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自秦岭分支开叉,绵延数百里。而后,伫立中州大地亿万年,守护出一个欣欣向荣的十三朝古都。别看其海拔不高,才2200多米,也从未跻身华夏五岳之列。可它却是八百里伏牛山之主峰,还是唯一被唐太宗御封的“天下名山”。
伏牛山之命运转折,始于一位哲人的晚年归隐。
那是2500年前的一天,紫气东来,瑞彩盈大地。在函谷关关令尹喜的关照下,大青牛优哉游哉地步出关门。然后,沿伏牛山脊背腾云驾雾。牛背上的老子双目微睁,冉冉长须随风飘起。刚刚放下的《道德经》还散发着浓浓的墨香,那可是他一辈子的智慧结晶,被后世誉为“百经之王”。忽然,景室山上空云彩朵朵,彩虹如桥。大青牛得到旨意,放低姿态并就此落地,钻进山林。
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是道家老君,他的归隐,无疑给景室山带来了灵气。北魏时期,山顶始建“老君庙”,为求“道”而觐见者络绎不绝,祭祀香火与山涧云雾四季萦绕。唐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太宗派尉迟敬德上山重修老君庙,并敕封“老君山”。自此,人文印记深镌岩骨。文人墨客纷纷登临,且笔下成章,礼赞老君思想。“紫气东来三万里,函关初度五千年。丹书玉简藏幽谷,道德真经传大千”(李白《谒老君山》)。寓抒情感怀于咏叹山水之中。
老君山是上苍的山,也是自然的山。春夏秋冬,栉风沐雨,四季轮回;“凸之为峰,凹之为谷,”“阳之居木,阴之居水。”其谷也幽,其峰也险,集山川秀美之大成。它横亘中州,襟江河而通秦岭,常年如烟如梦,云海仙境,是为诸多大山所不及。当代人李杰的《老君山赋》有言:“其险也,如华山之猿履;其姿也,似黄岳之层峦。其朦也,犹庐山之迷雾;其高也,盖泰山之齐天!”此言真实不虚,当年的青牛归隐也一定是看中了此山仙境。
“万壑烟霞浮鹤背,九天星斗挂檐楹。”(苏轼《题老君山云海》)。老君山云海,堪称大千世界一绝。每当红日喷薄而出的清晨,老君山方圆百里,万壑烟霞,高耸的山峰如顺风扬帆的扁舟,航行于大海。遇上雨后初霁,云雾则更浓,可苦了步入栈道的看客,眼前一片白茫茫。失望、困顿袭来,游客自娱自乐。他们操着南腔北调的方言,或相互嬉戏,或放声歌唱,可是,分贝再高的声音也撕扯不开柔柔的云雾。
云雾的改变是悄然的,一支烟,或一顿饭的工夫,便从开始的铺天盖地变为后浪追逐前浪,再到前浪后浪间有了明显间隙,且慢慢地拉开距离,流动的烟雾漫过山脊,便是当年苏子所遇上的奇观。游人可以看清峰沿边的树木,树枝上挂满求福许愿的木牌子和丝带子——红颜色、黄颜色,方块形、心形、长条形,看到浸泡在诗画中的云雾景色。
“独出一峰”羞羞答答地出场,它是云雾中所见到的第一个景点。躲在白纱背后,显出一柱洇在宣纸上的黑影,朦朦胧胧地与客人对视。“印象派”“山水画”,游客中多有高品位之人,一时间,叫好声不绝于耳。
风从山巅吹过,“十里花屏”从如梦如幻的仙境醒来。
山峰树木葱茏,轻纱般的白雾绕膝。从侧后方看去,仿佛唐时女子,衣袂翩翩。那女子不颦不笑,十分专注地踮起脚尖,眺望远方。“仙姑”在此,“迎客”万年,不容易啊,愿她如愿。
“看山佬”十分滑稽,长相也带点戏剧色彩,似乎有点驼背,怀里还抱着一堆山货。顾名思义,他的工作就是看护大山。看护多少年了?不清楚,肯定先于老子李耳来此隐居。
“千丈崖”景色极佳,可名字缺少内涵,且误差有点大。其一,崖壁高万仞,鸟儿振翅飞,何止千丈?其二,“千丈崖”既豪气冲天,还灵秀可人。君不见,陡峭光滑的岩石上亿万年冰风雪雨侵蚀的痕迹还纹理如新,酷似美女们梳妆后的发髻。尤为可敬的是生长在石头裂缝中的一群小树,枝繁叶茂,让冰凉的岩石充满生机。
“老子”在一处陡峭的岩石上“悟道”,四周皆是山峰。“哪一座山是老子化身?”前面的山峰过于秀丽,不像;后面的山峰倒是雄姿英发,但是身板挺得太直,显得生硬。老子悟道究竟该是哪种神态?就在游客挠头之时,古人诗词给出了答案:“唯有群峰似象归”(明代·李梦阳《登老君山》),大意为山势如象,群象朝老君。与苏轼的“恐碍群山拜老君 ”有异曲同工之妙。
“十里画屏”十里长,十里奇峰峥嵘,十里玉龙鳞甲,每一处都十分精致。相比之下,行走于栈道的人,渺若尘埃,寿在朝暮,既没有岩石的坚硬,也缺少草木的柔韧。唯有活得明白,积极效法自然,方能活出点滴灵性。
有人说,随手掰开老君山一块岩石,采撷一缕岩浆,无不浸透道法自然的思想,无不流淌三生万物的源泉。
老君山入口是一条自然的山坳,自上而下,耸立着三大稀世珍宝。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山林中金碧辉煌的老子塑像,据说其高度为当今世界之最。多高?省略枯燥数字,来个形象的比画,塑像背后的青山只与塑像的肩膀一般高。接着,天梯般的台阶,对着一架青石牌楼的“众妙门”。这“众妙门”的珍贵之处不在于长条青石,而在于思想。《道德经》曰:“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妙”是道家的核心概念,体现了“道”家对道的独特理解。还有,“众妙门”三字落款为赵孟頫,欧、颜、柳、赵乃中国古代楷书四大家,赵孟頫楷带行意,秀逸圆润,其书法代表作《洛神赋》写出了当时的洛阳纸贵。“众妙门”的对联让人过目难忘,“修德悟道生一生二生万物,明志清心法天法地法自然。”才两句话,概括了道学的不二法门。其三,“众妙门”前,青牛金装迎宾,几分淘气,还有几分认真。与青牛打声招呼,便可上天梯接受道德洗礼,谒见老君。
自唐以来,老君山道教建筑群几年一个变化,而万变不离其宗的是道家精神,人们只是努力地将哲学体系物化为建筑语言。
老君山上,《道德经》多体书写雕刻品质不断攀升,老子铜像的高度暗合八十一章。铜像闪闪发亮,与《道德经》全文摩崖,与《清静经》石刻交相辉映。
老君山上,金牛作为具体符号,成为“道”的化身。依据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的典故,青牛被视为通灵神兽;同时,金牛无语,却是农田耕种的主角,承载着天地至理,呼应“大巧若拙”的哲学。青牛分别在“众妙门”“中天门”“南天门”三次与游客见面,均为金光闪闪的铜牛。而金,五行生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正是道家所创道的精神。还有,金牛的朝向寓意着“紫气东来”,等等。
老君山上,所有命名都关乎“自然”,关乎“道德”。“道德天境”“中灵索道”“林峰索道”“闭关明道”“太极迷宫”,等等,道家“天人合一”思想在5A级景区的框架下获得全新诠释。
老君山金顶蔚为壮观,实为华夏文明对“道”的立体书写。中轴线上老君庙居中,前有道德府和五母金殿,后有钟楼、鼓楼、南天门,左右各有一山峰,峰巅分别为玉皇顶和亮宝台。游走于南天门,日出日落,物换星移,每一个时段都有故事,每一个视角都堪称惊心动魄的图画。站在道德府的外廊,相机可拍摄五母金殿的全景——褐红色的岩石上金殿端庄,三重飞檐镶嵌两道匾额,祥云永远是图画的主题。从五母金殿往回看,亮宝台、玉皇顶高入云端,通体珠光宝气,像两支燃烧的蜡烛,把身边的道教建筑群照耀得熠熠生辉。登上玉皇顶,凌空鸟瞰,巍巍乎天高地迥,飘飘乎云卷云舒,时而倾泻如瀑,时而漫卷轻纱,妥妥的“蓬莱仙境”也。古诗云: “金殿凌空接太清,天梯石栈鬼神惊。回眸下界苍茫处,始信人间有玉京。”(清代·赵执信《老君山金顶》)
值得一提的是,每年农历二月十五老子诞辰日,云雾中的祭典延续千年,香火与山岚共同编织着人们的精神图腾。
明代“后七子”之一的谢榛也曾留下《老君山寻道》诗句: “青牛何处卧?石室白云封。”
入老君山寻道拜谒老子,名人住名山,美美与共。自古以来,如此实例俯拾皆是。
永和九年的那场微醺,让王羲之笔下的流觞曲水化作永恒。1600年来,无数文人踏着鹅卵石小径而来,只为在竹影摇曳处捕捉《兰亭集序》的神韵。这座仅高354米的会稽山兰亭,成为中国书法的精神原乡。
庐山有个白鹿洞。“白鹿先生”的读书声响彻云霄千万里,白居易草堂前的桃花却岁岁重生。朱熹在此重振书院,陆九渊讲述《论语》,徐霞客丈量山径,这座海拔1474米的山峰,因历代文人的笔墨堆叠,竟比珠峰更早触及中国文化苍穹。
《陋室铭》有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放眼世界,莫不如此。
在希腊帕纳索斯山太阳神庙的断柱间,依稀可闻德尔斐女祭司的谶语。这座海拔2457米的双子峰,因阿波罗与文艺女神的传说,成为西方文明的精神脐带。
在印度灵鹫山,佛陀讲经台的岩石,仍留有《法华经》的共振频率。这座海拔仅288米的山丘,因承载佛教根本教义,吸引了中国晋朝高僧法显和唐代高僧玄奘到此云游,成为亚洲信众的心灵坐标。
山岳无声,却叠加昭示一个道理:当人文精神渗入岩层,花岗岩便有了温度;当历史记忆凝结成霜,积雪也能燃起火焰。
不可忽视,有关老子晚年去向的说法并不统一,除今天河南的老君山和终南山之外,唐代《楼观先师传》有老子隐居终南山楼观台讲经的记载,还有老子归隐故乡河南鹿邑一说。还有临洮岳麓山一处“飞升崖”景观,讲述着老子“飞升成仙”的故事。而作为依据的传统正史恰恰没有留下记载,司马迁在《史记》中仅有老子出关后“莫知所终”四个字,给后来人留下了极大的想象空间。
尽管如此,洛阳的老君山仍不失为山因人而名,人山“美美与共”的典范。自唐太宗敕封“老君山”以来,华夏大地无不为老君山所动。明万历年间,诏修金顶;清朝再建庙宇,康熙还御笔“救苦殿”。正所谓,“山因哲人之思辨而千秋鼎盛,人以圣山之圣洁而万古留名。”
老君山的轨迹印证:当某座山的自然形态与特定人文精神形成超时空共振,岩石便不再是单纯的地质构造——老子在此点化的不仅是山名,更将整座山脉化作立体的《道德经》注本。
如同老君山一样,那些被人文精神点化的名山,都是山魂与人魄的统一。其最高峰不在云端,而在文明传承的等高线上——正如喜马拉雅山巅的经幡,既是风的形状,也是人类向永恒发出的请柬。
【本文选自王建生散文集《一唱越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