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纪事之
一一鬼子来了
王士华
鬼子那年占领了淮阴城以后,石洼出了三个人物。
头一个是开油坊的步堂大老板,在清江浦和王家营的生意,火的就像淮阴城头上的灯笼,红的不得了。自打小鬼子来了,淮阴城所有的生意就歇业了。这小鬼子还在王家营北边的盐河上架了一座浮桥,来来往往的人要对着鬼子鞠个躬才能通过,他们高兴了你就可以过,不高兴了一枪托子砸你下盐河。油坊里黄澄澄的油得想法子伪装了才能过去,要不然呢,就成了小鬼子们的贡品。步堂大老板的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自家的田地不能自己作主,却被不知道从哪座坟堆里冒出来的鬼子耀武扬威,凭什么啊?鬼子侵占淮阴城的第二年,渔沟镇的共产党人吴觉卖掉了祖宗的田产,买了几杆土枪在丁集娘子庄联合了有志抗日的人们,成立了地方武装八路军淮河大队。他们成立的当年春天,就在奔浪石方向去的五条路口,伏击了从泗阳县来淮阴的鬼子车队。从此以后淮阴人民知道了小鬼子也是可以打的,听到枪声小鬼子们也会尿裤子的。步堂老板信共产党人了,他相信共产党人一定能赶走小鬼子,一定能够给他带来好日子。于是他成了共产党淮阴区蒋区长的好朋友,他开始资助蒋区长的抗日活动,蒋区长的部分经费也是他通过油坊里的生意供应的,大老板为共产党做事这事儿,除了日本人之外,在我们这里可以说是妇孺皆知的事情。
另外一位是晓鲁先生,晓鲁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他终身信奉信仰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是国民政府淮阴三区的区长,作为地方父母官,他为家乡兴修水利造福百姓,利用他的影响力,护佑一方百姓的平安。当年祸害淮阴西半天的土匪韩雄的队伍经过石洼,是不能拎着枪的,得扛着枪跑过石洼,防止被石洼人误会。族侄儿家贫,入赘大兴庄的一户人家,做了上门女婿,因为他们是外来户,所以被当地人欺生,晓鲁先生听说了这件事情,便乘了一顶八抬大轿在族侄儿住的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在他家院子的凉棚底下随随便便的喝了一碗大碗茶。当地人见此情景大为震惊,从此以后族侄儿家就再也没有被人欺负骚扰过,相安无事了许多年。他的所作所为深受百姓们的爱戴。被石氏族人尊称为“石门大红伞”。自从鬼子侵占淮阴以后,身为国民政府的地方官员,他却和共产党人穿上了同一条抗日的裤子。
还有一个在淮阴城里头顶顶有臭名的人物,他和步堂大老板同辈,属狗的。人们背后管他叫做狗二,因为品行太多缺陷,当地很少有人待见他。鬼子占了淮阴城后,跟村里的野狗称兄道弟了二十多年的狗二终于咸鱼翻身,跑到淮阴城里摇身一变成了日本人的二狗子,还弄了个侦缉队的小队长当。身后面也有了几个前呼后拥喊他爷的人跟着,按照流传了几百年的淮阴话说,这些人都是一帮不吃人饭的畜牲。狗二肩头上斜挎着盒子炮,脚底骑着脚踏车,整天在淮阴城的大街小巷瞎转悠,看谁不顺眼就以送侦缉队为由要挟敲诈,他干的伤天害理的事儿那可是太多了,那几年,有人合计过,鬼子在淮阴城做的坏事都没有他做的多。狗二爷有一个爱好,喜欢女人。那阵子淮阴城里年轻漂亮的姑娘媳妇很少出门,非出门不可的,要先探听到狗二爷没有出来。有一次在清江大闸上见到一个姑娘,狗二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因为盯的太入迷,结果一不留神连人带车一头从大闸口上栽了下去。闸上岸上的人们见状纷纷拍手叫好,巴不得他早死早好。突然有明白人大喊,“大家伙别高兴了,赶紧把他捞上来吧,要不然鬼子来了就坏事了”。于是,闸上的人们顿时像下饺子似纷纷跳下河里,连人带车子把他拖上了岸。
鬼子投降后,狗二没了靠山,他是汉奸又作恶多端,恨不得立刻杀他的人真的是太多了。当年的国民党用汉奸也杀汉奸,狗二知道再赖在淮阴城也没啥好处,赶紧逃回老家避难,由于石洼的族人不计较他,侥幸留下了条小命,因为他这么多年游手好闲惯了,什么吃饭的营生都不会,回到村里只能靠讨饭为生。这会儿都这般模样了,他还是延用在淮阴城时候的霸道德行,雇了个人毫无顾忌的推着独轮车走村串户强行讨要粮食维持生活。也是活该他命薄,共产党人可没想放过他。那天狗二路过纪庄,无巧不巧被八路军淮河大队的季宝春碰上了,季宝春知道他在淮阴城做过的恶。现在看到他讨饭还这么横。心里奇怪:咦,狗二怎么还能活着?不行,抓了他。石洼人看见狗二被纪国春抓了,知道凶多吉少。赶紧去找区长大奶奶救人,区长大奶奶自己也救不了,她要去隔壁的小马庄找“筑钩爹”马大绅士,在我们村也只有区长大奶奶能请得动马大绅士。
“筑钩爹”是个大绅士,很开明。在共产党的这块地盘上马大绅士是有面子的。他的大儿子原来是国民党的区长,后来被共产党收编成了八路军的区长,他能做共产党人的区长,石洼有脸有面的人都曾经为他作过保,八路军要求他保证只为共产党人服务不再为国民党做事。共产党人争取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因为他的四弟是一个忠实的共产党人。据说他是那年在回家给孩子过满月的时候,被还乡团的人抓住杀了,是位忠勇烈士。
“筑钩爹”是个大绅士也是大好人,当时我们北乡流行这样一个顺口溜:南有韩雄(土匪)北有刘䮵(共产党人),中间有个大绅士。老祖宗的传统,“中”是中庸和谐的意思,马大绅士能够成为三个人的中间的那个,可以想象,他当然不是一般的平庸之辈。再说说筑钩和泥抹子,这两样东西都是泥瓦匠和稀泥的工具,用筑钩来形容和称呼马大绅士,说明乡里乡亲对他为人的敬重和最贴心的评价。
“筑钩爹”被石洼人抬着去追纪国春,季宝春远远看到了被抬着的“筑苟爹”。他知道如果“筑钩爹”一到场,他就杀不了狗二了,因为他知道在这块土地上,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情只要马大绅士来了,也要给他的一个面子。于是他抬手一枪,狗二立刻毙命。石洼人听到了枪响后,知道狗二的小命没了,抬“筑钩爹”的手不约而同的一松。
那个年代,好多人的立场并不坚定,季宝春是其中最不坚定的一个人。后来,他叛变投靠了国民党,再后来他逃到四川,落到了曾经在苏皖边区政府里做过保卫科长的梁姓共产党人的手里。
“筑钩爹”是我们村唯一的读报纸的人。有人说,如果大清朝没亡,马大绅士去紫金城参加殿试也不是不可能。
“筑钩爹”活到了九十多岁,无疾而终,他是我们村最长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