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姓温。祖辈生活在温县,是怀庆府老户。在温县,姓温的人其实并不多。小时候在村里上学,一个班级三四十个孩子,姓温的往往只有我一个。或许是这个原因,我从小就对“温”这个姓氏怀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走在十里八乡,或是后来在县城工作,只要听说对方姓温,哪怕素不相识,也立刻觉得亲近三分,话能多说好几箩筐。老人们说,这叫“宗亲情结”。
血脉里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儿,像地下的根,连着筋,透着心。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温县人,却从未将脚下这片名为“温”的土地,与自己姓氏的源头联系起来。我只知道家乡叫温县,自己姓温,仿佛这只是一种巧合,或是地域的标签。直到人生的中途,一封信,一个人,一桩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这漫长的平静,让我开始探寻温姓的源头。
海外飞鸿至,懵懂初识祖源地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温县县委政策研究室工作。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县史志办公室的郑常铭主任推门进来,神色认真地对我说:“国胜,有件要紧事,你得搭把手。”原来,县里刚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马来西亚有位成功的企业家,名叫温添贵,远渡重洋回到中国,只为寻找家族的根。他先去了山西太原,因为祠堂高悬的匾额上,刻着“太原堂”三个字。可山西省社科院的专家们查阅资料后,却明确地告诉他:温姓的起源祖地不在山西,在河南温县。于是,温添贵先生没有丝毫犹豫,即刻南下,来到了我们这个小县城。“可惜他行程太紧,昨天已经离开了。”郑主任递给我一张薄薄的名片,上面印着温添贵先生的名字与海外地址,“县领导很重视,嘱咐我们写一篇考证温姓起源的文章,要详实,有根据,写好给温先生寄去。你在政研室,笔头功夫扎实,又姓温,这个任务,你参与最合适。”我接过那张名片,它很轻,却又似乎很沉。我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头那潭沉寂多年的水,仿佛被搅动了。一个远在马来西亚的同胞,不辞万里,辗转寻觅,只为弄清“我从哪里来”。而我,站在姓氏可能诞生的原点,却对此茫然无知。一种混合着惭愧、好奇与莫名使命感的情绪,瞬间攥紧了我。那些日子,我和郑主任像钻进了故纸堆。资料室陈旧的书架间,弥漫着纸张与灰尘混合的、属于时间的气味。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我们就在这片静谧里,一头扎进浩瀚的故纸堆。《国语》《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元和姓纂》《广韵》《路史》《通志》《姓氏寻源》……还有我们本县的《温县志》。我们一行行地读,一页页地找,试图从那些斑驳的文言字句里,打捞出关于“温”的蛛丝马迹。当线索逐渐汇聚、清晰,一个结论浮出水面时,我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照这些史书说的……咱们温县,就是天下所有姓温的人的老家?”郑主任用力地点点头:“白纸黑字,记载得明白。夏朝的时候,这里就有一个方国,叫‘温国’。以国为姓,这是古来常例。国胜啊,你们老温家的根,几千年前,就扎在咱脚底下这片土里了。”
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我忽然想起了父亲,他用最朴实的温县土话,一字一顿地交代:“都记好喽,咱姓温。温县的温,温泉的温。咱们温姓可不是洪洞县移民,咱们是这里的老户!”从前只当是寻常的叮嘱,此刻回想,每个字都砸在心上,沉甸甸的。老人家是在用他最本能、最直接的方式,向后辈传递着关于“来处”的记忆啊。文章终于写成了,我们给它命名为《温姓起源考》。封入信封,贴上邮票的那一刻,我格外小心翼翼。寄出的,似乎不只是几页论文,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或许能打开一扇通往数千年时光之门的钥匙。
迷雾锁源头,始祖何方名谁人?
文章寄出去了,心里的波澜却没有平息,反而涌起了更大的困惑。这困惑,就来自那些史料本身。
关于“温”从何来,说法太多了,彼此缠绕,真假难辨。有“夏代温国说”,有“周成王弟唐叔虞之后说”,有“晋大夫郤至(温季)以邑为姓说”,还有“少数民族改姓说”、“他姓(如苏、刘)改温说”……每一种说法,似乎都能在故纸堆里找到依据,像一团乱麻,让我这个一心寻根的人越理越乱。最让我如鲠在喉的,是即便我们最终采纳的最早一说——“夏代温国说”,也存在着一个触目的空白:这个夏代的温国,究竟是谁建立的?那位开国立姓的先祖,他叫什么名字?我翻遍了当时能查到的所有古籍,这个关键的名字,如同被历史的黄沙深深掩埋,无迹可寻。
那些年,温县成立了姓氏文化研究会,我也成为其中一员。研究会曾数次邀请省内外知名的史学、姓氏学专家前来研讨。小小的会议室里,常常烟雾缭绕,学者们引经据典,各抒己见,争论热烈。有推崇《新唐书》记载的,有坚持《元和姓纂》更权威的,可一旦话题深入到“夏代温国始祖名讳”这个核心问题时,所有的争论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声的墙,会场便会陷入一种无奈的沉默。一位来自省城的老教授,吐着烟圈,缓缓说道:“夏朝啊,离我们太遥远了。四千年的光阴,足以磨平山脉,改道河流。多少人事,都随风散咯,能在后世书页里留下个国名,已属不易。”
散会后,我常独自在温县的老街巷里走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两旁的老屋歪斜着,却依然站立。我想,这些房子,最多不过一二百年。而我们“温”姓的历史,却说有四千年。四千年,多么漫长而厚重的时光!这中间,该有多少惊心动魄或平淡温暖的故事被遗忘?该有多少先人的名讳、容颜、声音,被岁月的风吹散,了无踪影?
苦闷时,我便骑上自行车,去城西的招贤乡上苑村。那里有一片隆起的土岗,荒草萋萋,立着一块县政府设置的文物保护碑,上面写着“温国故城遗址”。这就是史书中记载的古温国都城所在。四下空旷,只有风声过耳。我蹲下身,随手捡起半块裸露的、布满粗绳纹的灰陶片,放在掌心。它粗粝,厚重,带着土地的温度。四千年前,它或许是一只陶罐的一部分,曾盛放过我们先祖的饮水或食粮。阳光晒得陶片发烫,那热量仿佛能穿透四千年的光阴阻隔,从掌心直烫到我的心底里去。我握着它,就像握着一把通往过去的钥匙,却找不到那扇门的锁孔。
戊子归宗祭,四海裔孙拜祖庭
公元2005年10月,县里筹划首届“世界温氏祖地恳亲大会”在河南温县招贤乡上苑村举办。我参与会务筹备。一次筹备会上,一个现实而尴尬的问题摆在面前:恳亲必有祭祖,祭祖须有牌位。牌位上,该写谁的名号?“总不能空着吧?可写谁呢?”有人发问。会议室一片寂静。最后,有人斟酌着提议:“要不……就写‘温氏历代先祖之神位’?”“这太笼统了,”我忍不住开口,心里有些发急,“就好比设宴请客,不发请帖,只在门口喊一声‘请大家都来吃饭’,这不合礼数,也不是诚心啊。”几经商议,终究没有更佳的方案。最终,我们只能在传说中的“温公墓”前,新立一块石碑,刻上“周唐叔虞之后温季之墓”几个字。
活动前一夜,我几乎无眠。天色未明,我便推开窗。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但远处已有车灯闪烁,人声隐约。而次日即10月16日,是首届世界温氏恳亲大会祭祖大典的日子,是四海温姓裔孙的归宗祭典。晨光熹微中,我们驶出温县县城,奔赴招贤乡上苑村。离村尚远,已闻鼓乐喧天。抵达村口,景象撼人心魄:人潮如海,彩旗蔽野,将这片古老原野装点成一片热烈的海洋。安乐寨的得胜鼓,声震云霄;招贤乡的唢呐队,曲调苍茫。这个平日宁静的黄河小村落,今日成了全球温姓人目光汇聚的圣地。
上午九时,吉辰已到。39响礼炮,轰鸣着直冲霄汉,象征温姓传承三千九百年悠久历史。十万头鞭炮次第燃放,硝烟弥漫如祥云缭绕,浓郁的年节气息中,承载着跨越时空的庄重。古朴沉雄的“温氏祭祖曲牌”奏响,乐声悠远,仿佛源自历史深处。司仪高声:“主祭人,就位——”我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缓步登上祭台中央。身后,五十一位陪祭人——来自全球各代表团的团长,肃然列队。他们中有白发皤然的老者,有意气风发的中年,有从东南亚热带海岛远道而来的宗亲,服饰各异,乡音不同,但此刻,每个人的神情都一样肃穆,脚步都一样沉稳,因为脚下是同一方祖地,心中是同一位始祖。祭台正中,神位巍然。墓碑是温季,设牌位是“温氏历代先祖”,当时还不知道夏代温国始祖名字。可当司仪朗声高呼“祭拜温氏历代先祖”时,我望着那行新刻的碑文,心里很不是滋味。温季(郤至)是春秋时期晋国的大夫,生活在公元前六百年左右,距离夏朝已逾千年。如果我们的根在夏朝,那此刻祭拜的,是否准确?“行垫脚礼——”司仪再唱。温栢洲、温桥本、温觉天三位族中耆老,均年近八旬,银髯飘飘。他们颤巍巍却极庄重地捧起祭酒。“一敬天!”清冽的酒液扬向苍穹,感恩天地化育。“二敬地!”第二杯酒缓缓渗入黄土,报答厚土承载。“三敬温氏始祖!”唢呐再起,此次吹奏的是“温氏祭祖曲牌二”。音调更为高亢激越,如黄河奔涌,如太行风啸,仿佛要将这四千年的离愁别绪、追寻渴望,一股脑儿倾诉给长眠于此的始祖之灵。
轮到我诵读祭文了。展开素帛,未及开口,喉头哽咽。我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向着旷野,向着先祖,向着四海宗亲,缓缓读来:“赫赫温姓,煌煌古国,夏启河济,以泉命国,以国得姓……”
随后,是庄严的上香仪式。司仪依次唱名:“印尼代表团、天源长寿村酒业有限公司代表团、五华县代表团、广东汕尾代表团,敬香——”代表们神情肃穆,持香上前,深深三揖。一位来自广东梅州的老宗亲,上香后长跪不起,在硬土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他道:“我这一房,乾隆年间‘湖广填四川’又转迁粤东。老族谱上只‘祖籍河南’四字,具体何处,世代不知。我阿公临过身(去世)前,拉着我手讲:‘有机会,定要转河南寻寻看。’今日,我来了,看到了,清香敬上了……”“马来西亚代表团,敬香——”代表们虔诚祝祷。一位山西太原的宗亲,他紧握我的手,诚恳道:“不瞒您说,来之前,我笃信温姓起于太原。族谱开篇即言‘始祖居太原祁县’。原来,我们是先从温县祖地北迁山西,在太原开枝散叶,成就郡望,后世便多记‘太原’而略‘温县’。可这最初的、最老的根,是在这里,在温县啊!”言毕,他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解开,将一抔黄土轻轻洒在祭台旁的遗址上:“这是我从太原祖茔带来的土。今日,让它归于温县祖地……”
金石破迷障,唐碑一言定始祖
转机,不经意地到来。
盛会终会散场。当海内外的宗亲们带着满足与些许茫然陆续离去,我心中的空落感却达到了顶点。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河南济源市的温领全宗亲打来的,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国胜!我们这儿,济源坡头镇左山村,有一通唐朝留下来的神道碑!是我们温家先祖的!碑文上……碑文上写着温姓起源的事!还有始祖的名字!”我握着听筒的手,瞬间滚烫:“什么碑?写的什么?”“温佶的墓神道碑!他儿子温邈的墓志也出土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温姓起于夏朝,始祖名叫‘平’!”
第二天,天色未明,我便与县姓氏文化研究会的姬长忠会长驱车赶往济源。一路上,我心神不宁。是真的吗?真的有一通来自唐朝的石碑,沉默地站立了一千多年,只为在今天告诉我们答案吗?在济源市政协与文物局卢化南老师的鼎力相助下,我们几经周折,终于见到了那珍贵的碑文拓片与墓志照片。纸张已然泛黄酥脆,我们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摊在桌面上,仿佛展开的是一段凝固的时光。我屏住呼吸,俯身凑近,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古朴的唐楷:“温氏裔颛顼,为己姓,其后有平,佐夏灭穷,厥用祚土,子孙因□其邑而仍其侯……”
“平”!当这个字撞入眼帘时,积蓄了数十年的困惑、追寻、渴望,瞬间决堤。我找了半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个字吗?这个简单的“平”字,此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温姓起源史上的重重迷雾;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那把锈蚀千年的心锁。我颤抖着手指,继续往下辨认:“侯廿六代至乂□于周,别封于郄……”原来如此!平公辅佐夏王少康,消灭有穷氏,立下大功,被赐封在温泉涌流之地,建立温国,子孙以国为姓。传承二十六代后一位名叫温乂的先祖在周朝官居司马,受封于郄地。脉络清晰,传承有序,在穿越千年的碑石上,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家族谱系图。
上饶集群贤,百家论证溯本源
实物证据的发现令人狂喜,但严谨的学术考证不可或缺。要让这一发现成为天下温姓的共识,必须经过权威学术殿堂的检验。我带着精心整理的拓片资料,到北京拜访了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著名姓氏学专家袁义达先生。袁老仔细审阅了每一份材料,听我讲述发现经过,郑重地说:“这是姓氏源流研究上的一个重要发现!应当召开一次专题学术研讨会,集百家之言,进行严谨论证。”
带着袁先生的建议与鼓励,我旋即南下江西上饶。那里有温显来宗亲,一位成功且有远见的企业家。我向他陈述了全部历程与召开研讨会的设想。显来宗亲听罢,毫不犹豫:“这是我温氏千秋大事!研讨会,我来承办!所需经费,我来承担!”
2008年秋,“中华百家姓氏源流(温氏)研讨会”在江西上饶召开。这是一场高规格的学术盛会。袁义达先生亲自主持,河南省社科院马世之、张新斌研究员,陕西省社科院杨东晨研究员,湖南省著名史学家何光岳先生,山西省社科院马志超研究员等国内顶尖的史学、考古学、姓氏学专家齐聚一堂。更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六十余位温姓宗亲代表,怀着激动与期待与会。为期两天的研讨会,严谨而热烈。专家们本着求真务实的精神,对济源温佶墓神道碑、温邈墓志及北京温全绶墓志进行了全方位的审视与辩诘。袁义达先生指出:“墓志碑刻,乃第一手史料,其可信度往往高于后世追修之谱牒。此两方唐代碑志,时间早、墓主身份显赫、撰文者权威,所载源流世系,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马世之研究员从历史背景切入分析:“‘佐夏灭穷’——此‘穷’即指有穷氏,乃寒浞部落。少康中兴,恢复夏祀,酬赏功臣,裂土封国,这与《史记》等文献所载夏代史实若合符节。”
研讨会闭幕之际,所有与会专家在最终的《会议纪要》上郑重签名,达成一致学术结论:“认定温姓起源于夏代,夏代温国立国者‘温平’,为温姓可考的最早起源始祖。”
答谢宴上,前来敬酒的专家、宗亲络绎不绝。醉意朦胧中,我仿佛穿越时空,看见四千年前,那位名叫“平”的伟岸先祖,在黄河之滨、太行山麓,那片温泉汩汩的沃野上,竖起旗帜,筑起城池,开创了一个以“温”为名的方国。他的血脉,从此如黄河之水,奔涌不息,一支向北,融于太原的雄浑;一支向南,汇入闽粤的灵秀;更有支流,劈波斩浪,远赴重洋……然而,水流万里,其源归一。
不久后,喜讯再传。北京的温彦国宗亲来信告知,他在北京博物馆见到了唐初名相温彦博七世孙温全绶的墓志,其中关于温姓起源的记载更为详尽,明确指出立国者“平”乃是夏后太康的直系后裔。
三方唐代墓志碑刻,跨越时空,遥相呼应,共同指向同一个源头。
泰裔归宗祭,晴雨皆彰赤子心
2015年夏,泰国温氏宗亲总会组织寻根团,将跨海而来,直指祖地温县,祭拜始祖平公。北京彦国宗亲早早传来消息,我们祖地的宗亲便忙碌起来,广邀各地代表,共迎远亲,同祭先祖。
祭祖前,温县已连绵多日大雨。直到各地宗亲抵达报到后的第二天6月26日中午拜祖仪式前,骤雨方歇,天空放晴,风和日丽,清风拂面,仿佛特意为这场相聚扫净尘寰。泰国宗亲一行随我们奔赴上苑村遗址。四海亲人相聚在四千年前的祖地,握手拥抱,乡音各异,情谊却一脉相通。
吉时将至,祭台庄严。我特意用喷绘布将原先的“温季碑”覆盖,上书“夏代温国始祖温平之墓”。与泰国理事长温沙南一同为宗亲们披上祭祖绶带时,我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慨。鞭炮与唢呐声里,彦国宗亲诵读亲撰祭文,将温姓四千年源流娓娓道来,许多泰国宗亲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脉的源头。
午后,我们同赴济源左山村,瞻仰那方决定性的唐碑——温佶墓神道碑。当地领导热情相迎,详述碑刻之珍:宰相撰文,书圣丹书,铭刻着自始祖“平”受封,到北迁太原的清晰世系。他们还讲述了唐代先祖温造在此治水惠民的故事,至今仍有遗迹可寻。当彦国宗亲获赠碑文拓片时,那不仅是礼物,更是一份跨越千年、终于接续的家族信物。
傍晚回程,车轮方动,天际云聚,转瞬大雨倾盆,似为众人洗尘,又似天意垂顾。彦国宗亲感叹:“此乃‘天人合一’!”众人深以为然。
当晚,“夏代温国都城遗址保护启动仪式”上,彦国宗亲发出倡议,泰国沙南理事长郑重签名支持。这份共同守护祖源之地的承诺,为行程赋予了更深的意义。
翌日,雨声淅沥,恰似别情。送别泰国亲人时,我们都深信,那独为祭祖而绽的晴空,绝非偶然。是万里归宗的诚心,感通了天地,也让每一位参与其中的人们更加确信:根脉所在,自有灵犀;只要追寻,必有回响。
月下思悠悠,千年传承终有绪
盛典落幕,人潮渐散。我谢绝了同车回城的好意,独自留在遗址高岗之上。一轮明月,悄然东升,清辉如练,静静地铺洒在这片沉睡四千年的土地上。四千年前,此地该是何等景象?应有版筑的城墙高大厚重,内有宫室巍峨,市井井然,阡陌纵横。我们的始祖平公,或许曾在此处登高远眺,看他治下的子民渔樵耕读,看温泉水汽氤氲,看黄河日夜奔流。他是否也曾想过,四千年沧海桑田之后,会有一群承袭他姓氏的后人,从地球的各个角落归来,在此焚香顶礼,隔着漫漫时光向他诉说思念?我的思绪,飘向了六十公里外济源左山村的那通唐碑。那两方唐代碑志——温佶墓神道碑、温邈墓志,乃我温姓先贤亲手镌刻的家族信史。尤其温佶碑,墓主为大唐开国名臣温彦弘(大雅)五世孙,碑文由当朝宰相牛僧孺撰,书法由户部尚书裴潾书丹,立碑者是官至礼部尚书的儿子温造。而我,竟险些与之错过。还有那有趣的、引人深思的“矛盾”:唐初名相温彦博的墓志(由外姓文士撰写)称温姓出自姬姓,为唐叔虞之后。然而百余年後,他的后代——温佶、温邈、温全绶的墓志(由族中贤达或至亲撰写),却明确更正为己姓,始祖为夏之温平。为何有此变更?对此,我思索良久,渐渐明朗:
温彦博墓志撰于唐初,其时姓氏之学或未臻精审,撰文人沿袭了当时某种流行说法。而百余年後,温氏子孙如温造、温邈辈,皆位及高官,学养深厚。他们敢于在为先祖立碑时“纠正”前说,必定是经过了严谨的考辨,掌握了确凿的谱牒或家族传承,方才做出如此庄重的更正。这非但不是不敬,恰恰是对历史真相、对血脉本源更大的敬畏与担当!
奔走为薪火,卅载苦辛系一姓
我常去济源左山村,看看那通亲自参与复立起来的“唐故太常丞赠谏议大夫温府君‘’墓神道碑。碑身已染风霜,有些字迹漫漶,但“平”字始终清晰。我时常伸手,轻轻触摸那个冰冷的石刻文字。
数十年来,专业的温氏历史文化研究与全球联谊,成了我生活的重心。这条路,是用脚步一寸寸丈量出来的。广西温家福老宗亲年高不便远行,我便千里赴桂,登门拜望;广州白云山寻觅温德兴公祖墓,我一接到温王先宗亲消息,便南下住在他们家中,共同筹划;为求得《广东温氏发展史》,我两赴从化,拜访温阳光宗亲。我的足迹,北至天津、山西,收集文献,厘清天津两支温姓关系,和山西祁县温氏共同梳理“太原堂”脉络;南到福建、浙江、广东、广西,深入乡野,拜谒散落各地的祠堂与祖茔;更远渡重洋,参加马来西亚、泰国的宗亲盛会,将“根在温县”的呼唤,带到更远的彼岸。所有的奔走与联络,如同溪流汇川,都是为了凝聚那份寻根的力量。
从发起“世界温氏文化博览园”的奠基之议,到办好首届恳亲大会;从高规格的“中华百家姓氏源流(温氏)研讨会”得以成功举办,到在济源深山成功复立了至关重要的唐代温佶墓神道碑;从北京的文化传承座谈会,到河南省温姓委员会的合法成立与温姓文史馆的筹建,再到参与编纂《温姓本原》、重印《温氏家训》,我始终在路上。
解放军艺术学院寒石(温晋让)教授曾赠我一联:“一脉承始祖,世居温地,结庐守墓,看温氏后裔播天下;八方觅宗亲,国内海外,泣血呼唤,喜同宗亲人聚古温。”这副对联,于我而言,是褒奖,更是写照。我常想,个人的力量何其微渺,如同黄河中的一粒沙。若无温添贵先生跨海寻根的触动,无郑常铭主任交付的写作之任,无济源温领全、卢化南提供的宝贵线索,无袁义达等专家的严谨考证,无温显来等宗亲的鼎力支持,我一个人的寻觅,或许早已湮没于寻常岁月。
如今,每逢有海内外宗亲来温县寻根,我必引导他们去三处地方:一是上苑村的温国故城遗址,让他们用双足丈量祖地,感受穿越四千年的地气;二是河南省博物院和济源左山村,让他们亲眼看一看先祖在一千三百年前留下的、石刻的家族记忆;三是“古温国文化园”,让他们在寻根问祖的庄重旅程中,增添一段在园林水系间惬意漫步、于亭台楼阁中品味传承的温馨时光。我已年逾古稀,心不急,情更切。看着他们或肃穆、或激动的神情,我便觉得,此生所有的奔波与付出,都值了。
夕阳将我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古遗址上。远处,黄河水默默东流,从四千年前的夏代流来,向无尽的未来流去。风声过耳,在这四千年祖地之上,我骤然听懂了那悠远的回响——那是血脉深处,被黄河与时光共同传唱的,关于“根”的最古老、最深沉的呼唤。
(讲述人:温国胜,1955年9月生。温县人。曾在温县供销社、县委政策研究室、温县医药总公司工作。编纂和参与编纂了《姓氏文化》《温根》《温氏文化》《温姓本原》等期刊、影视作品和学术专著。
撰稿人:崔新娟,1976年6月生。温县人。现为温县融媒体中心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