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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盐道地名漫谈(十)
车辋峪
文/师存保
刘茅古盐道,在官方的典籍里叫车惘路。车惘路因车辋峪(谷)而得名,而车惘峪在哪里?又为何叫车辋峪?现今的老人们说不清,即使一些对古盐道颇有研究的学者,也只停留在典籍文字里,并非能在大山的皱褶里准确地辨认出哪条沟谷是车惘峪。
为探寻这一千年盐脉的奥秘,我曾踏访过不少山中老者,他们望着连绵的峰峦,只是含糊地指向一片叠嶂的山恋,说那是古盐道必经的沟谷,却无人能说清它确切的源头与来龙去脉。一些文献资料中说,清乾隆版《平陆县志·山川·横岭》条载:“横岭在县(旧治太阳渡北二里)西北四十五里中条山之脊,西通解州,东达夏县,北至运司路,名车辋峪。车辋泉,在县南二十里,出中条山车辋峪中。”而清《安邑县志·山川》亦载:“车辋峪,在飞云岭东,两山夹路,盘礡多奇。车辋泉,县南二十里,源出中条山车辋谷,后涸。”
这些惜字如金的文字,虽能大致拼凑出车辋峪的轮廓,有了一些可触可感的方位与脉络,但对于我这个较真的人来说,仍是一头雾水,心里没有踏实、确切的答案。尤其是对“车辋泉,在县南二十里,出中条山车辋峪中”一句心生疑惑。
4月6日,已是暮春时节,飕飕的山风,掠过苍松的枝桠,掠过车窗,也掠过心头对车辋路绵延千年的追问。我邀约同学贠军祥及他的战友、老支书李永福先生,还有盐湖区森林管护站的马引贯先生,再次穿行于中条山皱褶间,遵照上牛村89岁高龄老人解全娃的描摹,寻觅那条神秘的沟谷和五道岔的方位与脉络。
马引贯是平陆上牛村人,他担任盐湖区堡沟段山林管护员多年,对这条盐道的地名脉络了如指掌。他站在管护房边沿的山巅旁,手舞足蹈地给我们说起来:运城人说的堡沟就是官方典籍里的车辋峪,古盐道是顺着堡沟一直往南向堡沟的源头而来,堡沟的源头在横岭之下五道岔的合围之处,山上的人叫五道岔沟口。如是站在五道岔沟口向山上仰望,五条沟岔像打开的扇子一样向东西两边展开并蜿蜒而上,道道向四周散开的山峦如扇子之筋骨,更如车轮之辐条。故而古人以“车惘”二字名之,取其“盘曲如辋”之意,形象而传神。他指着脚下的山梁和沟岔,从西往东讲述着头道岔、二道岔、三道岔、四道岔、五道岔的位置和特征。按照他的解说,细看每道山梁和沟岔的形状,真的如车之辐条一样,成网状散开,“辋形”脉络呈现逼真。所以史志上的“盘曲如辋”并非空泛描摹,而是对峪谷形态最精准的概括。摩崖石刻上“五处盘曲坡峻,车牛难转”的记载,恰是车辋峪源头地形的真实写照。回想前几年攀登牛家院时,站在沟谷的分岔处,听着向导的解说,对“车辋”二字的理解有似曾相似的感触。
马引贯说起五道岔的故事,兴致更浓。三道岔梁头上的那个山头叫堡疙瘩,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像高高耸立的山堡一样,雄踞一方,扼守着五道岔和车辋峪谷口,堡沟有可能因此而得名。对面的山梁叫卧牛坪,卧牛坪下面就是古盐道上神秘莫测的牛家院。从牛家院顺着坡道往上爬,松柏茂密的那片山坡,便是红土崖(lai),“神鸡吃豆、引路,帮老妪进牛家院拿金珠”的故事就发生在此地。再往上直走翻过横岭山脊,就是那个书生摘取瓠瓜的韭菜园;往东南顺着山梁走,不远就是“一柏一庙”传神奇、护盐运的柏树岭。马引贯说,脚下最短的沟谷就是四道岔,它虽然短,但却非常有名,旁边的泉水能治病,先前南来北往的人如赶会似得到泉里取水,喝下后病魔一扫而光。后来这泉水就干枯了。和史志上记载的“车辋泉,县南二十里,源出中条山车辋谷,后涸。”是不是一个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车辋峪之名,绝非偶然的描摹,而是地形与盐道共同孕育的结果。首先,源于其“盘曲如辋”的地形本貌。中条山的地质褶皱在此处尤为明显,两山夹峙的峪谷中,古道蜿蜒盘旋,九曲回环,每一次转弯都如车辋的一道辐条,节节递进,层层环绕。“车辋”二字,也许暗藏着一方百姓对盐运行车的期冀和美好愿望,却以最朴素的观察,将自然之形与盐夫期冀相融合。
车辋峪的厚重,不仅在于其地形与盐道,更在于千年来无数文人与行者,在这条峪谷中留下了自己的笔墨与感慨,让这条古道有了诗的温度与灵魂。
最负盛名的,莫过于北宋司马光的《重经车惘(辋)谷》。这位夏县籍的文学家,曾两度途经车辋峪,留下了穿越千年的人生喟叹。早年,他“昔年道经车惘(辋)谷,直上七里盐南坡”,彼时青春年少,步履轻盈,一口气便能登上七里长的盐南坡,眼中只有山川的壮阔。而多年后,他“今年行役复到此,方春流汗如翻波”,再次行役至此,虽正值春日,却已体力不济,汗流浃背,中途坐于磐石之上,涕泗滂沱。司马光在车惘(辋)峪中,不仅是在重走一次盐道,更是在重走自己的人生。他感慨“我生微尚在丘壑,强若麋鹿婴虞罗”,向往山林的自由,却被仕途所缚;更叹“人逾三十只有老,后时过此知如何”。这份感慨,穿越千年时光,如今读来,仍让人感同身受——车辋峪的山路,不仅考验着行人的体力,更映照出人生的起伏与沧桑。
北周的藏用绩、叱罗兴,以官员之身,奉诏开山修路,十日之功,打通了盐池与陕州的通道,让车惘(辋)峪成为河东盐运的关键节点。历代的盐夫与脚夫,以凡人之身,在盘曲的山路间负重前行,用汗水与脚步滋养着这条盐道的生机。当代,古盐道研究者、徒步爱好者以及文人志士,披荆斩棘,频频踏足。他们的足迹,在车惘(辋)峪的山石间重叠,让这条峪谷不再只是一条普通的沟谷,成为了历史与人文的交汇之地。
而今,当我重走车辋峪,站在卧牛坪与堡疙瘩的山头下,抚摸着牛家院摩崖石刻的斑驳字迹,才真切感受到这条峪谷的厚重与鲜活。车辋峪的沟岔间,虽不再有脚夫的吆喝与骡马的嘶鸣,但山间的草木仍记得千年前的喧嚣,记得盐夫负重前行的身影,记得司马光坐于磐石之上感慨人生的模样。春风拂过,成片的山桃花、山杏花、黄玫瑰竞相盛开,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如一幅被春风揉皱的织锦,铺展在车辋峪的褶皱里,心中充满着无限的感慨。
而对于车惘峪,我仍有许多谜题未曾解开——它的源头深处,是否藏着未被发现的古道遗迹?车辋泉的干涸是水源变迁还是人为干预?那些流传在山间的传说——锁钥山、赶考书生、货郎、老妪……是否藏着更多的历史密码?但这或许正是车辋峪的魅力所在,它不追求完全的清晰与确定,而是以朦胧与神秘,留给后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当今,越来越多的人前来重走车辋峪,寻找古盐道上文人与脚夫的足迹,感受历史的回响。他们在盘曲的山路上穿行,在牛家院的石刻前驻足,在干涸的车辋泉旁沉思,在虚实之间与千年前的历史对话。而对于我来说,车辋峪不仅是一条峪谷,更是一种情怀,一种对家乡土地的深情,一种对历史文化的追寻。
车辋峪的故事,仍在继续。它藏在中条山的褶皱里,藏在岁月的脉络中,等待着每一个热爱历史、热爱土地的人前来探寻,前来聆听。用笔墨记录下它的每一寸肌理,让这条藏在深山的峪谷,被更多人知晓,被更多人珍视。
2026年4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