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钉子户”的生意经
杂文/李含辛
如果“高考”也能做成一个IP,那梁实一定是这个赛道里第一个吃到螃蟹的人。
五十九岁,三十次走进考场。这份履历摆出来,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执着”,第二反应是“有病”,但几乎没人想到真正关键的那个词——信息学。梁实玩明白了一件事:在流量时代,一个人不需要考上大学,只需要一直在考大学,就足以把一种状态变成一门长线生意。
让我们拆解一下这门生意经的核心算式——考不上的价值。梁实的精明之处在于,他比谁都清楚,真正值钱的不是那张录取通知书,而是每年六月准时响起的快门声。考上了,故事结束,最多再上一个热搜,标题叫“钉子户终于上岸”,然后呢?大学校园里谁会关注一个大龄新生?热潮退去,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年纪大了点儿的学生。但考不上就完全不一样了。考不上意味着未完待续,意味着明年还能来,意味着热搜可以重新订一年,火锅店门口还能贴上“差一点点上川大”的新故事,直播间里的粉丝还能再陪他赌一把。这笔账算下来,结论残酷而清醒:失败比成功更能生钱。
别小看这个距离,它在商业上几乎是精算过的。一次超常发挥会带来期望值的崩塌,一次大幅滑落会引发市场的厌倦,唯有这个数字稳固地悬在头上一臂之遥,才能把“明年我还来”从一句场面话变成续订流量密码的有效承诺。这需要的不是运气,而是控制力,是对游戏规则的彻骨理解。
但梁实真的只是特例吗?如果我们把镜头拉远,会发现,这些年把“高考”当作流量富矿来挖的,人数可能远超大众的想象。前几年,来自浙江的一名姓全的考生连续三年被北大录取却全数放弃,每年从民办高中拿走几十万奖学金。他复读的学校从来不写他的名字,只在红榜上打一句“恭喜我校考生获文科头名被北大录取”,来年再换个姿势来一次。学校和考生心照不宣,一个要清北录取率来打招生广告,一个要稳稳落袋的现金,高考成了一场彼此需要的双人舞。还有一名姓吴的考生更极致,十年间考上过包括北大在内的多所顶尖名校,全数放弃,累计奖金近百万。记者问他为何不读,他的回答不绕弯子:“我不追求什么太大的理想,谈理想的年代已经过去了,要承认现实。”这三个人,背后是三种截然不同的“高考钉子户”式商业模型。但这三种模型共享着同一个残酷的前提:在这张无形的牌桌上,穷孩子拿青春当本金,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执念;生意人拿人设当本金,换来实打实的收益。赌局结束,后者满载而归,前者两手空空。
当我们谈论“占用公共资源”时,需要认清一个前提:这类行为的真正危害不在于多占了几张考卷,而在于它把一场本该公平的集体仪式,变成了少数人反复收割的变现场。高考是整个社会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刻之一,当“高考钉子户连续十年弃读名校”和“一名寒门考生逆袭清华”同时出现在信息流中,算法会很诚实地点上前者,因为反差才是流量世界里最硬的通货。于是,那些更需要被看见的普通人,那些真正靠十二年寒窗改写命运的故事,反而被挤到了聚光灯之外。换句话说,最大的“公共资源”不是考场里的桌椅,是公众有限的注意力——而它被精确地变现了。
不过,话分两头。如果一个人完全合法合规地参加考试,没有作弊、没有造假,纯粹利用自己身上的话题性赚了钱,我们真的能指责他什么吗?规则的缝隙存在,有人从缝隙里钻过去牟利,你可以说他不体面,却很难说他违法。甚至换个角度看,有社会学家论证过,规则中的灰色地带天然会奖励最先发现它并采取行动的人——梁实不过是比所有人都早一步发现了高考制度这块璞玉里藏着的商业内核。但体面恰恰是这个问题的最终落脚点。高考在中国社会里从来不是一场普通的考试,它是几亿人关于公平、奋斗和阶层流动的集体信仰。当这份信仰被聪明人当成印钞机,法律不会追责,但人心会。火锅店包间名字的每一次戏仿都是对那个信仰符号的轻佻消解,“吃了涨三百分”的标语越是轻松讨喜,这背后的算盘就越是清晰刺目。
讽刺的是,最深的讽刺埋在这篇文章本身。如果把这篇杂文的传播效果也算进那个流量循环里,会发现一件吊诡的事——每一篇批判梁实的文章,每一次对他的声讨,本质上都在往那台永不停歇的流量发动机里添柴。骂他的人也在无意中成了他商业模式的一部分,而这,或许才是流量时代对严肃议题最深的一记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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