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给文坛一记响亮的耳光
杂文/李含辛
她叫王瑛,四川内江人,五十岁那年退休了。按理说,一个女人的五十岁,是该含饴弄孙、跳跳广场舞的年纪。可她没有。为了帮孩子还房贷,她走进东莞虎门的售楼部,穿上那件灰扑扑的保洁服,成了一名月薪两千多的清洁女工。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她不过是珠三角数百万底层务工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但故事没有停。白天的王瑛拿着抹布,在走廊里一遍遍地擦玻璃;夜晚的王瑛握着圆珠笔,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一遍遍地写。她写那些跟她一起拖地的大姐——平均年龄六十岁,本可以在家养老,却为了补贴家用出来弯腰弓背;她写售楼部里那些衣着光鲜的看房人,写那些被忽略的、卑微的、为生计奔走的身影。她写了八万字,取名《擦亮高楼》,投给了老牌文学期刊《作品》。
编辑读完,回了一句话:“写得不错,真实感人。”
二〇二五年第一期,《作品》杂志为这部书稿开设了一个全新的栏目——“素人写作”,以《清洁女工笔记》为题刊发。接着,入选中国作协扶持项目,散文新作登上《花城》杂志,鲁迅文学院研修班向她敞开大门。五十岁拿起笔的清洁工王瑛,就这样在文坛炸了一声响雷。
这声雷炸醒了谁?我觉得首先炸醒的,是那些霸着文学资源却写不出好东西的所谓“专业作家”。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些年我们在文学期刊上读到了太多精致的无聊。技法纯熟,语言考究,结构工整,该有的全有——唯独没有活人的气息。作者们坐在书斋里,参加各种研讨会、研修班,写出的人物不像人,更像学术论文里逃出来的标本。他们写底层,却从没闻过底层出租屋里霉味混着花露水的独特气息;他们写苦难,却把苦难写得像一种行为艺术。翻开某些作家的“打工文学”,你能闻到纸上的油墨味,却闻不到汗水发酵的酸味。
王瑛凭什么让他们脸红?凭一个字:真。
她写女工们凌晨五点揉着困倦的眼睛干活,不是在体验生活,她就是那个揉眼睛的人;她写清洁工被业主呵斥时的卑微,不是靠采访得来的二手素材,那份卑微她吞了十几年;她写出租屋里读一会儿书就觉得奢侈的快乐,不需要任何想象力,那就是她几十年来的日常。《作品》主编评价她的文字有“毛茸茸的生活质感”,什么是毛茸茸?就是活的东西,热的,会呼吸的,没有被打磨得光滑锃亮的。她在生活里,所以文字有根;她在苦难里,所以文字有骨。
说到这里,难免要追问一句:为什么王瑛五十岁才有机会发出声音?为什么范雨素做了大半辈子育儿嫂才被看见?为什么“外卖诗人”王计兵写了三千多首诗才等来第一本诗集?
因为我们一直有一个傲慢的预设:写作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做的事。中文系的课堂上,教授们教给学生各种主义和流派,告诉他们什么是好的结构好的语言,却很少告诉他们:真正的好文字,往往不在任何一本教材的射程之内。王瑛没有学过叙事技巧,但她知道怎么写能让读者跟着她一起在凌晨五点的走廊里呼吸冷空气。杨本芬六十岁才开始在厨房的凳子上写作,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写作规范”,可她写母亲一生的《秋园》,让无数读者哭湿了书页。这些东西,课堂教不出来。
素人写作的崛起,与其说是一场意外,不如说是一场迟到太久的回归。回到文学的原始状态——有话要说,不得不写,不写会死。
但我不想过早地乐观。素人写作火了,市场和资本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这几年,出版界嗅到了“素人”标签的商业价值:封面打上“保洁工/外卖员/货车司机/菜场小贩”的身份标识,腰封写上“底层发声”“来自生活深处的呐喊”,一个爆款选题就齐活了。素人被推到聚光灯下,短暂地、热烈地、被当成典型围观,然后呢?然后流量褪去,他们可能会被遗忘,市场继续寻找下一个带着反差标签的素人。
这里面有一种隐秘的残忍。我们消费苦难,却未必真正尊重苦难的讲述者。王瑛说要继续写,写虎门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行业的人。如果有一天她不写清洁工了,想写点别的——比如科幻,比如童话,比如都市爱情——市场还会热情地拥抱她吗?还会有人说她的文字有“毛茸茸的生活质感”吗?还是说,你们只能写打扫卫生,写好了,我们鼓掌;写别的,我们不认。这哪里是尊重,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养。
前段时间,八十多岁的杨本芬因为被指“袭用别人的语句”而公开道歉。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一辈子没进过文学院,六十岁才开始动笔记录母亲的故事,写之前根本不知道那么多关于“写作伦理”的规矩。我没有替抄袭辩护的意思——一个写作者当然应该遵守基本的规范和底线——但我确实在想:当一整套复杂的“专业标准”被突然套在一个素人写作者身上时,我们是想帮助她成长,还是想用规则把她挡在门外?
王瑛是幸运的。她被看见了,她的八万字变成了铅字,她的笔还在继续写。但还有多少王瑛没有被看见?还有多少默默写了几十年的人,因为没有那个“清洁工逆袭”的戏剧性标签,因为没有投给对的杂志对的编辑,把一生的文字锁在抽屉里,最后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被后代当废纸卖掉?
真正的文坛,不应该只是几个专业作家的文坛,也不应该只是几个天才素人被偶然发现的文坛。真正的文坛,应该让每一个有话说的人,都能堂堂正正拿起笔,写出自己那本可能不那么精致、但绝对掷地有声的八万字笔记。
清洁工手里的扫帚,扫的是地上的尘土。她们手里的笔,扫的是心里的尘土。地上的尘土,不扫会积灰;心里的尘土不扫,一个时代都会长出厚厚的茧。幸好,越来越多的王瑛拿起了笔。她们不是文坛的闯入者,她们本来就是文坛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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