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徂徕烽火：黎玉与徂徕山抗日武装起义——《黎玉评传》系列之四
李千树
一九三七年岁末的齐鲁大地，正经历着历史上最寒冷的冬天。津浦线上，日军铁蹄轰鸣；齐鲁原野，国民党十万大军不战而逃。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一位操着山西口音的共产党人，带领一百六十余名志士，在泰山脚下的徂徕山点燃了山东抗日的第一把烽火。他，就是中共山东省委书记黎玉。
一、受命危难：重建山东省委
要理解徂徕山起义，必须回溯三年前的那次临危受命。
一九三六年四月，山东党组织正处在最黑暗的时期。自一九二九年起，省委先后遭受十多次破坏，与中共中央失去联系长达三年之久。分散在各地的共产党员像断线的珠子，四处寻找上级组织却杳无音讯。
就在这几乎熄火的关头，北方局派黎玉秘密入鲁。这位时年三十岁的山西崞县人，一九二六年入党，参加过开滦五矿同盟大罢工，有着丰富的地下斗争经验。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只身从冀鲁豫边特委出发，秘密进入济南。
黎玉的选择出人意料——他住进了济南曹家巷一个大杂院，隔壁竟是警察厅厅长。他认定“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在此落脚并迅速开展工作。五月一日，在济南四里山，黎玉主持召开省委重建会议，担任新一届省委书记。为避免暴露，暂以“山东省工委”名义活动。
从那时起直到一九四九年，黎玉在山东整整战斗了十三年。
二、脱下长衫：起义的决策与准备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抗战全面爆发。十月中旬，中共山东省委在济南秘密召开紧急会议。黎玉传达中共中央和北方局指示：“每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脱下长衫，到游击队去！”
会议做出了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决定：在全省分东、西、南、北、中十个地区发动抗日武装起义，而省委直接领导一路，在泰安徂徕山树立样板。
为什么选择徂徕山？黎玉后来在回忆录中分析：此地北望泰山，南控津浦铁路，群山环抱，攻守皆宜；地处鲁中，便于与全省各战略区联络；更重要的是，泰安一带早有党的基础，全民族抗战爆发前已有二百余名党员。
决策已定，但有两个难题：一是缺乏军事干部，二是缺少枪支弹药。黎玉双管齐下：一面致电北方局，请求延安派红军干部支援；一面利用统战关系，营救狱中同志。
延安迅速回应。洪涛、赵杰、廖容标、韩明柱等四名红军干部先期抵达山东。洪涛是经历过长征的红军团长，他的到来让起义有了“军事主心骨”。几乎同时，经张经武、彭雪枫与韩复榘交涉，关押在济南监狱的四百余名共产党员获释出狱，赵健民、宋澄等人旋即投入起义准备工作。
三、篦子店定策：“县城沦陷之日，便是起义之时”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形势急转直下。二十四日，韩复榘放弃济南，率十万大军南逃。二十七日，日军占领济南。
同日下午，黎玉在泰安城南篦子店召开紧急行动会议。与会者仅十人：黎玉、洪涛、林浩、赵杰、程照轩、孙陶林、武中奇等。会议做出了最关键的决定：“县城沦陷之时，即为起义之日。”
三十一日晚，日军占领泰安城。消息传来，黎玉当即下达起义命令。
这天夜里，徂徕山下的村庄油灯通宵未灭。起义战士倪冠英的孙女后来回忆：她的四个爷爷半夜敲开家门，喝罢太奶奶熬的一锅野菜粥，四兄弟齐刷刷跪在老人面前：“爹娘，儿子不孝，我们要上徂徕山了。”太奶奶抹着泪说：“有国才有家，没有国也就没有了家。”
类似的故事在那一夜的山村反复上演。没有动员令，没有征兵通知，只有共产党人的感召和齐鲁儿女不做亡国奴的血性。
四、大寺誓师：红旗卷起农奴戟
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历史将铭记这一天。
徂徕山西麓的大寺（四禅寺），晨雾尚未散尽，一百六十余名抗日志士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队伍中有农民、学生、教师，有从监狱出来的共产党员，有五名携带钢枪起义的原韩复榘部士兵，还有十名女战士组成的宣传队。
晨曦中，一面特殊的红旗冉冉升起。这面旗帜由韩豁、赵新等女同志连夜赶制，旗面上绣着镰刀斧头，中间写着两个大字——“游击”。
黎玉站在高处，庄严宣布：“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第四支队正式成立！” 他宣布任命：洪涛任司令员，黎玉兼任政治委员，赵杰任副司令员，林浩任政治部主任。
洪涛高举驳壳枪，向天鸣放三响。“誓死不当亡国奴！”起义官兵的呐喊声响彻山谷。
这是山东抗战史上划时代的一刻——自抗战爆发以来，山东第一次打出了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旗号。这面旗帜告诉齐鲁百姓：国民党跑了，共产党还在，抗战还有人领导。
黎玉在回忆录中描述这支队伍：“服装各式各样，有穿棉袍的，有穿大褂的，有穿制服的；武器五花八门，有‘汉阳造’，也有‘老套筒’，还有大刀、长矛。但是，同志们精神饱满，情绪高昂。”
五、艰难立足：借条、煎饼与民心
起义的旗帜树起来了，但困难接踵而至。
一百六十多人的队伍，吃饭、住宿成了头等难题。隆冬时节，山里寒气彻骨，官兵们没有棉被，只能挤在山窝里，干草当褥子，石头做枕头。
黎玉组织成立募集队，由当地德高望重的老教师赵笃生担任主任。部队立下规矩：借物必还，绝不强征。泰安市档案馆至今保存着一张泛黄的借条：“今由洪涛队伍借到赵继润小米八百七十六斤、猪一头、羊两只。赵笃生。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六日。”
这不仅仅是一张借条，更是鱼水深情的见证。
许多起义战士变卖家产以纾国难。朱毓淦卖掉了自家二亩地，全部买粮送上山。他的外甥回忆：起义期间，姥爷家一天最多做过十四顿饭，成了同志们的联络点和食宿站。朱毓淦后来在鲁中反“扫荡”中壮烈牺牲，二零一四年入选国家首批抗日英烈名录。
百姓的支持是起义队伍生存的土壤。正如一条民谣所唱：“徂徕山吹起号角，黎政委来了炊烟高。”
六、初试锋芒：寺岭与四槐树
部队整训两周后，黎玉和洪涛决定主动出击。
一月二十六日，四支队在徂徕山南麓寺岭村设伏，伏击日军一支辎重运输队。这是四支队对日作战的第一枪。战斗中，三中队班长杨桂芳抽出大刀冲向敌阵，壮烈牺牲，成为四支队第一位烈士。这次战斗规模不大，但意义深远——它向民众证明：八路军是真正抗日的队伍。
更大的胜利在二月十八日。四支队在新泰城西四槐树设伏，用地雷炸毁日军汽车两辆，毙伤日军四十余人，我军无一伤亡。
消息传出，周边青壮年纷纷参军。到三月底，四支队发展到三个团、四千余人。这支当初只有一百六十人、五六十支破枪的队伍，短短三个月扩充了二十五倍。
七、奔赴延安：从毛泽东手中接过“尚方宝剑”
队伍拉起来了，但黎玉清醒地看到三个短板：军政干部奇缺、武器装备落后、战斗经验不足。解决这些问题，必须向党中央当面请示。
一九三八年二月，黎玉将部队交给洪涛、林浩，自己扮作商人，秘密启程奔赴延安。此时徐州尚未陷落，他经徐州、西安辗转抵达延安。
在延安，毛泽东亲切接见了这位山东省委书记。黎玉详细汇报了徂徕山起义及山东各地武装起义的情况。毛泽东听后十分高兴。
据黎玉晚年回忆，毛泽东在一次高级干部会议上专门表扬山东的工作，指着他说：“这就是山东省委书记黎玉同志，他在山东拉了队伍、搞了武装。黎玉同志，你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毛泽东当场决定：派郭洪涛率五十余名干部携电台先期入鲁；随后，江华、吴克华、胡奇才等高级将领及抗大、陕北公学毕业学员共一百六十人，也奔赴山东。
这批干部的到达，使山东抗日武装的力量发生质变。
八、燎原之势：从徂徕山到整个山东
徂徕山起义的旗帜，如同磁石般吸引着齐鲁大地的抗日力量。
在它的带动下，鲁东、胶东、黑铁山、泰西、鲁东南、湖西等地的武装起义相继爆发。到一九三八年六月，山东党组织领导的抗日武装已达四万余人，作战百余次，解放县城十五座。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根据中共中央指示，山东各地游击队统一整编为八路军山东纵队，张经武任指挥，黎玉任政治委员，所属武装二万四千余人。这是山东抗战正规化的开端。
一九四零年八月，山东省战时工作推行委员会（山东省政府前身）成立，黎玉当选首席组长。从武装起义到建立政权，山东抗日根据地完成了质的飞跃。
到抗战胜利时，山东根据地拥有正规部队二十七万人、民兵五十万人，占全国十九块解放区总人口和总面积的五分之一。日后挺进东北的十万主力部队中，一半是“山东制造”。
毛泽东后来评价：“山东的工作，全党都要学。”
九、历史回响：沂蒙精神的源头
徂徕山起义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军事范畴。
它是山东党组织独立领导抗战的开端。此前，山东的抗日斗争多依赖国民党军队或地方势力。徂徕山起义证明：共产党完全可以独立自主地在敌后燃起抗日烽火。
它树立了一面不倒的旗帜。“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第四支队”的旗号，向齐鲁人民宣告——共产党还在，八路军还在，抗战还有希望。
它更是沂蒙精神的源头之一。起义中展现的“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军民关系，起义者“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奉献精神，为后来沂蒙精神的形成提供了最初的基因。
回望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那个清晨，黎玉站在大寺前的身影，已然刻入历史。他身后，一百六十名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武器的起义者，用嘶哑的喉咙喊出“誓死不当亡国奴”。那一刻，看似微不足道，却如同星火，终成燎原之势。
主要参考文献：
1. 黎玉回忆录相关记载
2. 中共山东省委党史资料
3. 泰安市委党史办公室调研资料
4. 《大众日报》1947年1月1日文章《徂徕山起义》
(未完待续)
2026年6月3日夜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