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清晨,兰州被一夜细雨涤洗得清润微凉。我如常漫步黄河之畔,静享片刻安然。一通突如其来的来电,骤然击碎眼前的宁静——凡林兄于深圳溘然辞世。
那一刻,河风萧瑟,流水呜咽。三十余载风雨知交的往事,如黄河奔涌的浪涛翻卷而来,一幕幕清晰浮现于脑海。我与凡林兄相交,无关利害取舍,不涉功利牵绊,是两颗赤诚之心彼此映照的知己之交。在熙攘逐利的尘世之间,这份不染尘嚣的情谊,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初识结缘,恰是我人生最为困顿的一九九六年。彼时企业深陷经营危局,资金链几近断裂,前路茫然无措。为筹措周转款项,我奔走于兰州各大金融机构,却因一则不实传闻遭人猜忌,处处碰壁。纵使百般剖白处境,终究借贷无门。
万般焦灼之下,我想到了凡林兄。彼时他任职甘肃工行下辖信用社主任,执掌一方业务,却从不恃权自矜,为人本分持重,古道热肠。彼时我们仅有数面之缘,交情尚浅,但我深知其秉性正直坦荡,重情重诺。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登门拜访,我毫无保留,将企业窘迫境况和盘托出。
没有客套虚言,亦无利弊权衡,他只平静问询资金缺口。当我道出两千余万的数额时,内心早已不抱奢望。未曾想,他略一沉吟,语气沉稳而笃定:“我信你的为人,也信你能渡过难关。三千万,我来安排。”当日下午,款项便顺利到账。
那一刻,我满心错愕,不敢相信这份雪中送炭的信任竟如此干脆利落。濒临绝境的事业,由此重获生机。脱困之后,我备下厚礼,欲择酒楼设宴答谢,却被他婉言谢绝。他偏爱市井烟火,我们便寻一处寻常火锅店,一锅热汤,数盏浊酒,不谈酬谢,只叙平生。自此往来日密,闲暇相聚,粗茶淡饭之间,情谊在平淡岁月里沉淀得愈发醇厚绵长。
次年企业经营回暖,我第一时间连本带息全额归还贷款,不负他倾囊相助的知遇之恩。后来工行改制,冗务缠身令他心生倦怠,选择买断工龄。念及半生辛劳奔波,我不忍他晚年无所依托,便将其人事关系挂靠在我司,妥善办理各项社保,让他得以安稳退休。于我而言,不过是感念知己恩德,略尽绵薄,绝无半分利益纠葛。
二〇〇五年,股市长期低迷,沪指徘徊千点上下,我的流动资金同样捉襟见肘。一个深夜,凡林兄突然来电,语气焦灼,满心愧疚。原来经他引荐,其亲友将数百万元存入海南某银行,不料该行突发挤兑风波,存款无法正常支取。恰逢其亲友即将面临离任审计,资金缺口一旦暴露,一生前程或将尽毁。凡林兄深觉因己之故累及亲友,日夜难安,万般无奈之下,深夜致电求助。
听罢原委,我未作片刻迟疑,当即应允相助。次日不顾股市阴跌不止,忍痛割肉变现资金,助其亲友渡过难关。于我而言,这并非一场交易,而是知己之间理所应当的守望相扶,一如黄河两岸百姓危难相顾,一如当年他在我绝境之时,倾力相援。
此后我们一同迁居珠海,日子清宁闲适。几乎每周相伴漫步,同游山海。犹记无数黄昏,我们沿着情侣路缓步至灯塔之下,海风轻拂,潮声入耳。谈及横琴发展前景,他目光笃定,远见卓识令人叹服。闲时小酌,无话不谈。凡林兄博览群书,深耕文史,见解独到通透;平素酷爱古玩收藏,常与我品鉴交流,也潜移默化影响了我后来的字画收藏之路。我们谈古论今,闲话朝夕,精神相通,志趣相投,岁月安然静好。
奈何天不假年,一场沉疴打破了这份恬淡。凡林兄常年受高血压困扰,十年前因一时疏忽漏服药物,突发脑梗。我闻讯即刻赶赴医院探望,彼时他心态尚属乐观,还与我相约,待康复之后再一同踏遍山河。
可这场重病,终究成了一道难以跨越的心坎。极强的自尊,让他不愿以病后孱弱之态示人。自此拒接电话,不复讯息,亦婉拒了我所有登门探望的心意。我深知其秉性,不愿强人所难。有些惦念,只能深藏心底;有些情谊,不必日日相见。唯有默默祈愿,愿他平安康健。
未曾想,黄河岸边那通来电,竟成天人永隔。
回首三十余载相交岁月,我们无利益捆绑,无人情交易,唯以人格相敬、灵魂相契。在重利轻义的商海之中,这份纯粹的知己之情,尤为难得。凡林兄一生风骨凛然,两袖清风,重诺守信,坦荡磊落,其品行操守,值得我终身景仰。
耳畔似有黄河水声缓缓流淌,一如他昔日从容言谈,沉静恳切,掷地有声。往日灯下论史、品诗谈词的情景犹在眼前,我们曾一同品评前人悼亡之作,慨叹聚散无常,却未曾料到,如今执笔之人已是我,凭一纸文字,遥寄无尽哀思。

水调歌头·悼凡林
噩耗惊初夏,岸寂起新愁。
昔共风尘辗转,清誉自长留。
把盏闲谈尘迹,共对沧波暮景,意气两相投。
岁月频更易,德范照神州。
身多病,音尘杳,憾难休。
九泉长诀,清宵不复忆同游。
一世襟怀澄澈,千载英名不朽,浩气满汀洲。
浊酒遥相奠,鹤影逐云悠。
黄河东流不息,岁月静默无言。故人音容虽远,风骨长存世间,只是从此山水相隔,再难相逢。
惟愿凡林兄魂归净土,长眠安然。
凡兄,安息。


作 者

萧毅(肖毅),甘肃兰州人,现任甘肃萧氏宗亲联谊会会长,兰州盛大商贸有限公司、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等董事长,主要从事股票投资和书画收藏,喜欢写作,公开发表过数百篇书画、财经评论、散文、诗词,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