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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道良（山东）
汇河在村东缓缓流淌，水色常年青碧，深不见底，像藏着村里人说不尽的心事。
老宋打了半辈子光棍，四十好几，无父无母，一间土坯房傍着河岸，日子全靠撒网捕鱼过活。他话少，手稳，网撒得又圆又准，村里人都叫他“网篓宋”。
盛夏的午后，日头毒烈，河岸柳荫里却凉快。老宋正蹲在树下石头上整理渔网，忽听得一阵急促的呼救声扎进水里——“救命！有人落水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下游浅滩处，一个穿碎花衫的姑娘在水里扑腾，河水没过胸口，眼看就要往深里卷。是本村的小兰，才二十出头，常来河边洗衣。
老宋扔下网，连鞋都没脱，纵身扎进河里。汇河水看着静，底下暗流急，他拼力游到小兰身边，拽住她胳膊往岸边拖。水呛得小兰脸色惨白，死死抓住老田不放，等被拖上岸时，已经软成一团。
老宋拍着她后背控水，小兰缓过神，望着眼前浑身湿透、满脸胡茬的男人，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掉：“宋叔，谢、谢谢你… …”
老宋摆摆手，闷声说：“以后别往水深的地方去。”
自那以后，小兰总往河边跑。有时送碗热水，有时带块馍，看老宋捕鱼，帮他理渔网。老宋的心，像被汇河水泡软了，一点点热起来。他这辈子没被人这般惦记过，粗糙的手掌，竟也想好好护着这个姑娘。
两人情愫暗生，在河岸柳下悄悄说话，在月光下并肩走。老宋笨拙地疼人，把最肥的鱼留给小兰，雨天送她到家门口；小兰不嫌他穷，不嫌他年纪大，只觉得他踏实可靠，是能托付一生的人。
这事很快传到小兰父母耳朵里，当即炸了锅。
小兰爹拍着桌子骂：“你一个黄花大姑娘，嫁个老光棍，丢死人！他除了渔网还有啥？你是要苦一辈子！”
小兰娘抹着眼泪劝：“村里多少年轻小伙等着你，偏选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娘不同意！”
父母把小兰关在家里，不许她再出门见老宋。媒人踏破门槛，尽是介绍家境体面的后生。小兰以死相逼，绝食抗争，老宋则一次次守在村口，被小兰爹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拿棍子赶。
村里人也嚼舌根，说老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小兰不知好歹。可两人的心，像汇河底的石头，越冲越紧实。
老宋拼了命捕鱼、打零工，攒钱盖了新屋，托族里长辈说情，当着全村人的面发誓，一辈子疼小兰，绝不让她受委屈。小兰也铁了心，非老宋不嫁。僵持半年，父母拗不过女儿，终于松了口。
婚礼办得简单，只有几桌亲戚。老宋穿着干净的布衣，牵着穿红衫的小兰，眼里全是光。汇河水静静流淌，像是为他们祝福。
婚后日子虽不富裕，却甜得很。老宋捕鱼，小兰持家，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小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可平静没维持多久，风波再起。村里的后生二强，早就看上小兰的模样，当年没能娶到，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见小兰嫁了老宋，心里妒火中烧，总找机会靠近。
二强常在河边转悠，借口买鱼搭话，对小兰动手动脚；逢人便说老宋配不上小兰，挑拨离间；甚至趁老宋下河捕鱼，偷偷溜到他家门口骚扰。
小兰又怕又气，告诉老宋。老宋本是老实人，可护妻心切，眼里揉不得沙子。
一日，二强又在河岸纠缠小兰，老宋收网回来，见状怒不可遏，抄起渔网抽过去，厉声喝道：“离我媳妇远点！再敢胡来，我把你扔进汇河喂鱼！”
二强吓得连连后退，看着老宋通红的眼，不敢再上前。
岸边围了不少村民，有人劝架，有人指责二强不地道。二强颜面尽失，灰溜溜跑了。
老宋把小兰护在怀里，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二强被老宋那一网抽得颜面尽失，在宋家村彻底抬不起头，心里的恨却像汇河底下的水草，越缠越密。他表面上收敛了许多，不再明目张胆地纠缠小兰，可暗地里，一直没断过歪心思。
老宋依旧每天天不亮就去汇河撒网，小兰在家洗衣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夫妻俩的日子过得安稳，小兰脸上总挂着笑，村里人看着，也渐渐不再说闲话，只羡慕老宋捡着了个好媳妇。
可这份安稳，终究被二强给打破了。
那天傍晚，老宋捕鱼回来晚了些，河里起了风，浪头比平时大，他多撒了两网，想多换点钱给小兰扯块花布。刚走到村口，就碰见同村的大爷神色慌张地跑过来：“老宋，快回家看看！你家……你家好像有人闯进去了！”
老宋心里一紧，扔下鱼篓就往家跑。
院门虚掩着，屋里传来小兰压抑的哭声，还有二强蛮横的声音：“小兰，你跟着老宋那老光棍有什么好？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只要你跟他离了，跟着我，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老宋一脚踹开房门，就看见二强正拽着小兰的胳膊，一脸猥琐。小兰拼命挣扎，头发散乱，眼泪直流。
“放开她！”老宋目眦欲裂，抄起门边的扁担就冲了上去。
二强早有准备，猛地松开小兰，转身就跟老宋扭打在一起。他年轻力壮，下手又狠，一拳砸在老宋肩头。老宋虽感觉吃痛，却丝毫不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小兰。
两人从屋里打到院子里，尘土飞扬。老宋常年捕鱼，身子骨结实，拼起命来更是不要命，攥着二强的手腕狠狠一拧，疼得二强龇牙咧嘴。
“你个老东西，敢跟我抢女人！”二强红了眼，顺手捡起地上的石头，就要往老宋头上砸。
小兰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二强的胳膊，哭喊着：“二强你别疯了！快住手！”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村民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了二强。有人跑去喊了村干部，也有人报了信给小兰的父母。
小兰爹娘急匆匆赶来，看见女儿受了委屈，再看看被按在地上的二强，气得浑身发抖。当初他们阻拦小兰嫁给老宋，是怕女儿受苦，可如今看着老宋拼了命护着小兰，再看看二强这副无赖模样，心里又悔又愧。
村干部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训斥了二强，说他私闯民宅、调戏妇女，要是再不知悔改，就直接送官查办。二强在众人的唾骂声里，灰头土脸地被家人领走。
屋里，小兰扶着气喘吁吁的老宋，看着他脸上的擦伤，眼泪止不住地掉：“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老宋粗糙的手指擦去她的眼泪，笑着摇头：“傻话，你是我媳妇，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夜色渐深，汇河的水声远远传来，温柔又沉稳。
二强被家人领回去后，非但没有半分悔改，反倒把所有的怨恨都记在了老宋和小兰头上。他觉得自己丢尽脸面，全是因为小兰不肯顺从、老宋横加阻拦，心底的恶念如同汇河底的淤泥，越积越厚，再也压不住。
没过几日，老宋去县城赶集卖鱼，天不亮就撑着小船顺汇河而下，临走前反复叮嘱小兰锁好院门，天黑前一定赶回来。小兰心里不安，却还是依言照做，白日里紧闭门窗，只在院中收拾家务。
可她没料到，二强早已摸清了老宋的行踪。趁着正午日头最毒、村里人大多在家歇晌，二强翻墙跳进老宋家的院子，粗暴地踹开了屋门。小兰吓得魂不附体，拼命呼喊反抗，可四下无人应声，柔弱的挣扎根本抵不过二强的蛮力。
丧心病狂的二强，终究还是强奸了小兰。
等他心满意足、狼狈离去，小兰瘫坐在地上，衣衫凌乱，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魂魄。屈辱、绝望、恐惧如同汇河的暗流，将她彻底淹没。她这辈子最珍视的清白与安稳，被二强生生撕碎，往后再也没脸面对老宋，没脸见村里的乡亲。
老宋傍晚归家，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屋里一片狼藉，小兰蜷缩在角落，不哭不闹，眼神呆滞得吓人。老宋颤着声喊她的名字，她才缓缓抬起头，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只轻轻说了一句：“宋叔，我……”
老宋的心像是被汇河巨石狠狠砸中，痛得几乎窒息。他一把将小兰搂进怀里，哽咽着说：“不脏，是他畜生，不是你的错……”可无论他怎么安慰，小兰眼里的光，已经彻底灭了。
当天夜里，小兰趁老宋不备，悄悄走出家门，一步步走向汇河上的石桥。晚风卷起她的衣角，汇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深不见底。她望着漆黑的河水，想起和老宋在河边相识、相守的点滴，最后看了一眼宋家村的方向，纵身一跃，消失在冰冷的河水中。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汇河下游发现了小兰的遗体，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村子。老宋疯了一般冲到河边，抱着小兰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半生未曾落下的泪，此刻混着汇河水，淌了一地。
警方很快介入调查，二强的罪行铁证如山，无从抵赖。这个死不改悔的恶棍，最终被依法逮捕，受到了法律最严厉的惩罚，一辈子都要在牢狱中偿还自己的罪孽。
小兰下葬那天，老宋没有哭，只是沉默地守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天。
回到河边的老屋，他看着那张陪伴了自己半辈子的渔网，那是他谋生的家伙，也是他曾想用来护住小兰的依仗。可如今，家没了，人没了，这张网，再也网不住半分温暖。
老宋抱来一大堆玉米秸秆，将渔网铺在河岸上，一把火点了。
火苗噼啪作响，烧焦的尼龙味混着烟火气，飘进汇河的风里。那张陪他走过无数日夜的渔网，渐渐化为一堆灰烬。
老宋蹲下身，双手捧起温热的灰，一步一步走到汇河岸边。
风掠过河面，掀起细碎的波纹。他缓缓抬手，将渔网的灰烬，一把一把撒进了深深的汇河水中。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何道良，山东修复主义诗歌流派会员，济南市作协会员，当代文学家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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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