日暮渔港归帆满岸，鲜活蟹贝、海胆蛏子铺满滩头，渔家烹鲜从不用繁复佐料，清水白灼、原汁本味，山海清气尽数锁于唇齿。这般不事雕琢的烟火本真，是商业化海岛复刻不出的岁月温柔。

　　百岛错落，一岛一韵，长山的山海风光，各抱姿态、各有风骨。大长山与小长山跨海飞桥横卧碧波，终结千年摆渡之苦，银桥枕海、云浪相拥，朝暮之间，落日熔金、鸥鸟翩飞，渔村错落、山海相依，自成一幅静谧悠远的海上丹青。小长山岛海水澄澈见底，十余米深水澄澈通透，礁鱼游弋历历可见，临海栈道蜿蜒崖岸，凭栏听涛、临风观海，不愧黄海秘境、海钓天堂之名。广鹿岛兼得山水灵秀，老铁山林木蓊郁、层峦叠翠，山间仙女湖嵌山通海，潮涨湖盈、潮落湖静，山海共生、动静相宜；月亮湾柔沙拂浪，彩虹滩彩岩斑斓，车行环岛路上，步步皆景、目目成画。獐子岛海阔天遥，海洋牧场连片铺展，新生渔韵与古早山海相融；海洋岛危崖壁立、惊涛拍岸，苍劲雄浑，尽展北国海疆的磅礴气场。

　　数日休假漫游，我跳出旅游从业者固有的观景思维，不再拘泥于风物品鉴、景致描摹，真正读懂了长山群岛的与众不同。世间多有秀美海岛，或擅繁华，或擅温婉，唯有长山，以七千年文脉打底，以百年家国铸魂，以戍边风骨立韵，以渔家烟火暖心。它不喧嚣、不张扬，将文明、沧桑、信仰与温情，尽数藏于潮声山海之间。

　　暮色垂落，我独立崖岸，目送夕阳沉入沧海，万顷碧波层层往复，涤尽俗世浮躁。浩荡海风穿岛而过，裹挟着远古先民的渔猎星火、近代山河的沧桑记忆、戍边将士的赤诚战歌、渔家百姓的悠远号子，在天地山海间久久回荡。长山群岛不语，却以百岛为骨、沧海为魂、家国为脉、烟火为韵，在北国黄海之畔，岁岁伫立、生生不息。这场山海相逢，是观景，是溯源，更是一场涤荡心灵的修行。山河有魂，山海有灵，此番长山一行，风骨入眼，岁月入心，余生难忘。

（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董德华，笔名曦志，辽宁大连人。大学学历。历任文管员、校刊主编、副校长、宣传部长等职。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征文中获奖。辽宁省作协会员、大连市作协会员，出版《情蕴山水》、《杜鹃花开》、《家乡的巍霸山》等作品集。现任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副校长、辽航国际教育控股集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校刊编辑部主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