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若衡先生《卧病闲咏交韵八章》忆旧怀思

石 斌

       偶于市传统诗词学会公号，拜读马老先生《卧病闲咏交韵八章》。八章五言短制，病中遣怀却无凄戚之音，独处明志尽得通达之境。通篇严守交韵体式，格正韵稳、辞淡意深，同时恪守近体诗创作法度，托物言志、以理入诗，风骨气韵直追古代贤达。展卷品读之间，诗境澄明，尘封多年的文缘旧事，亦随笔墨缓缓浮现。

       先生早年执鞭杏坛，深耕教坛育人育才，后得赏识转入行政岗位，数十载潜心钻研文史哲诸学，学识积淀深厚。编著有数十部文史巨作。享副研究员之职称。他尤其深耕陈廷敬家风与廉政文化研究，造诣颇深，故能身兼数职，如晋城市国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山西历史学会陈廷敬学术研究专业委员会副会长等，始终立足故土文脉，潜心治学、笔耕不辍，还曾受中纪委邀约，主讲陈廷敬清正廉洁相关专题课程，传播廉吏精神与优良家风。凭借扎实的学养与深耕本土文脉的成果，前几年被换届后的晋城市三晋文化研究会特聘为研究员。

       近些年因人事辗转、俗务缠身，与先生往来渐疏，昔日同研国学、雅集论道的光景渐行渐远，过往些许细碎纠葛，也早已被岁月冲淡。唯独先生深耕文脉、提携后学的温厚胸襟，以及当年为拙著《活着真好》牵头聚力，以市国学研究会之名筹办专题研讨会的拳拳盛情，始终镌刻于心。此番细读病中诗作，既是赏鉴笔墨文心、辨析诗法韵致，亦是借着这一卷清吟，重温一段以文相交、以道相守的旧日之情。

       统观整组诗作，以“身染沉疴”为引，以“守道明心”为魂。八章层层递进、首尾呼应。从肉身困顿写到生死通透，从个人操守延展至济世襟怀，语言质朴凝练，章法开合有度，跳出了传统病愁诗作自怨自艾的窠臼。全诗采用交韵章法，奇偶句交错押韵，韵脚回环错落、声韵流转自然，一韵一转、一唱一和，读来朗朗上口，韵律灵动而不失庄重。论其诗风与心境，最能与之遥相呼应的，当属古之邵雍、程颢、程颐以及陆游晚年闲适诸作，兼取宋儒理学诗的义理内涵与古贤达者的旷达襟怀，可谓一脉相承。宋儒作诗，不重辞藻雕琢，而重心性涵养，于日常境遇、困顿之时阐发圣贤道理，以诗载道、以诗养心，这一特质，在先生组诗中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恰到好处，读来余味绵长。 

       《卧病闲咏交韵八章》，诗作整体气韵贯通，交韵体式贯穿全篇，八章格律统一、韵法规整，将交韵错落婉转的声韵之美发挥得恰到好处，其中第二、第六、第七章堪称全篇神髓，既见精深诗艺，亦显学养根柢，更是与先贤风骨同频共振。第二章“夙昔读西铭，圣贤有垂谕。存顺没吾宁，死生何足惧！”，是全诗立意的制高点。此章直引张载《西铭》要义，化用“存吾顺事，没吾宁也”的儒门生死观，用典圆融无痕。从诗法来看，通篇直抒胸臆，字句简净，不求声律奇巧，却力道沉厚，是典型的理学诗笔法。此章恪守交韵规则，两句一换韵，韵脚搭配质朴沉稳，与诗文阐发义理、直抒心志的文风高度契合，诗为人而立，韵为意服务，不见刻意雕琢之迹。自古文人遇疾多叹流年、悲身世，而先生借圣贤教诲勘破生死执念，这份从容坦荡，与北宋大儒邵雍极为相近。邵雍一生屡经境遇起伏，晚年安贫乐道、静观世事，其诗作常以儒理自遣，不以穷通祸福扰心。二人皆是身临困顿，却能扎根经典，以内圣之功消解外在苦楚，诗中不见病容，唯见道心，格局远胜寻常吟家。虽作此比或有牵强之嫌，但却也由其所归属。 

       第六、第七章笔法虚实相生、对比精妙，诗艺与哲思兼备，尤近二程伊洛学风。“灵药固形神，仅求寿一己。伊川泽万民，方得长生理”，前句写实，后句升华，以“一己养生”对照“济世弘道”，先破后立，境界豁然开朗。先生特意标举程伊川，正是以先贤为标杆，点明“独善其身不如兼济世人”的人生追求。而紧随其后的“我亦有金丹，传家世为宝。无求心自宽，长乐不知老”，巧用古典诗词经典的比兴手法，将淡泊守朴的本心比作传世“金丹”，妙思脱俗。两章衔接紧密，交韵承续前文韵法，韵声婉转往复，与虚实结合、层层递进的行文节奏相融，声情并茂。程颢、程颐兄弟立身行事、吟咏诗文，皆主张心有操守、无欲则刚，讲求精神富足远胜形体安康。先生此二章，一论济世大道，一论守心之本，承续了伊川学派“以道修身、以德化人”的精神内核，诗句浅白如话，道理却醇厚绵长，堪称深得宋儒诗“理趣相融”的精髓。 

       其余篇章各有千秋，与核心章节互为映衬，让整组诗骨肉丰满。全篇八章一体，交韵体例贯彻始终，韵式规整统一，错落的音韵贯穿全诗，形成回环往复的吟诵美感。首章“病根日渐深，一旦冰壶缺。光明在此心，馀者何须说”，起笔不凡，承接自如，转句清新，结语洒脱。以“冰壶”喻澄澈本心，开篇定调，心如明镜，不为躯体缺憾所累，颇有唐人高洁之士的风骨。三、四两章追慕前贤、坚守廉耻，直抒半生立身准则，是对儒者人格的直白写照。前些年曾有针对先生流言，吾权作耳边风一笑而已。第五章落笔俗世温情，老友探病、寻方问药，为满篇义理添了世间情谊、人间烟火，刚柔相济。末章“春深未看花，想见残红落。世事等泥沙，风光犹绰约”，借暮春之景收束全篇，景语皆为情语，境界由此托出，看淡世事浮沉，独守心中风华，这份历经沧桑后的恬淡从容，又与陆游晚年村居诗作意境相通。陆游晚年闲居，身有疾患却不堕意气，笔下风物寻常，心底风骨长存，与先生观物阅世的心态如出一辙。 

       品读佳章之余，往昔研学旧事历历在目。当年本地国学风气兴盛，一众同仁因文脉相聚，不谈名利，唯论诗书道义。最感念先生古道热肠，在拙作问世之后，不辞繁务，邀约同人共开研讨，助力文字传播。彼时先生主持雅集、讲授诗文，常告诫我辈：为诗先正心，为文先立德，学古典诗词，终究是学古人立身之道。如今再读这八章闲咏，方才彻悟，先生笔下的旷达、坚守、赤诚，从来不是刻意模仿古人辞章，而是将古贤的立身准则，活成了自己的日常。

       纵观整组作品，从体裁技法而言，作者熟稔古典交韵体制，全篇严格遵循交叉押韵之法，奇偶句韵脚交替而行，韵律灵动和谐，章法起承转合严谨有度，比兴、用典、对比、耦合等手法运用娴熟，体裁驾驭功底极为扎实，是法度纯正、技法圆融的正统诗作。从精神内核而论，远承宋儒理学诗脉，近效历代达者襟怀，融邵雍之安命、二程之守道、陆游之从容于一体。他人病中作诗，多写愁绪、叹衰老，先生却借病观心、以诗传道，把身体的困顿，化作涵养心性、体悟大道的契机，诗品与人品，浑然合一。 

       岁月流转，文缘绵长。过往交集或疏或密，些许过往纷扰早已烟消云散，唯有先生的学识、德行与诗心，让人久久敬重。一卷《卧病闲咏交韵八章》，既是病中自况，亦是一生写照，追慕古贤，亦自成规范。

      四季轮回，自然法则；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古稀年华，或若当年。惟愿先生此后身康体泰，常伴诗书清欢，守一颗澄澈道心，在笔墨风雅之中，安度悠然岁月。

       石斌：本名赵宝林，笔名小草、石斌。曾在民企工作四十年，现退休，任晋城市企业文化研究会会长，并兼晋城市长跑协会、晋城市传统诗词学会副会长，是山西省作协会员。1985年以来发表文学、新闻作品，出版有《点了又点》《工会工作诗歌集》《活着真好》等作品，并著有《日记》400万字。曾多次获得相关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