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卷上的芒种
文 如月 主播 玥言
丙午马年的风,从暮春吹到孟夏,掠过书斋的窗棂时,总带着几分燥意。我应王炳智——无尘先生之邀,要在那幅金黄色的宣纸卷轴上,抄下帛书版《道德经》的全文。上篇德经,下篇道经,八十一章五千言,每一笔都要落在时光的褶皱里。
起初用中楷,笔锋触到金笺的瞬间,像犁铧划开春泥。暮春的雨还黏在檐角,墨香混着潮气,在“上德不德”四字里洇开一片温润。写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时,窗外紫藤落了一地花,我忽然懂得,所谓“德”,原是这般不疾不徐的生长。后来改蝇头小楷,笔尖细若游丝,孟夏的暑气漫进来,汗珠坠在纸边,晕开的墨点像极了田埂上未干的露。那些“道可道,非常道”的句子,在极小处反而显出辽阔,仿佛每缩一分笔画,就离老子的本意近一寸。
多次易稿的夜晚,灯影里浮动着墨色。有时为一个“朴”字的结体踌躇半宿,有时因“大器晚成”的笔势推翻重来。卷轴渐渐铺展,金笺的光泽从明丽转为沉厚,像秋阳晒透的麦浪。直到芒种前一日,最后一笔“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落下,我搁笔起身,肩颈的酸麻里竟生出莫名的轻快。
此时节,农人的镰刀已在磨石上霍霍作响,田野里的麦子正待归仓。而我案头的金卷,亦是一场收获——不是五谷,是五千言里的天地呼吸,是每一次提按顿挫间,与两千年前那个骑牛者的精神对谈。无尘先生说,这卷书要藏于静室,让后来者看见笔墨里的“道”。我却想,或许真正的收获,早已藏在那些挥汗的午后:当笔锋与古人的心跳同频,当墨色与岁月的温度相融,文化的根须,便这样悄悄扎进了心里。
芒种的风穿过书斋,金卷上的字迹微微发亮。原来世间所有的耕耘,终会在某个时节,给出最丰盈的答案。
吟诗以志:
岁在丙午序流光,暮春受命写卷黄。
德经初落中楷阔,道经续成小字长。
指顶汗挥如阵雨,案头灯伴似晨霜。
农家待刈田间麦,我已先收万斛粮。
2026—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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