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兆军（山东）

       父亲给一个多年的老对头吊丧送行，回来时跟来了一条小花狗。耷拉着耳朵,斜着眼睛，花白相间的毛发上沾满了灰尘。

        从进门的第一天起，它就站在院子门口中央撒尿，让拿着蒲扇马扎赶着出门的老妈进退不得，或者蹲在房前台阶的正中上，一动不动地眯起眼睛睡觉。一副分不清主客，不识眉眼高低的样子。

        父亲却很喜欢。平时像对自己一样喂养它。油饼、鸡蛋糕、还有香蕉和西瓜等等，就差把牛奶也匀给它喝了。我说:“爸，你对它也太好点了吧。”父亲轻轻地说:“我和老王这辈子的恩怨，你不懂！”

        这条狗渐渐熟悉了我们家的规矩和每个人对它的态度，天天跟在父亲的屁股后面，一步也不离开。父亲上山，它跟着上山；父亲下河，它跟着下河；父亲串门，它趴在人家的大门口等着。

        有时候上山割草，一人一狗，往往要走很远的路，父亲心疼它，怕它累着，总是央求同行的放牛老头，让它趴在牛背上,下山时让它蹲在柴火上，而柴火捆到牛背上。它蹲坐在最高点，俯瞰着村里的芸芸众生，俨然一个皇帝佬儿。

        可和我妈的关系就完全不同了，它总是站在门口冲着老妈呲牙，像故意拖延老妈赶着集会的时间。所以，我经常怀疑,墙根下的那帮老太太对老妈的迟到口诛笔伐时，都是这条狗设下的计策。尤其老两口吵嘴的时候，它总是站在父亲的旁边，张开狗嘴冲老妈直吼。老妈把一辈子的恩怨都倒完一遍后，正好找不到新的撒气口，便顺手拿起笤帚朝它扔去。嘴里尚在怒骂“打死你个老东西。”

        对于我，它的态度又是一个样。它仿佛知道我啥时候回家，老早就等在胡同口上，摇着尾巴上窜下跳地欢迎。离开时,也同样会把我送到胡同口上,一眼不眨地看我上车，直到车后喷出浓烟，熏得它睁不开眼睛甚至流下泪来，这才罢脚。或许,它知道自己从父亲那里享受到的一切待遇，都是我提供的，我才是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真正的主人。

        一年不到，它让父亲养得膘肥体壮，皮毛油光发亮，常常跃上花枝，扑蝴蝶捉蜜蜂，搅落一地的花儿。甚至还爬到高高的石榴树上捉鸟儿。

        它趴在树下，对树权上凭空出现的那个鸟窝瞅过很久了。它天天看着一只灰色的布谷飞来飞去，来时叼着虫子，巢里的一堆小鸟纷纷探出头叽叽叽鸣叫。

        一天，大鸟刚刚飞走后，它终于下手了。它悄悄地穿过月季花丛，先从南边的栅栏爬上去，踩高跷似地直立起身子，两个前腿搭到西邻的墙上，再纵身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在邻居的房顶，然后抖抖身子晃晃脑袋,仿佛有花刺儿扎到身上，接着屏住呼吸匍匐下身子，尽量躲在凸起的一堆废砖头后面，向着石榴树隐蔽前进。

        我看出它欲图谋不轨，顺手捡起菜地里的土块，朝它扔去。土块砸到了身上，它明显感觉到了疼，但此刻，它食肉的欲望远远超过了平时对我的顺从，只是向我扭了扭头，再次轻轻抖动了一下身子，继续前进。

        一眨眼的功夫，它已从石榴树的顶部一跃而下，冒着被密密麻麻的树枝毁容的危险，径直扑进了树权。完了，七个光着屁股的雏鸟，被它一口一个，吃得连骨头也没有剩下。鸟巢被它扒得七零八落，散落一地，嘴上还带着点点血迹。 

       大鸟回来了，围着树和院子一圈圈地飞，不停地鸣叫，累了，就落在树顶上，怒目圆睁，挨个审视全家的每一个人。那条坏透了的狗儿，却趴在房前的台阶上，把嘴埋进摊开的双腿下，眯着眼假装睡觉。我恨它做了坏事不敢担当，拿根木棍捅它的屁股，怂恿它勇敢站出来承认错误，可它始终没敢动一动。

        它吃过鸟狗大战的亏。自从那次屋后两只喜鹊轮番上阵,对着它的眼和嘴一阵乱啄后，它再也不敢冲着空中的大鸟儿发威。

        老妈说它是吃柿子专拣软的捏，老婆说它是软的欺硬的怕，儿子说它是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可父亲说，我们人也都这样，就别怪一只牲畜了。

        难怪它总黏着父亲呢，关键时候，父亲真替它说话！

        但接下来的一件事儿，连父亲也保不住它了。家里临时停了电，恰巧燃气也停了，老妈只能去屋外的棚子里临时凑合午饭。她冒着滚滚浓烟，刚刚烧好了油。跟在屁股后面摇头晃脑的狗儿却把它的菜盆打翻了。这还得了吗?

        老妈找来了一根绳子，把它栓在了厦子下。饭后给它随便扔块馒头，爱吃不吃。它低着头，趴一会儿，坐一会儿，再趴一会儿，门口一有动静儿，又机灵一下站起来，望向栅栏之外。它仅仅只能望望，或者叫上几声，然后又百无聊赖委委屈屈地趴下来眯着。我离开的时候,它也只摇摇尾巴，轻轻呜呜上两声，算给我道别。它知道，自己已经失去自由了。

        没想到的是，后来它竟然自己挣脱了绳子，给我妈送信儿。

        那天，父亲一人正在院里烧水劈柴，突然一阵眩晕，跌倒在地上。它急得上窜下跳，爪子刨地，来回扭扯脖子上的绳子。或许绳子年久失修，竟真的让它蹬断了。

        它围着父亲转，眼通红通红的，想掉泪儿，一脚扒在父亲的身上，张开嘴使劲儿扯父亲的衣服。可它用尽了全身所能仍不能扶起父亲。最后，它突然撒开腿跑了,“哈哒、哈哒”地去街上寻找老妈。

        老妈正在树荫下摇着蒲扇。它奔到老妈面前“呜呜呜”地对她说着人话儿，还紧咬着她的裤腿不放。老妈对伙伴们说，我家这狗怕是发疯了。老太太们说,狗通人性，回家看看老头子，怕不是有啥事儿吧。

        救护车拉走父亲的时候，它跟在车后跑出了很远，直到看不到了，才悻悻地回来。

        治疗及时，算狗救了父亲一命。这个大功，我给它记下了。事后给它买了一箱火腿,算对它千里救主的奖励。

        好长时间里，父亲总是对我玩笑似地重复一句话“狗都比你强”。

        现在想想，我欠父亲真的太多了。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简介】孟兆军，济南，1996年包头钢铁学院（现内蒙古科技大学）毕业，现实主义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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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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