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十六日,是我参军的纪念日。
这一天的早饭后,我穿上部队头天发的没有领章的绿色军衣,戴上没有帽徽的军帽,背上背包和军用水壶,十八岁的青春在绿色的映衬下,人显得格外精神和活力,在与前来送行的父老乡亲依依不舍的话别中,走出家门,向当时的杨集公社孔圩管理区驻地杨庄集合。
当我走到村东头石碾旁,身后传来我大娘(朱学勤大伯的老伴)喊我小(乳)名的熟悉声音。我转回头,看见约二十米处裹着小脚的大娘,边喊边追我。头天晚上,大娘还在我家看我,因为同族的长辈多,大娘在人群中没有过多的说话,只是和母亲偶尔低头“交流”着什幺。就停住脚步,大娘来到我身旁,局促的从大襟衣服缝制的口袋里掏出用一块小布叠包的钱塞到我的手上。
我打开,里面两张一块(元)的,一张五毛(角)的,一张一毛(角)的,每张都带着大娘身上的余温,一股暖流从我心中穿过。
要知道那二元六角钱是用五十二枚鸡蛋换来的(当时鸡蛋五分钱一个)。那个年代绝大多数家庭的油盐酱醋和柴火的开支,主要来源于鸡蛋。五十二枚鸡蛋,大娘全家要节衣缩食多少天啊,那是从全家人还不温饱的碗里节省出来的。
之前,我的母亲为我东借西借了二块(元)钱,塞给我时,我只拿一块钱,母亲说,全拿着,出门难,在家好凑合。我告诉母亲,到了部队当月就有津贴。母亲还是塞到我的手里。大娘又给我一笔“巨款”,也是我从军路上收到的唯一一笔“财富”。
大娘看着我,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温暖,想嘱咐我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在大娘看来,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嘱咐我快去赶上同行的战友。我在碾道旁告别了大娘,向同行的战友走去。我再一次回头望去,只见大娘还站在碾道旁向北张望,还撩起衣襟擦眼泪。走时,为了不让母亲为儿的离别流泪,我力劝母亲不要送我,大娘却替母亲把泪流。爱你的何止是爹娘,还有在你生命中留下温暖痕迹的人,其中就有我的大娘。
我原来住的老宅,紧邻大娘家,我家住北,大娘家住南,间隔二十米。我爷爷与大娘家的公公是亲兄弟,我爷爷是老大,两家人走的很近。我二爹(爷爷)去世的早,也是裹着小脚的二奶含辛茹苦将我大伯养大。大伯一辈子为报娘恩,家里的一切唯娘是从,六十多岁了,每天早晚都要向二奶请安。大娘家当时有八口人,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我称哥哥、姐姐、弟弟。一家人的起居过日子,生活的重担都压在大娘肩上。
一年四季,年年岁岁,大娘的勤劳、操持,充满了这个家庭小院,从磨道到灶(锅)台,从柴米油盐到一日三餐,几乎每天都有大娘忙碌的身影,小时候记得,系在大娘身上的围裙,陪伴大娘从早到晚。
大娘的手终年是鲜红微肿的,特别是寒冷的冬季,大娘的手在凛冽的风、冰凌凌的水刺激下,裂开一道道口子,有的流血,钻心的痛,大娘晚上拾掇完后,把白天从臭香椿树上割下的“胶”,放在煤油灯上烤化,再一滴一滴的滴在裂口上,直到将裂口填满。
农家人的手粗糙,特别是农家妇女的手粗糙,那是手掌上的沧桑,岁月留下的痕迹。在物质生活暂时匮乏的年代,为了给全家的温饱,做好饭后,一家老小围着餐桌,唯有大娘,不是做在磨道上,就是“忙”在灶台旁,哥哥、姐姐叫她,大娘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在大娘心里,自己省一口,大人小孩就多一口,大娘是饿自己饱全家。绝大多数时侯,大娘是这个家餐桌上的缺席者,而大娘又是“残羹剩饭”的收拾者,她很少完整的吃过一顿饭。
大娘又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总是以温暖和善意待人待事,渗透到生活的一点一滴中。她裹着小脚帮助别人家推磨,刨完自己的地瓜,又帮亲友邻居刨(将地瓜刨成片晒干),拣完地瓜干再帮亲友邻居拣,人家是有求才应,大娘是不求自应。
记得小时候,大娘烙煎饼,只要我去,大娘就会在烙的新煎饼上撒上一些盐,我们当地称“糊盐煎饼”,大娘叠好后递到我手里,让我趁热吃,咬一口,盐香味充满整个口腔。有时,母亲让我拿几张干煎饼到大娘家去溜溜,这样干煎饼就软乎,好咬。这时大娘就把干煎饼撒上点水,在新煎饼上溜,直把新煎饼的香气“溜”到干煎饼上,这是费柴火、费工夫的活,大娘却做的那么认真。
大娘把善良的小事做到了极致,给家人、给族人给周边的人做了无声的榜样。大娘虽然不识字,可“善良”这两个字,她写满了她的一辈子。
有一件事,让我难以忘怀。父亲去世的早上,大娘让十三岁的姐姐抱着我一岁多的小妹,跟在我们兄弟后面,为父亲点了第一遍汤(当地风俗)。那年的深秋,蓬断草枯,凛若霜晨,满目苍凉,而大娘的善良之举,温暖了这个季节,这个家。
大娘更可贵之处,她还有一颗常人特别是农村妇女难以企及的一颗干净的心。农村烦人事多,东家长,西家短,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大有人在,不是贬低,在这方面,农村有的妇女是这方面的“主角”,大娘却心若水,远离是非纷扰,是个“局外人”。有时侯,冤枉到自己,大娘明知是委屈,却不争不辩,不与好事者论短长,实在憋得慌,大娘的回应,只有一串串眼泪,或在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让心中的委屈和郁闷随时光流去。
大娘不懂得世间所有的美好,皆源于一颗清净的心,但她知道,有些东西越辩越黑,不辩自清,这就是大娘对待人事“短长”的清醒和态度,这也叫大智慧。大娘去世多年,直到今天,村里人提起大娘,都说,那是个好人。这是对大娘最中肯的评价,大娘受之无愧。
大娘用52枚鸡蛋换回的二元六角钱,直到入伍回来探亲后,我才从母亲拉呱中得知,大娘知道我征兵体检合格后,就开始数着我离家的日子,大娘从每天卖鸡蛋中,为我留下一角钱,零钱聚总钱,再换成一元整钱,就这样,待我入伍的日子,大娘积攒了二元六角钱,才有开头裹着小脚追我,令我今生难以忘怀、忆思动人的一幕。这是大娘一颗颗爱心叠起的大爱,温暖我人生四季。
大娘在世时,我一谈起,大娘脸红的“害羞”似的,连忙摆手,不让我说。光念人好,不说己恩,这就是我的大娘。大娘,让我喊您一声“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