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口奇缘
口述:文昌
整理:王玉正
清末民初,青海省民和县川口周边地区连续三年大旱,颗粒无收,灾民饥不果腹,加之朝廷腐败,不顾百姓疾苦,社会动荡,民不聊生,哀嚎遍野。
民和县川口镇,有一李老爷,是当地土司(元、明、清时期在西北和西南地区设置的由少数民族首领充任并世袭的官职),家大业大,育有一子,名叫李兴隆,聪明伶俐,勤奋好学,年方十八,长得一表人才。李老爷为人淳朴善良,深得百姓爱戴。在这饥荒年月,李老爷果断行好向善,开仓放粮,赈灾救民于水火之中。李老爷的善举不同别人,将粮食暂借百姓,借一百还八十,其余二十斤,名为粮种,让百姓耕种田地。
广大灾民饥不择食,纷至沓来,李老爷来者不拒,声名远播,连较远的民众也前来借粮,粮仓放空,李老爷不得不把千亩粮田,成群骡马,豪宅大院全部变卖,养活灾民三年。并在当时把所有雇佣人员给予丰厚资费,遣送回家,接济灾民。最后只剩得一处老旧宅院,供全家居住。曾经的李老爷家底一落千丈,败落下来,自己也不得不走村串户,以贩卖碗碗碟碟的小本生意,苦度光阴。
李老爷过着清贫的日子,只盼老天爷风调雨顺,百姓有个好年景。在他买卖的过程中,有人了解他也是川口镇人,不禁询问川口镇李老爷的近况,李老爷直说不认识李老爷,只是听说过他过去的事。
一日,李老爷正在外地做生意,因他这次走的较远,时间也长,忽的想起一件事来,必须尽快返回。原来李老爷的儿子在前几年说好了一门婚事,正准备下聘迎娶,遇上了天灾,李老爷开仓放粮,变卖房产等,落了个一贫如洗的下场。事已至此,女方家首毁婚约,退了这门婚事。当时社会已不甚封建,儿子曾与女方见过两面,如此一来,儿子备受打击,逐渐得了相思之病,终日闷闷不乐,不思饮食,有时甚至疯疯癫癫,满口胡言乱语。李老爷也曾请几位郎中诊治,可惜郎中也束手无策,摇头而去。李老爷外出,便嘱咐家中好生看管,不准外出,免得惹是生非,此事一直牵挂在心。
这一日五更时分,月明星稀,李老爷赶着一头小毛驴匆匆赶返家中。正走在川口镇的一条路上,忽见前边不远处,影影绰绰,孤零零站着一人,时辰尚早,不禁吓得李老爷头发倒竖,收住脚步,双手合十,紧闭双目,默默祷告:是神,让小人一步;是鬼,网开一面,饶过不该冲撞,日后定当焚烧纸钱,加以祭奠答谢。李老爷心神不定,睁开双眼,不禁大吃一惊,“唉哟”一声喊出声来,来者不但没有消失,却近在眼前。李老爷壮着胆子细看,恰是一女子,婚妆打扮。李老爷问道,这一女子,你只身一人,在此为何?女子不答,只是咽咽哭泣,李老爷再三盘问,女子只有抽泣之声。李老爷无奈,心想,我一男子,想来女子必有隐情,不便回答,待我将她带回家中,由妇人细问于她。
好在李老爷家已不远,便和女子商量,要将她带回家中,女子点点头应允。当时新娘裹脚,三寸金莲,李老爷便把她搀扶上驴背,领回家中,按下暂且不表。
二
话说青海省乐都县有一王员外,长子已到婚配年龄,与甘肃省红古区刘员外结为儿女亲家,两家皆为大户人家,门当户对,择吉日迎娶刘员外三女刘彩凤。刘员外生有三女,唯独三女,从小乖巧伶俐,生得苗条可人,容貌秀美。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并做得一手好女红,深得父母喜爱,视为掌上明珠。
吉日已到,刘员外大宴宾朋,热情款待迎亲队伍,因两地路程较远,随于子夜时分,恋恋不舍打发迎亲众人启程。
当地有一民俗,新娘进门,三天之内不允出婚房,不得进食。为了免得新娘忍饥挨饿,便在启程前给新娘熬煮八宝粥食用,食材为五谷杂粮、外加桂圆、枸杞等辅料。如此既有营养,又可长时间不进食也不伤身体。偏巧趁此机会,刘员外的大、二女婿跟小姨子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大、二女婿皆为普通郎中,两人也未曾商量,各自在八宝粥中暗下适量的巴豆,新娘全然不知,在上轿前喝下了八宝粥。
迎亲队伍行至民和县川口镇途中,忽平地升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迎亲人员紧闭双眼,待强睁双目一看,迎亲的大红灯笼早已吹灭,只得慌乱中取出火镰等燃火用具去引燃灯笼,然后匆匆忙忙赶路,殊不知此时婚轿内只剩迎、送伴娘。原来狂风大作,吹灭灯笼,周围一片漆黑,此时新娘药性发作,腹痛难忍,又不便声张,便悄悄摸黑跳下马拉婚轿,来到偏僻之地,以行方便。断断续续,持续较长时间,待到感觉腹内舒服,便行至下轿地点,准备上轿,这时早已不见娶亲队伍的踪影。
一个弱女子,从未出过远门,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傻呆呆站在路上,不知如何是好。正巧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这才惊魂暂定,挪着三寸金莲朝着脚步声迎了过来,正是川口镇的李老爷。
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娶亲队伍到达家中,鼓乐齐响,鞭炮齐鸣,待司仪掀开轿帘,顿时傻了眼。只见伴娘二人,没有新娘,连声呼喊,也无回应。慌忙报与王员外得知,顿时,众亲朋慌了手脚,忙询问娶亲的伴娘和送亲的伴娘,两人异口同声,是她两人亲自搀扶新娘上轿,并且始终陪伴在身边。等迎亲人员稍有安定,这才想起途中的怪异现象。众人直听得目瞪口呆,莫非是遇上了什么妖魔鬼怪摄了去。还是王员外沉着冷静,安顿大家不必声张,急忙吩咐下人沿途找寻。如有下落,立即回报。
寻找人员撒网搜寻,连续三日,渺无音信。
王员外此时有了主意,便挑选几位随从,直冲刘员外家而去,一进刘员外家门,刘员外傻眼了,本是女儿回门的时候,不见女儿回来,亲家公亲自登门,并且满面怒气,甚是不解,急忙笑脸相迎,不曾想王员外一席话,差点将刘员外噎死过去。
“好你个奸猾的畜生,你我结为亲家,本是两厢情愿,为何无耻卑劣,玩弄于我。今天你不说明,我决不罢休。”王员外怒火中烧,尽情发泄。
刘员外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仍陪着笑脸说:“亲家公,这话从何说起,你如此无理取闹,有失你我身份。”
王员外当仁不让,继续朝刘员外发火:“你少来这一套,什么身份不身份,亲家不亲家?难道抬回一顶空轿,也算娶亲?你赶快让你女儿出来,随我而去便罢,不然我与你势不两立。”
刘员外仍不卑不亢,说道:“娶亲送亲,盛大婚礼,岂能儿戏?你也不打听打听众人,并且你有迎亲伴娘,我有送亲伴娘,她俩都是直系亲戚,婚轿内左右相陪。”说罢,唤来送亲伴娘当面责问。此时的伴娘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因她为送亲伴娘,有失职之嫌。
这时王员外更加狂妄,手指着刘员外与伴娘恶狠狠地说:“一定是你们相互勾结,做出了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等着,我要饶了你,就是你的孙子。”不等刘员外反应,王员外便领着随行人员扬长而去。
这王员外本身就不是善茬,第二天便到民和县衙击鼓鸣冤,状告红古区刘员外,欺蒙本人,害得人财两空。
民和县张知县不敢怠慢,问询立案,打发王员外回家,立即差衙役传唤刘员外。刘员外此时窝着一肚子怨气,嫁女成婚,发生意外,女儿生死未卜,却得到民和县衙的传唤,气不打一处来,想不到王员外先下手为强,倒打一耙,急忙赶往民和县衙,状告王员外娶女出门,女儿便下落不明。
张知县在位多少年,也断过许多讼案,且从未遇见过如此蹊跷荒唐的案件。从古至今,闻所未闻,双方皆为原告,此案咋断?
张知县自有主张,将王、刘两家所有参加娶、送亲人员传唤堂前,公开审理。
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甭进来。在未审理之前,王、刘两员外乘机贿赂张知县,各暗送重金三千两纹银,两头骡子,张知县毫不推诿,尽收账下。
此事本来诡异非常,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们纷纷前来县衙看个究竟。
张知县仔细询问迎娶过程,最终将双方娶、送亲伴娘,唤于堂前问话,因她两人一路上始终同新娘同乘一顶婚轿,陪伴左右。而此时两人好似哑巴,相互看了一眼,答不上话来。只因二人在行进的路上,摇摇晃晃,昏昏然进入梦乡。
此时由迎娶人员插话,禀报县老爷在路上发生的怪异现象,张知县听罢,一拍惊堂木,说道:“暂且全部退下,待本官,实地查访,探明真相,再次审理,退堂。”
四
民和县川口镇李老爷闻听此事,思忖只有自己亲自出面,方可了结此事。他首先来到甘肃省红古区刘员外家中,说明自己曾于回家途中,偶遇新娘刘彩凤,现收留家中。
刘员外与李老爷曾有过交往,听了李老爷一席话,不但不领情面,误以为一定是李老爷吃了王员外的好处,前来劝本人撤诉,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李老爷现已破落败家,难以度日,前来诓骗钱财。碍于以前情面,刘员外随手给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一头骡子打发前去。
李老爷返回,考虑再三,第二天启程前往王员外家,说明事情原委,不想王员外与刘员外英雄所见略同,甩手一千两银子,一头骡子,打发回家。
李老爷本身操的好心,想必刘员外思女心切,前往说明,不想刘员外行为武断,不辨是非。而王员外与自己本乡本土,关系也不一般,想不到也如此糊涂,办事潦草。不得已,李老爷只好来到县衙,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与张知县。
张知县听罢,哈哈大笑,吩咐手下,赠予李老爷三千两银子,两头骡子。临别,附耳叮嘱,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外传。
此后许多时日,张知县对此案不闻不问,最终成为悬案。李老爷活了大半辈子,与人为善,但总不理解,此事如此简单,却落得谜团重重。
五
平凡善举易人解,是非曲直难分明。
李老爷闲居家中,一日夜半时分,与妇人窃窃私语,商讨事情:刘小姐收留家中,也有些时日,刘员外不认,王员外否决,张知县假装糊涂,不予决断,反而叮嘱不许外传,并以三千两银子封口,这刘小姐该如何安置?一直下去,总归不是办法。李老爷思量再三,便提议将刘小姐认作干女儿,待他仔细寻访,择得佳婿,明媒正娶,将五千五百两银子作为婚嫁之礼,打发刘小姐过门。
正巧刘小姐起夜如厕,将李老爷夫妇言语听了个明白,随叩门而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声泪俱下,口称二老为再生父母,感激二老收留养育之恩,愿做二老闺女,终生不嫁。陪同二位老人终身。
正巧李老爷之子李兴隆也因内急起夜外出,恰见父母屋内灯火通明,哭哭啼啼之声不绝于耳,惊慌之中推门进来。李员外一见,赶忙吩咐孩儿搀扶刘小姐起身,刘小姐低头侧坐于炕沿一侧。
此时,李兴隆从李小姐进门认识,便以兄妹相称,相思之病不治而愈,恢复青春气息。终日闭门不出,诵读经书,勤奋治学,以备来日开科应试,博取功名。
李兴隆傻呆呆立于地下,李夫人看了一眼这对青年男女,带有三分玩笑,一分私心,脱口而出,两孩儿年龄相仿,郎才女貌,好不般配,刘小姐如不嫌弃,与李兴隆结为伉俪,不知刘小姐意欲如何? 刘小姐羞答答应道,闺女愿请二老做主,毫无怨言。
一句话说的李老爷夫妇喜出望外,李老爷趁机说道,此刻便是吉时良辰,提议即刻完婚。皆大欢喜,急忙将李兴隆居室作了简单布置,李兴隆着装整洁,刘彩凤将珍藏的婚妆穿戴在身,李老爷夫妇既是证婚人,也为司仪,为两孩儿举行婚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步入洞房,两两心心相映,龙凤呈祥,成就了一桩美好姻缘。
进入尾声,不得不絮叨几句。张知县在李老爷为儿成婚第三年微服私访李老爷,问询刘小姐情况,李老爷告知,刘小姐已与独子李兴隆婚配三年有余,两人情投意合,相敬如宾,如今生有一男一女,本人曾领小两口携儿带女,去刘员外家认亲,刘员外夫妇自是惊喜万分,感激李老爷大恩大德,早把一双金童玉女般的外孙搂抱怀中,连呼宝贝心肝。此事对于王员外加以隐瞒,全然不知。
张知县一日端坐桌前,面对家庭众人长叹一声,感慨万千。自幼胸怀大志,饱读诗书,走入仕途,一心为民,可惜生不逢时,朝纲乱了方寸,腐败成风,不愿同流合污,也无扭转乾坤之功,愤愤不悦,不如早日死去,也比昏度日月强它几分,说罢连咳三声,紧闭双目,双肩松软,待妇人上前,早已没了气息。只得操办后事,葬于民和川口镇东侧约二里一向阳处。头七刚过,一日早晨,与张知县家相邻的一藏客,上门禀告,昨夜返程途中,遇见张知县骑一白马,藏客忙问张知县半夜三更意欲何往,张知县说,我往西去,麻烦你给家中捎一口信,箱柜钥匙存放在树皮盒盒里。知县夫人这几日正在找寻钥匙,将信将疑,打开树皮盒盒,果不其然,放有一串钥匙,附配一个小巧铜铃。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纷纷称奇,原来知县坐化成仙,进入西天极乐世界。鉴于张知县生前爱民如子,百姓爱戴,众人络绎不绝,前往墓地烧香燃烛,摆放贡品。跪祭知县大人,口称仙人。当时在川口镇民众每逢扫祭之日,必定前往扫墓祭祀,深切凭吊,形成传统。
还有几句,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文昌大夫在民和地区行医治病,遇一九旬老人,人称张三爷,外号果子把把(原来老人以前曾以贩果子为生,他从不用称,遇有带走者,只数个个;遇有当面零食者,吃罢以数果子把把结算,因此得了这一雅号,老人默认随了众人。如今倘若你去民和县川口镇周边打听,人们便会告诉你,曾经确有此人)。他的儿子患有疾病,请文昌大夫诊治,住在家中。一日,闲聊之中说起世间沧桑岁月,善有善报,恶有恶果,便将这一真实故事说与他听。文昌大夫一直铭记心中。
文昌大夫现年六十八岁,身体康健,仍以行医为生。在青海省湟源县开一个体诊所,名为承德堂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