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王贵山老师

                  文/青山依旧

    清明刚过，王贵山老师走了。我们去为他送行。

    王老师是我读初中时的老师，后来也做过我的同事。几度交往，不算密切，却很深刻。回想起来，他这个人，就像山沟里的那些老石头——粗糙，坚硬，棱角分明，却也随和，柔顺，任人踩踏。

                            一

    在我老家上东峪村的东山岭上，早年有一所学校。最早是几个村联办的高级小学，后来改办过初中、高中，但村里人一直管它叫“高小”。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每天清晨，太阳刚爬上岭头，那里就会响起“吱吱宁宁”的弦音。拉弦子的是个年轻老师，瘦瘦的，摇头晃脑，一种十分入迷的状态——他就是王贵山老师。

    拉弦子是王老师的嗜好。后来村里剧团唱样板戏、演河南坠子，伴奏的行列里也时常有他。

                             二

    我读初中时，王贵山老师做了我的老师，教历史，也教化学。说句不敬的话，单就讲课而言，他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记得一节历史课上，我趴在桌上打了瞌睡，王老师点名让我读课文。同桌慌忙扯我耳朵，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并且指给我要读的地方。我仗着学习功底好，读得还算流利。王老师听后大加称赞：“看人家××，学习用功，课文读得也好，大家都该向他学习。”我羞得脸上发烧，同学们也窃窃发笑。

    至于化学课，他讲得模模糊糊，我们自然就学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我说不上对他有什么印象。

                             三

    后来我也做了老师，渐渐理解了王老师的苦衷。

    他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中师毕业生，我不知道他学的什么专业，只知道当了老师什么课都得教。村里刚办初中时，师资短缺，他一个人带一个班，所有科目全扛着，放下文、史、政，就是数、理、化，一天到晚不停忙乎。就这样的条件，你让他怎么精通业务？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我当了乡中校长，安排王老师专上历史和初一数学。那时他年岁已大，但埋头钻研，甚至屈尊向小他不止二十岁的年轻老师求教。他一改既往，课上得特别认真，还在课后不厌其烦地辅导学生。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教的历史课在工委六个乡镇的统考中拿过第一，数学成绩也名列前茅。

    他从不叫苦叫累。但我知道，为了那些成绩，他付出了比一般老师多得多的努力。

                             四

    王老师真正让我难忘的，是他那副乐于助人的古道热肠。

    1979年，我师范毕业，第一站被安排到车尖学校。学校没有厨师，五六个教师轮流值班做饭。刚出校门得我，别说做饭食，连炉火都侍弄不了。王老师念着当初那点师生情分，对我格外照顾。每次轮到我当值，他天不亮就起了床，先“沙沙沙”地把炉火捅旺，然后手把手教我擀面条、烙饼、蒸馒头。在他的帮衬下，我慢慢学会了一些家常饭食的制作。

在我当初中校长时，王老师更像换了个人，精神头十足。不仅上课认真，教出了他一生最好的成绩，而且对学校习杂七杂八的事儿表现出更大的热心。那时候，教室和宿办室冬天取暖都烧散煤，用一种砖石混着泥浆砌成的立炉。套炉膛是技术活，弄不好火就烧不旺，多数老师为这事儿发愁。王老师是这方面的行家，遇到谁套炉膛，不用开口，他袖子一挽就下了手。初冬时节，泥浆刺骨的凉，他从没叫过一声苦。

    学生走读，自带干粮，学校操场边支了一口大锅烧开水。刚入初一的娃娃们不会弄火，柴草塞进去只冒黑烟。王老师只要没课，就一头扎进水房，帮孩子们攒柴、架火，烟熏火燎，全然不顾。

    我那时年轻气盛，做事多有考虑不周的时候。王老师对学校的琐事儿没少操心，发现问题及时提醒，由此使我避免了许多工作上的闪失。  

    说句良心话，我当年能在那所山沟里的学校能做出点成绩，王老师功不可没，当然也应该感激其他同志的鼎力相助。

                             五

    王老师不是完人。他脾气暴，眼里揉不得沙子。

    年轻时，常为一些无聊的烂事儿跟人斗气，撕破脸皮闹得不依不饶。在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学校几个老师搅合着学生、村民相互攻讦，他也没少掺和，现在想来，多半是当了别人的炮灰。

    年纪大了，他的脾气有所收敛，但偶尔也会爆发——我曾亲眼见到因为村民抢了他浇地的池水而大发雷霆，甚至摆出要拼命的样子。

    王老师是一个有担当精神的人。晚年住在老家庄当村，看不得村里的乱象，自告奋勇当了几年村支书，据说他只想为乡亲们办好村里的事儿，不图任何报酬。

    王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执拗，好斗，但率直、善良，本质上是一个好人。

                             六

    离开乡中后，我去了浆水中学，跟王老师见面就少了。偶尔碰面，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一辈子俭朴，退休后在老家闲不住，到处捡塑料瓶卖钱。几年前，我开车沿抗大路行驶，远远看见他背着一篓子饮料瓶在路边走。我停下车，邀他上来，送他到村口。他笑着说：“以后在路上碰见了，你就拉上我。”

    顺路捎他一程，于我并非难事，可后来我再也没在路上遇见过他。

    前年农历三月二十八，庄当村前过庙会，河滩里唱戏。我去凑热闹，王老师看见我，竟激动得痛哭流涕。不曾想到，那次见面竟然成了我与他的永别。

                             七

    出殡那天，我们去为王老师送行。

    灵柩缓缓离开村庄，朝着他劳作了一辈子的山野而去。我站在路边，眼前忽然浮现出五十多年前清晨的那一幕：东山岭“高小”门前，那个瘦瘦的、摇头晃脑拉着弦子的年轻人。

    “吱吱宁宁”的弦音，我再也听不到了。

    他教过我们稀里糊涂的化学，也教出过全工委统考第一的历史；他跟人吵过架、斗过气，也帮学生套过炉膛、烧过开水，在刺骨的泥浆里不吭一声。他不完美，可他用最简单、最朴实的人生，活成了一个有温度的好人。

    抗大路上，我再也没有机会捎他一程了。但我知道，从今往后，看见路边的饮料瓶，或者听见二胡的声音，我都会想起他。

    王老师，您安息吧。

    山里的风，会替我送您最后一程。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