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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师半农耕流年

山东 冯喆
如今,我退休已经多年,家中不到八亩责任田,通过土地流转,全部承包出去了。但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所经历的半读半农、半师半农的艰难岁月,至今也不能忘怀。那些年,我白天站在讲台上摆渡学生,夜晚在家责任田里挥汗劳作。在书香与田野的夹缝里奔波忙碌,日子辛苦着也充实着。
1985年,我结婚已四年,女儿也三岁多了。父母考虑到二弟已经到了谈婚成家的年龄,便提议给我们分家另立门户,自己支锅过日子。记得分家那天,父母特意请来若华四爷(生产队长)汝岐二叔(大队长)和我叔等长辈,当面商议给我们分家。经大家共同协商,最终决定:我结婚时欠下的外债,由我个人偿还;婚后居住的西院,归我们所有;老伙里又分给我们一些玉米、地瓜干,又给了几只碗、几双筷子等日常用具;爱人与女儿名下分了三亩多口粮田。
我是吃国家粮的非农业户口,常年在外乡镇任教,本职工作繁忙,家里的农活,大多依靠父亲、弟弟和妹妹管理,平日里我全身心投入教学,只有周末和寒暑假,才能抽空下地搭把手。女儿出生后,需要常年照看,爱人下地干活的时间便也逐渐减少。
分家之后,我到聊城上学深造,家中只剩爱人独自带着年幼的女儿,三亩多责任田的耕种、管理、收割,她根本忙不过来。那些年,我十分感谢家人和亲戚的帮扶。每到春耕、夏管、秋收的关键时节,父亲、弟弟、妹妹总会主动上门搭手帮忙;岳父、孩子的二姨夫、四姨夫和四姨,也常常赶来帮我们。
儿子出生的时候,村里土地已经做了重新调整分配。我家算上沙地、地边、沟边等增补地块,一共分了七八亩地。地多了,农活、重活也成倍增加。那时两个孩子都小,为了多收入一点,也为了积肥养地,家里饲养了牛羊、猪、鸡鸭等。爱人既要照看两个年幼的孩子,又要喂养生灵,还要抽空下地干活,那些年我们一家的艰难窘迫,可想而知。曾记得,爱人当年的体重还不到一百斤。
我在聊城读书那二年,一到课余时间,常常会牵挂家里的老人孩子和庄稼。每到周五下午放学回家,便立刻开启了我日夜连轴转的模式,加班加点地包揽了家里、地里的各类杂活重活。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背痛、浑身疲惫,返校之后往往需要三四天才能慢慢缓过来。一边是我要读书深造,一边是养家糊口、耕田种地的责任:那种半读半农耕流年的困难与坚守,一直坚持到我大学毕业。。
家里的农活,最让我作难的便是土地耕耘和麦田浇灌。早年种地全靠牛犁地,我家养了一头牛,与邻居的牛在一起使具,两头牛合具,互助互帮,来完成两家的春耕,夏种和秋播。后来条件好了,都觉得使牛速度太慢、效率太低,我们便备好柴油,请亲戚帮忙机耕;再往后,为了省时省力,我干脆自掏腰包,雇佣村里的农机手带拖拉机来耕耘和播种。
小麦生长周期内,至少要浇两遍水,浇水是庄稼丰收的关键。没分家时,我从不用操心浇地的事,全程由二弟负责操作机器、调试水泵、铺设水管,父亲、爱人、妹妹只需要拿上铁锨看护水流、疏通沟渠即可。
那个年代农村家境普遍清贫,多数家庭无力独自购置水泵、水管、浇地的机具等农用设备,乡亲们便抱团互助、集资合买灌溉设备,共用机器、一起浇地,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共度苦日子。记得那些年,我们家和汝岐叔家、汝文叔家结成了这种合作互助的抱团模式。这样的抱团互助维持了好几年,随着家家户户日子渐渐宽裕,大家便不愿再合伙共用农具。最终,众人将集体购置的机器、水泵、水管统一作价变卖,各家各户又自行添置了新的灌溉设备。
我自幼读书求学,参加工作后从事教育教学工作,半辈子与笔墨、书本、学生相伴。虽说土生土长在农村,却从未真正干过农活,就是周末假期下地干活,也只是敲鸡打狗、小打小闹。至于扶犁使牛、耙地整田、摇耧播种、开车轧场、扬场晒粮、开机器浇地这些地道庄稼活,我一概一窍不通。
我能吃苦肯下力,可是算不上是一个地道的庄稼人,因为大多农活,我根本干不了。可日子终究要自己过。一次两次可以求人,总不能事事靠人。身为教师,我教书育人、为人师表;身为丈夫、父亲和儿子,我必须扛起家庭重担。就这样,一个常年握教鞭粉笔的教书先生,被逼走上了躬身耕田的道路,开启了从文弱书生到庄稼把式的蜕变。这不是赶着鸭子上架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先过了心理这道关:生活所迫,就是赶鸭子上架,也别无选择。为人夫、为人父,堂堂男子汉,岂能让老小受累、让人看笑话?别人能种好地、过好日子,我凭着双手和力气,一样可以做到。世上本没有救世主,日子好坏,全握在自己手里。
想通之后,我下定决心:不会就学,不懂就练,踏实肯干,万事可成。我开始慢慢筹措资金,先后置办了时风牌农用三轮车、石磙(碌碡)、水泵、进出水管、小白龙(浇地用的顺水塑料软管),还有扳手、钳子、活口等全套器具。置办齐全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农机手了,可那时的我,连农用三轮车都不会开、不会驾驶。
依旧是那句话,不会就学。弟弟教给我如何加油、放气如何换循环水、如何发动机器、如何挂挡、停车、教给我踩离合,松离合,教给我安装如何水泵等等。我一点点摸索,一遍遍练习,终于学会了驾驶农用三轮车。初春时节天寒地冻,给小麦浇返青水是一桩苦差事,低温天气里三轮车极难启动。我特意换上防冻机油,搭配启动液辅助,一圈圈摇动摇把,待到机器转速达标,迅速扳动减压把手,内燃机才顺利启动起来。
机器预热片刻后,我便驾车奔赴田间,熟练安装水泵、对接进出水管、铺设软质水管,等到出水管子突突突地窜出河水,顺着小白龙流到麦畦里,我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爱人拿着铁锨看着黄水,一畦一畦地浇麦子,我则靠在抽水机附近,不敢离开半步,生怕半途停车。纸上说来轻松,亲身操作了才知庄稼人的万般艰辛,寒风刺骨、泥水沾衣,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好在日复一日,我终于熟练掌握了机械浇地的全套流程,再也不用低头求人。以后的运肥、耕地、播种、秋收、轧场,我渐渐到了轻车熟路、得心应手的程度。也终于明白,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的道理了。
那些年的半师半农生活,是生活现实硬生生逼出来的,也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农活锻练。我从没有因忙于农活耽误教学,也从没有因身为教师耽误了农时,家里的每一项农活,从没落后在街坊邻居后面。白天,我脱去汗津津的农民穿戴,换上干净朴素的衣服,站上三尺讲台,摆渡一届又一届的孩子们奔赴知识与光明的远方。等到夕阳西下、放学归家,我便放下了教书先生的身份,换上耐磨耐脏的衣服,去清理猪圈、打扫羊圈,匆匆吃过晚饭,便发动三轮车连夜往田间运肥。那无数个夜晚,我在黑灯瞎火的田野掰玉米、运花生、伴着漫天星辰和一声声蝼蛄的叫声,挥汗劳作。
我这种两头忙的情况,源于我们家的特殊:我是非农业户口,靠着微薄的教师工资度日;爱人和孩子是农业户口,靠几亩沙窝地生活。那些年,教师工资微薄、收入极低,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寅吃卯粮。每月工资还没下发,家中早已欠下外债,工资到手赶紧还债后,所剩无几,不够日常开销便只能继续借贷,年年月月,恶性循环。
家里的收入更是提不起来。我平日忙于教学,没时间精细管理庒稼,肥料不足,庄稼收成始终不高。家里养的猪多半年才能出栏,出售所得扣除饲料成本,几乎没有结余。我半生耿直,一心埋头教书,不懂人情世故,无靠山、无门路,想要跳槽换一份安稳高薪的工作,无异于天方夜谭。即便有心送礼疏通,也无处可寻门路。在单位我只知踏实干事、尽心履职,不懂巴结逢迎、讨好谄媚,所有评优、福利、好事,从来轮不到我的头上。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坚守本心、脚踏实地,一边恪守教师职责,凭良心教书育人;一边利用所有课余、周末、假期时间,躬身下地、辛勤耕耘,多流汗、多出力,拼尽全力增加家庭收入,改善老小生活。也是这般境遇,逼着我放下书生身段,学会了所有农活,用握粉笔、教鞭的手,练就了扶犁、摇耧、扬场、驾机的本事。
为了家中老人安度晚年,为了孩子茁壮成长,为了一家人日子蒸蒸日上,更为了活出骨气、不被人笑话,那些年我熬过无数深夜、吃过数不尽的苦。夜里下地干过多少农活、流过多少汗水,早已记不清、数不尽了。当年我也曾安排学生利用周末闲暇,来家中帮忙种花生、去田间除草。如今回首往事,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这种操作算不算以权谋私,但愿我当年不曾误人子弟。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那些半师半农耕流年的艰难岁月,虽然已经远去,但那段一边教书、一边种田的岁月,却成为我人生中最深刻、最珍贵的记忆。

作者简介:冯喆,中国乡土诗人协会会员,市作协、诗协会员;茌平文苑平台主编;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先后在《山东文学》《齐鲁文学》《聊城文艺》《鲁西诗人》《山东邮电报》《京九晚报》《聊城日报》《聊城晚报》等省内外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著有三部诗文集;主编文学作品七部;2020获“中国网络诗歌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