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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牛”村
文/师存保
下了柏树岭,刘茅古盐道便如一条挣脱群山险境束缚的长蛇,顺着中条山裙摆的皱褶缓缓向下铺展——这里便是上牛村的地界,是古道自山巅而下,首个拥抱人间烟火的大村落,也是驮道变车道的关键节点。
山风裹着盐粒的咸香,吹过坡岭的草甸与山泉,也吹壮了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平陆山地大黄牛。这精灵,是古盐道上山民们最欣慰、最得意的宝贝,体格高大,背腰修长,毛色以金黄、枣红为主,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四肢短而强健,蹄质坚硬如铁,仿佛天生是为这山路与台塬而生。当地人唤它们“爬山虎”,一语道尽了其攀山爬坡、躬行耕耘的天性。这些大黄牛,既是农耕的支柱,更是盐运的魂魄——在山巅路段,它们是负重前行的驮牛,驮着几百斤重的盐包亦可与驮骡媲美。于是,到了上牛村,大黄牛们便挽起木轮盐车,化身拉车的健将,让盐运的效率陡然提升。
上牛村,踞于中条山裙摆之下。村名里的“牛”字,早已与盐道血脉相连。传说东汉之时,刘家铧村(后称刘家滑)的刘姓节度使,将磨石沟东西两边四村命名为上牛、下牛、中牛、西牛,取“四牛拉一犁”之意,以利镇风水、固家业。这些传说虽使人感觉迷茫,但却很形象,更是暗合了这片土地与牛的不解之缘——四牛环绕,如四牛挽犁,也如四牛挽车,默默牵引着这方水土的生机与命脉。
古道穿村而过,亘古的盐路已被沥青路面覆盖。但老人们传言说,在上世纪40年代,村舍之间、田埂之畔,料浆石或页岩石片路的遗迹仍有些许残留,路面由大小不一的石块、石片铺设,顺着缓坡蜿蜒,通往下牛村方向。石砾表面被千万次牛蹄踩踏、木轮碾压,变得凹凸不平,深深浅浅里藏着说不尽的盐运往事。彼时,人们走在零星的古盐道遗迹上,石面上泛着青灰色的苔藓,那是岁月孕育的温润。道旁的杂草肆意生长,蒲公英、狗尾草簇拥在辙印边缘。几株老槐树、老皂角树依道而立,树根深深扎进石块间隙,树干粗壮斑驳,枝桠斜伸,堪称守护古道的老者。想必在明清盐运最盛时,这些古树便是盐夫歇脚、牛马乘凉之地。老人们说,偶尔还能在路边泥土里刨拣到细碎的陶片、温润的牛蹄骨、锈迹斑驳的骡马蹄铁,都泛着些许盐霜的痕迹,风一吹便散发着咸香,仿佛在诉说当年盐包散落、盐粒浸润土地的过往。村落里,依着古道修建的老土坯房还有留存,墙体斑驳脱落,当年这些房屋,多半是客栈、草料铺、铁匠铺,如今已被现代化村道、新房、田园所湮没。
盐道下行五里,便是下牛村。下牛村地处台塬腹地,地势比上牛村更为平整开阔,碎石、片石铺垫的路面也稍显规整,车辙印痕之间,还留着黄牛行走的蹄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与车辙交相辉映。村中有一处略显宽阔的场地,是当年盐队集结、休整、换套的地方,周围散落着残破石槽、石碾,那是当年给拉车的黄牛饮水喂料的遗物。石槽内壁光滑,槽壁上还留着牛舌舔舐、牛角撞磨过的缺口与痕迹,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油润,氤氲着烟火气息。
村中的老巷子多与盐道融为一体,一些村民的家门口,就是当年的古盐道,田埂地头也能寻找到古道的岔口。下牛村盐道尽头,能望见东崖下的水磨石沟,与西牛村隔沟相望。风从沟里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仿佛能穿越时空,带回当年牛铃叮当、车轮辘辘的声响。相较于上牛村的依山傍坡,下牛村盐道的视野更显开阔,没有了山势的遮挡,放眼望去,盐道顺着北高南低的台塬渐渐向下延伸,直至消失在塬边下坡处。
想必在千年之前,每当午阳高照时,上牛村的村口便喧嚣不已。翻过中条山脊梁的驮队,摆脱了山径的险峻,下到了这片台塬之上。脚夫松了口气,骡马卸下了驮架,歇息饲喂,等待新的轮回。村头的老槐树下,是天然的歇脚点,有脚夫席地而坐,咬口蒸馍,就着葱蒜,饮着山泉水,美滋滋地午餐开来。当然,也有人寻着随风飘逸的香味,走进巷道的饭铺,尝一尝久未的肉香。大黄牛则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舔食着路边的青草,或是反刍着一路的艰辛,准备开启新一程的挽车轮回。盐包卸下又重装,从马背移至独轮车上。一头壮牛,挽起一套满载盐包的木轮车,蹄声得得,车轮辘辘,吱吱扭扭,沿着碎石车道,朝东南而下……
上牛村与下牛村的人家,世代与盐道共生。青壮年男子,多是赶骡子、掌牛车的把式。一些女人们索性开起小店、客栈,为往来盐客提供茶饭与歇脚之处。村里村外铜铃叮当,牛声哞哞,脚夫吆喝,交织成台塬上最生动的歌谣。谁家的牛帮盐商拉了一趟远路,换回了银钱;谁家的客栈住满了脚夫,笑语盈门——盐道的兴衰,连着村民们的柴米油盐。牛的喘息,车的辙印,早已刻进了村庄的骨血里。
两村相依,一上一下,支撑着刘茅古道的盐运兴衰。盐道穿村而过,屋舍沿道而搭,虽有苍凉,但也时显繁华。这里是驮骡的驿站,也是牛车的集散地,黄牛哞哞声日夜不绝;道旁店铺喧嚣,炉火熊熊,锤声叮当,为盐车打制铁环、铁钉,修补破损的车轮。歇脚、换套,这口口相传的老话,道尽了上牛、下牛在盐运线上的配合与默契。
中牛、西牛村虽偏于一侧,却也是四牛环铧的重要依托,更是盐道人力、畜力的后防补给地。西牛隐于水磨石沟西北畔,与上牛、下牛隔沟相望,中牛依偎与下牛村西侧,隔犁沟种地。两村多养牛、种粮,专为盐队提供健壮的黄牛与充足的粮草。每当盐队缺了牛力,或是粮草不及,中牛、西牛便成了及时的后盾,牵出壮牛,装上粮袋,保助盐队继续前行。它虽不像上牛、下牛那般热闹喧嚣,却以默默的坚守,成为盐道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印证着“四牛同心,其利断金”的古意。
“四牛”村的故事,从未被正史浓墨重彩地记载,却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中,在古道的车辙与牛蹄印里,生生不息。那“四牛拉一犁”的传说,早已超越了风水的寓意,化作了盐道精神的象征。“四牛”同心,挽起的不仅是刘家的犁铧,而是“四牛”百姓的生计与河东大地的千秋伟业,更是千年的家国命脉。
如今,古道早已沉寂,盐车的辙印被宽阔平坦的柏油路覆盖,道旁的土坯墙被现代化的水泥墙替代,黄牛的哞叫声也消散在清风里。我站在党群活动中心的大路旁,听着90岁高龄老人解全娃的讲述,能够想象出当年盐运繁华的盛景,听得见千年前大黄牛匆匆拉车的得得声、车过碎石的吱呀声、脚夫沙哑的吆喝声,这便是“四牛”村人家的笑语与烟火。上牛、下牛、西牛、中牛,四个以牛为名的村庄,如四头默默耕耘的老黄牛,在刘茅古盐道的台塬上,守着千年的盐运记忆,守着山河之间那段关于牛、关于路、关于人的悠长岁月。
盐道无言,牛影长存。台塬上的“四牛”村,是古盐道上最温暖的注脚,最朴实的丰碑。
2026年4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