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街角的回响
——丁再献读牛国栋《街角那间杂货铺》感受
童年印记,时代切片。博物往事,街巷肌理。
工业余温,舌尖记忆。市井人情,光影定格。
广智门前思旧影,铁流飞溅烙痕深。
附丁再献先生东夷骨刻文集联:广纳中西藏万祀,智融今古集方城。丙午夏月
一、 广智院里的前世今生
考据方知街巷改,
栖身本是院中人。
牛国栋先生的文字,总带着一种济南特有的“泉味”与“古意”,但这篇《街角那间杂货铺》却显得格外不同。它不再是宏大的城市叙事,也不是单纯的风物志,而是一篇从个体生命经验出发,经由一条老街、一间铺子,最终抵达一个时代深处的非虚构力作。
牛文开篇便展示了作者深厚的史学功底与考据癖。他笔下的广智院,绝非我们今日在齐鲁医院对面看到的那个略显局促的院落。他将时光倒推至晚清自主开埠时期,那条东西走向的广智院街,曾是济南西南关的新地标。他严谨地梳理了地名变迁:东新街、广智院街、南新街……这些如今已在地图上模糊或消失的名字,在他的笔下重新变得清晰。这种梳理并非炫技,而是为全文奠定了一个坚实的时空坐标。
作为山东省博物馆的老馆长之子,牛国栋的视角是独一无二的。他不是游客,不是访客,而是“院中人”。他九岁前生活在广智院内,这种“内部人”的视角,让他能看到围墙外的世界与围墙内的肌理是如何无缝衔接的。他告诉我们,当年的广智院不仅是展览区,更是生活区;北门常闭,西门出入。这种细节,若非亲历,绝难虚构。他像一位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拂去岁月的尘土,让我们看到了1930年代济南城市化进程中那一抹独特的西方教会色彩与中国本土市井生活的交融。

二、 铁水与伤疤:时代的烙印
教堂炼铁惊残梦,
浆水飞星烙少年。
牛文的高潮,或者说最令人揪心的一幕,发生在1968年的秋冬之交。那个刚上小学的孩子,在广智院街的英国浸礼会礼拜堂旧址前,遭遇了一场微型“工业事故”。
这段描写极具画面感和张力。原本神圣的教堂变成了“有色金属熔炼组”,尖顶下冒出了黑烟,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煤块。这种荒诞的错位感,正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缩影。牛国栋用冷静而克制的笔触,描绘了铁水奔流、铁花飞舞的场景:“彤红变成暗红,逐渐冷却为黑铁色的固体。”然而,就在封堵出铁口的瞬间,一块飞溅的铁渣击穿了历史的宁静,落在了他幼小的后脖颈上。
“我顿觉疼痛无比,并嗅到了烙猪毛似的味道。”这一句堪称神来之笔。痛觉与嗅觉的通感,将那种灼热的创伤体验精准地传递给了读者。这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随着他的成长长到了一寸许。作者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实实在在的时代烙印”。是的,这不仅仅是皮肉的伤疤,更是一个时代的隐喻。那个曾经传教、行医、行善的教堂,变成了冶炼钢铁的工厂;那个在门口好奇张望的孩子,无意中被时代烫下了一个印记。这种个人命运与宏大历史的同构,使得这篇文章超越了普通的怀旧散文,具备了某种报告文学的沉重感。

三、 隔空对话:父与子的广智院
慈容默对伤痕在,
父守门庭子守魂。
那块飞溅的铁渣,不仅烫在了九岁孩童的脖颈上,也烫在了一位父亲的心里。文章中最动人的潜文本,是牛国栋与父亲牛继曾之间无声的交流。
试想那个下午,在省立二院的急诊室里。父亲看着医生给儿子包扎,看着那块指甲盖大小的伤口。作为在广智院工作了一辈子的老馆长,牛继曾或许从未想过,昔日传教士传播文明火种的地方,会变成一个吐着黑烟的熔炼炉;他或许也没想过,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院子,会给儿子留下这样一道疤痕。
如果有一次隔空对话的机会,我会问牛国栋:“你父亲带你从医院出来,走在那条熟悉的广智院街上时,他说了什么?”
牛文里没有写父亲的话,只写了父亲的行动:立即带我去急诊,一贯主张在路上不准吃东西。这种沉默的威严,是典型的老一辈文博工作者的性格——内敛、克制、务实。牛继曾见证了广智院从博物院到单位的变迁,他深知时代的洪流不可逆。但他一定没想到,几十年后,他的儿子会用一支笔,去修补这段被撕裂的记忆。
“爸,你看,当年你工作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我的文字了。”
“文字也好,比那熔炼炉留下的东西长久。”
这道一寸长的疤痕,是父亲留给儿子的遗物,也是儿子写给父亲的墓志铭。在广智院的暮鼓晨钟里,父子俩完成了一次跨越生死的交接:父亲守护了广智院的物理存在,儿子守护了广智院的精神灵魂。

四、 廊桥与街景:消失的空间
斜桥飞渡连新旧,
俯瞰人间车马喧。
如果说铁渣是触觉的记忆,那么广智院街上的廊桥则是视觉的奇观。牛国栋对那座连接齐鲁大学医院与共和医院养病所的过街廊桥充满了眷恋。他引用卞之琳的《断章》,将这种“看与被看”的哲学意趣融入了对老济南街景的描写中。
这座全封闭的斜度廊桥,是功能主义与浪漫主义的结合体。它既方便了病患通行,又成为了一个孩子俯瞰世界的瞭望塔。在牛国栋的笔下,这座桥是活的,是有温度的。他喜欢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不为看病,只为看桥下穿梭的人流、车马和转来转去的人力三轮车。
这里不得不提他对市井生态的还原。廊桥下的黄包车变成了三轮车,车夫们在附近的合作社打散酒,喝完一两酒再含一块青果糖。这种细节生动极了,它让我们看到了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底层劳动者苦中作乐的生活哲学。而济建兄提到的那个卖油条的“长衫叔”,以及那个永远热闹的医院门口,共同构成了一幅动态的老济南风俗画。

五、 杂货铺里的微缩宇宙
积木形多藏世界,
姜糖辛辣识人情。
牛文的标题是“街角那间杂货铺”,直到后半部分,主角才正式登场。但这并不迟,因为前面的所有铺垫——广智院的历史、教堂的变迁、医院的辉煌、廊桥的奇绝——都是为了衬托这间小小的杂货铺。
在牛国栋眼中,这个正式名称为“历下区广智院百货门市部”的地方,不叫门市部,也不叫合作社,就叫“杂货铺”。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亲切的烟火气。他用显微镜般的笔触,扫描着铺子里的货物:彩色积木、看图识字卡片、风琴式拉页、快乐琴、铁皮甲壳虫小车……这哪里是商店,分明是一个孩子的梦想仓库。
特别是关于“姜糖”的那一段,写得妙趣横生又充满童真。孩子眼馋黄灿灿的姜糖,父亲买下,回家一吃却被辣哭了。店老板“长衫叔”不仅同意退换,还笑呵呵地让孩子选别的。这个细节极其重要,它不仅刻画了“长衫叔”彬彬有礼、温厚善良的形象,更揭示了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信任。这种商业伦理,这种熟人社会里的人情味,是如今高度发达的电商时代所缺失的。
六、 影像与记忆:抢救与重构
网中残照存真影,
A I 难描旧日魂。
作为著名的摄影师和收藏家,牛国栋在文章中展现了他对“图像证史”的执着。他提到在网上看到一张1961年广智院百货门市部的合影,因为没买到而遗憾,后来得知被本土歌手张博购得并慷慨分享。这一情节非常动人,它反映了这一代老济南人对本土文化的珍视与守望。
牛文的最后,杂货铺消失了,变成了锅炉房,锅炉房又消失了。物理空间的无可挽回,让文字成为了唯一的避难所。作者甚至求助于AI来生成杂货铺的内外景,虽然“不甚满意”,但这本身就是一种现代人的无奈与抗争。他用文字为这间杂货铺立传,为那个逝去的街角重塑金身。

七、 时代对话:为何丁再献们不敢写?
局外难书身内事,
他山不敢越雷池。
文章末尾那段关于“不敢写”的自白,可能是全篇的“文眼”。我提到,作为同事的丁再献曾有过写广智院的念头,但最终打消了。
这并非谦辞,而是一种深刻的自觉。为什么“我,我们”不敢写?
因为在牛国栋面前,任何试图还原广智院的书写都显得轻浮。我写的是游记,是散文,是用脚丈量出来的地理;而牛国栋写的是家史,是血泪,是用命体验出来的生命。
如果我真的写了,那可能会写出广智院的建筑之美,写出齐鲁医院的医术之高,写出街角的繁华。但写不出那块铁渣落在后脖子上的焦糊味,写不出“长衫叔”看到孩子被姜糖辣哭时那一抹怜爱的微笑,更写不出在廊桥上俯瞰众生时那种混合着童真与孤独的眩晕感。
这就是“局外人”与“局中人”的区别。牛国栋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拥有一种“特权”——这种特权不是权力,而是生活赋予的“在场权”。他不需要查档案去确认1943年的街道叫什么名字,因为他父亲就是活档案;他不需要采访老人去打听当年的杂货铺卖什么糖,因为那就是他家的后厨房。
这场未曾发生的“时代对话”,恰恰印证了非虚构写作的黄金法则:你只能写你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丁再献的退让,是对历史的敬畏,也是对牛国栋家族记忆的一种成全。在这个意义上,牛国栋不仅是为自己而写,更是替所有在广智院生活过、爱过、痛过的“院中人”而写。
读完牛国栋的这篇文章,那间杂货铺仿佛就立在我的眼前,那块姜糖的辛辣味似乎还在舌尖萦绕。这不仅是一篇关于济南老街的回忆录,更是一部微观的中国现代史。
特别这两段对话,文章完成了从“物”到“人”,从“个人”到“时代”的跃迁。牛国栋用他的伤疤、他的父亲、他的同事,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的记忆空间。他证明了,最好的历史,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街角,藏在那个卖着彩色糖豆的杂货铺里。
读牛国栋先生《街角那间杂货铺》有感,是为结语:
广智院深藏古春,童眸窥世此为真。
铁花溅颈留残迹,糖粒沾唇忆故人。
杂货虽兴今已矣,廊桥渐逝梦犹新。
千言难尽沧桑变,且向文中觅旧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