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题记:他一生握着笔杆,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写尽了天下的不公,却写不出一道照进内心的光。那些散落在风中的诗稿,最终成了他自己的墓志铭——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本不该如此”,而每一行诗都在证明“你只能如此”。怨毒是枚慢性毒药,服下一辈子,到头来连猫都懒得看你一眼。(陈中玉)
一支笔杆,两处闲愁
——评尹玉峰小说《笔杆子》
作者:陈中玉
一、人物形象:一个“怀才不遇”者的精神症候群
薛文儒这个名字,本身就暗藏反讽。“文儒”二字寄托的是对饱学之士的期许,然而小说中的薛文儒,虽有文采,却与“儒”的涵容、温厚相去甚远。他是一个被“怀才不遇”这一心魔吞噬了一生的人——不是死于才华的匮乏,而是死于对才华的执念与对世界的怨恨。
小说的精妙之处,在于作者并未将薛文儒简单地塑造成一个值得同情的失意者,而是以近乎解剖刀的冷峻笔触,将他性格中的偏执、刻薄、自私、虚伪一层层剥开。他年轻时确有才华:笔头子快,字写得周正,能熬夜写讲话稿,能爬梯子在主席台上一笔一画写“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然而,当提干名单上出现的是食堂管理员而非他薛文儒时,命运的齿轮便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转动。
但真正让薛文儒变得可悲可叹的,不是命运的不公,而是他对待不公的方式。他没有选择接受现实、调整心态,也没有选择另辟蹊径、证明自己,而是将所有的不如意都攒在心里,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浸。乡志初稿被当废纸卖掉,他站在废品站看了十分钟,转身走了,回家喝半斤白薯干酒,吐了一地——却从此再也不跟人提乡志的事。这种沉默不是释然,而是怨毒的沉淀。他把委屈酿成了酒,自己喝了一辈子,醉了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
作者通过一系列极具冲击力的细节,将薛文儒的性格缺陷暴露无遗:妻子临终前想喝一碗小米粥,他嫌排队掉身价,打发儿子去,儿子去晚了没买着,妻子走了,他却写诗骂儿子“逆子床头无米汤”;儿媳妇小孟好心送徽墨、蚕丝被、布鞋,他冷言冷语说人家东西“来路不干净”;村里人请他写文化墙、写腰鼓队横幅,他以“俗务”为由拒绝,却转头打印自己的诗稿逢人就送。这些细节共同勾勒出一个被怨毒浸透了的灵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刺猬,用尖刺对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然后在孤独中证明自己的“清高”。
尤其值得玩味的是薛文儒对“笔杆子”这一身份的执念。他一生都在用“文人”的身份来建构自己的尊严,当现实中的仕途屡屡受挫时,他便退守到“我是文人,我不屑与你们争”的精神堡垒里。然而这个堡垒的基础是极其脆弱的——他并非真的超脱名利,恰恰是因为得不到才假装不在乎。他写诗骂余秀华是“女流氓”,骂儿媳妇“毒妇居家乱门庭”,骂所有抢了他位置的人是“投机取巧”,表面上是道德批判,骨子里是酸葡萄心理。他那句“美女是蛇,才女是流氓”,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他精神世界的病历。
二、叙事艺术:环形时间与象征系统的精妙编织
这篇小说的叙事策略远超“平实白描”的简单判断。作者看似用了朴素的写实笔法,实则暗藏极为讲究的结构设计与象征编织。
首先,环形时间结构强化了悲剧的宿命感。 小说从薛文儒退休回乡写起——这是故事的“现在时”,也是人物命运的终点。然后通过大段倒叙,将他从二十出头当公社文书到退休的人生轨迹逐层展开,最后再回到“现在时”。这个结构并非简单的“插叙”,而是一种闭环:开头他“削尖了脑袋要回乡下”,结尾他在乡下院子里捡散落的诗稿;开头他与儿子掀桌子,结尾儿子停在路边没有过来打招呼。起点与终点之间,隔着整整一生的怨毒与挣扎。读者在知晓结局的前提下回望他的过往,每一个“当年要是”都变成了一声无声的叹息——这种宿命感的营造,正是环形叙事的力量所在。
其次,重复句式“当年要是……现在早就……”成为人物的精神密码。 这个句式在小说中反复出现,既是薛文儒的口头禅,也是他心理防线的支点。每一次重复,都是他对现实的再一次拒绝,对过去的再一次申诉。作者让这个句式像咒语一样缠绕着人物,既暴露了他的偏执,也揭示了他的脆弱——因为真正放下的人,不会反复提起。
第三,象征系统的密集编织,使细节获得了超越性意义。 小说中有几个核心意象值得深究:
· 线装书与梨木书桌:它们代表着薛文儒自我标榜的“文人身份”。然而线装书“页边都黄脆了”,梨木书桌“谁要是敢碰一下,他能追着人骂半天”——器物越是珍贵,主人的精神越是空洞。他守护的不是文化,而是文化的外壳。
· 三棵枣树:这是他当年搬进西南屋那天栽下的,承载着对“三间大北屋”被抢走的怨念。枣树长得比房檐还高,结的枣却被虫蛀光了。他拒绝打药,说是“顺其自然”,实则是“当年挤兑我的人都喜欢打药,我偏不跟他们一样”。枣树的虫蛀,是他整个人生拒绝与世界和解的隐喻。
· 断腿的花猫:被薛文儒打瘸了腿,却仍然会蹭他的裤脚,然后歪着脑袋看他,觉得没趣便转身走了。这只猫是小说中最沉默也最犀利的角色——它不怨恨,也不靠近;它只是活着,然后离开。它映照出薛文儒连一只猫都无法留住的事实。
· 散落的诗稿:结尾处,诗稿被风吹得满院都是,“有的挂在枣树枝上,像一群歪歪扭扭的白风筝”。这个意象凄美而荒诞——他倾尽一生写就的诗,最终只是风中的垃圾。而他趴在地上捡拾的动作,慢得像蜗牛,让人心酸,却也让人无奈。
这些象征物不是装饰性的,它们构成了小说的潜文本,让现实主义叙事获得了诗意的纵深感。因此,说作者“没有使用花哨的技巧”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他没有使用炫技式的技巧,但叙事策略中暗藏着一套精密的意义生产机制。
三、主题意蕴:谁造就了薛文儒?——兼及同类题材的比较
这篇小说最深刻的地方,在于它不仅仅是一个性格悲剧的个案书写,更触及了一个带有普遍性的社会议题:是什么样的土壤,培育了薛文儒这样的人?
小说中反复出现“当年要是……现在早就……”这个句式。这是薛文儒精神世界的密码,也是理解这个人物的钥匙。他将一生的不如意都归结为外部因素:提干是因为没背景,分房是因为被挤兑,写诗无人欣赏是因为世人庸俗。这种归因方式当然有其偏颇之处,但我们也无法否认,小说中呈现的基层生态确实存在诸多不公:有关系的人可以轻松上位,有才华的人却要在小黑屋里整理乡志;工龄最长的人分不到好房子,书记的远房亲戚却能轻易换走。
然而,作者并没有将薛文儒简单地塑造成体制的受害者。小说通过李桂兰之口讲出的那个细节——打字员小吴帮他抄了半个月初稿,评先进时他却半个字不提人家——揭示了薛文儒性格中的另一面:他并非一个纯粹的受害者,他自己也曾是那个“抢功劳”的人。这个细节极为重要,它打破了“怀才不遇者”的道德滤镜,让我们看到,薛文儒的悲剧不仅源于外部环境的不公,更源于他自身的人格缺陷。
可以说,薛文儒是一个“双重受害者”:他既是体制性不公的受害者,也是自己性格缺陷的受害者。这两种因素交织在一起,相互强化,最终将他推向了一个无人可以靠近的精神孤岛。
如果将《笔杆子》放在当代文学“基层知识分子书写”的脉络中考察,会看到一些有趣的对照。 刘震云《单位》中的小林,同样在体制内挣扎,同样面临着“关系”与“能力”的张力,但小林最终选择了妥协与和解,他的庸俗化是渐进的、甚至带着黑色幽默的自知。刘醒龙《凤凰琴》中的乡村教师,同样怀才不遇,但他们的悲壮感源于对乡土的无私付出,而非对个人得失的斤斤计较。而薛文儒与他们都不同——他既没有小林的自我解嘲能力,也没有《凤凰琴》中人物的牺牲精神。他的悲剧更接近于一种“孤独症”:他不是被世界抛弃的,而是自己一步步把自己推出了人群。这使得《笔杆子》在同类题材中呈现出独特的伦理灰度——你无法简单地同情他,也无法简单地谴责他;你只能看着他,像看一面不愿面对的镜子。
四、语言风格:土腥味与书卷气的奇妙融合
这篇小说的语言非常有特色。一方面,它大量使用口语、方言、乡土化的表达,如“笔杆子”“檬在手里”“捋着胡子”“挤兑”“闹了个大红脸”等,充满了泥土的腥味和生活的气息;另一方面,它又不乏精致的比喻和富有诗意的描写,比如“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他书房里那架落满灰的线装书,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翻开一看,页边都黄脆了,字里行间全是散不去的酸腐气”。
这种语言风格的选择并非偶然。小说写的是一个“文人”在乡土世界中的挣扎,语言的土与雅、俗与文的交织,恰恰对应了人物内心的撕裂——薛文儒自认为是一个高雅的文化人,却不得不生活在他所鄙视的“俗人”中间;他追求“文采”“雅致”,却满口刻薄言语,满心酸腐气。语言的形式与内容形成了奇妙的同构。
作者还很擅长用声音来营造氛围。村口大喇叭的通知声、腰鼓队的咚咚鼓声、小孩追跑的笑闹声、风刮过杨树叶子的哗啦声、薛文儒的咳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嘈杂的、充满生机的乡村世界。而薛文儒的院子,则是这个声音世界中的一个“静音区”——他把自己关在门外,把热闹关在门外,最后连回音都没有了。这种声音的对比,比任何直接的抒情都更能触动人心。
五、余论:关于结尾、读者反应与小说的伦理重量
先说结尾的“总结”问题。 原小说在结尾处通过李桂兰之口、薛强之口,对薛文儒的悲剧进行了多轮评说,其中“其实啊,文儒这一辈子,也真是可怜……”“随他去吧……”等段落,确实略显直白。好的小说结尾应当让意象自己说话,而非替读者总结。对比一下小说中真正有力的结尾意象——“风卷着纸页擦着门板响,沙沙的,像有人翻书”——这是意象在说话;而“可怜”“随他去吧”则是作者(或人物)在替读者下判断。如果让我提一个修改建议:可以将李桂兰那段“可怜”的议论压缩一半,把更多空间留给那只断腿花猫最后的回望,或者留给散落诗稿在风中的最后一个特写。不过,作为读者,我们应当承认:这种“直白”或许恰恰是作者风格的一部分——薛文儒一辈子不直白、不坦诚,结尾的直白反而构成了某种反讽性的平衡。这可以商榷,但不构成硬伤。
再说读者接受效果。 这篇小说对不同年龄、不同阅历的读者,可能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情感反应。年轻读者(如小说中那个“年轻人”)可能更多感到厌恶与不解——他们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中年读者,尤其是那些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过的,可能会在厌恶之外多一层悲凉——他们见过太多薛文儒的影子,甚至在自己身上也隐约看到过。而老年读者,尤其是那些真正“怀才不遇”过的人,可能会在薛文儒身上看到一种可怕的警示:怨恨若不化解,就会把人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这种多重接受的可能性,恰恰是小说价值的体现——它没有给出一个安全的道德高地让读者安稳站立,而是把读者也推入了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薛文儒”的伦理困境中。这种困境,正是优秀现实主义小说的标志。
最后回到一个根本问题: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薛文儒? 在这个人人都在某些时刻感到“不被看见”的时代,薛文儒或许就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自己——那个渴望被认可、被重视,却又不愿意放下身段去理解世界、理解他人的自己。他的悲剧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一个偏执文人的一生,更是人性中那些幽暗的、令人不安的角落。风还在刮,纸页还在沙沙作响。薛文儒关上了门,把自己和他的诗稿、他的委屈、他的骄傲一起锁在了那个叫“陋室居”的院子里。外面的世界依然热闹,只是与他无关了。这支笔杆子,终究没能写出他想要的人生,却为我们留下了一个值得反复咂摸的文学形象——它让人心酸,让人警醒,也让人在合上文本之后,久久无法平静。
【附】尹玉峰小说《笔杆子》原文

【小说】
笔杆子
尹玉峰
1
薛文儒搬回乡下老宅子那年,刚好退休满三年。走的时候跟儿子薛强掀了桌子,玻璃茶具碎了一地,儿媳妇小孟蹲在地上捡瓷片,手被划了道两厘米的口子,血渗出来沾在白瓷砖上,薛文儒站在旁边冷眼瞧着,说装什么可怜,我还没碰你一指头,倒显得我欺负晚辈了。薛强气得手抖,说爸你讲讲道理,城里楼上下水方便,你摔个跤都有人搭把手,楼下广场天天有老头老太凑堆,你非要回那个连个超市都没有的破乡下,你到底图什么?薛文儒把山羊胡一捋,指甲弹得书架上的线装书叮咚响,那是他攒了三十年的宝贝,每本书角都用白棉纸重新裱过,个个都钤着他自己刻的“薛文儒印”——他说你们懂什么,乡里才是文化的根,我回去舞弄我的笔杆子,不像你们,天天泡在铜臭里,连笔杆都攥不稳,这城里的空气,沾得我诗都变臭了。
没人知道,薛文儒削尖了脑袋要回乡下,根本不是什么恋旧,是在城里实在待不下去,在乡里也没混出样子,憋了一辈子的“怀才不遇”,要回老地方找补那点没人给的面子。
2
早年间他刚进公社当文书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笔头子快,字写得周正,公社书记的讲话稿全是他熬夜写的,他那时候揣着金星钢笔,走路都飘,以为不出三年肯定能提干事,再过五年就能当公社副职。那时候公社开大会,主席台背景墙上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是他搬着梯子爬上去,写了整整一天,墨汁染透了他的白衬衫,后背结了厚厚的硬壳,下来的时候腿都站肿了,书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薛字写得不错,好好干。他攥着那半块书记赏的水果糖,揣在口袋里捂了三天,糖纸都磨破了也没舍得吃,以为这就是提干的信号。结果第一次提干名单贴出来,公社改为“乡” 了,榜上是食堂管理员的名字——人家是县委书记的远房亲戚。薛文儒拿着那张名单,蹲在主席台那五个大字底下,从日头偏西坐到天黑,把每个字都数了一遍,数到第五遍的时候,眼泪砸在石灰地上,洇出小小的坑。他想起自己熬夜给公社书记改了五遍的讲话稿,最后书记念的时候,连个逗号都没改,上台领奖的却是别人,那是薛文儒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才学是不值钱的废纸,写得再好,也抵不过人家一双鞋底子走出来的关系。
后来乡里办乡志,要找个人整理老资料,没人愿意干,嫌麻烦又不讨好,领导说,让薛文儒去,他笔杆子好,坐得住。薛文儒抱着一捆堆在仓库里落满灰的老账本旧报纸,关在一间小黑屋里整理了两年,手上沾的油墨洗不掉,指甲缝永远是黑的,过年回家,母亲拉着他的手哭,说你这是干了什么苦力,怎么手糙成这样。他笑着说,领导信任我,这是重要工作。两年熬出来,三大本乡志初稿整整齐齐摆在党委会议室,领导翻了两页,说,不错不错,交给县里的笔杆子润色吧,人家水平高,咱们这个先放一放。那三大本初稿,后来就被堆在杂物间,再也没人提过,直到后来乡里翻盖办公楼,当废纸卖了,卖了三十六块钱,钱交给了工会买茶叶。薛文儒路过废品站,看见自己捆得整整齐齐的初稿被压在废纸箱底下,纸绳都断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了半斤白薯干酒,吐了一地,从此再也不跟人提乡志的事。
3
再后来熬了二十年,好不容易老副乡退休,空出个位置,薛文儒那时候已经四十三了,头发都白了两鬓,他铆着劲写了三个月的材料,给乡里整理了整整三大本发展史,自己掏半个月工资去镇上打印装订,送到县委组织部,以为这次稳了。那时候他女儿得了肺炎住院,老婆守在医院,他天天泡在办公室写材料,连女儿输液都没顾上去陪,老婆跟他吵架,说你女儿都快没了,你还写那些破材料干什么?他拍着桌子说,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了!结果公示出来,是个刚毕业的中专生,人家是正规科班出身,组织上说,要给年轻人机会。薛文儒拿着那三大本发展史,扛回仓库,跟当年的乡志初稿堆在一起,落了二十年灰,直到拆迁的时候才当废纸卖了。那天他在乡大院转了三圈,刚好碰上年轻文书拿着打印机打出来的标语,油墨香飘得满院都是,他看着那整整齐齐的宋体字,突然就红了眼,回到办公室把自己写了十年的诗稿锁进柜子,从此再也不跟人提提干的事,也越来越不爱跟人说话——乡里开会,他永远坐在最角落,别人说笑他不搭腔,领导敬酒他端杯子就走,人人都说薛文儒脾气怪,其实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我写了一辈子,给你们改了无数材料,整理了那么多资料,最后连个副乡都混不上,不就是因为我没背景吗?你们都看不起我,都嫉妒我才学。
公社改乡后,每年评先进,年年都轮不到他,领导说,薛文儒业务能力是强,就是性格太孤僻,团结同志不够。这话他听见了,没说话,回家写了一首诗,叫“世路难行钱作马,愁城欲破酒为军”,抄在信笺纸上压在玻璃板底下,天天看,越看越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他。后来乡里分新房,按工龄排,他工龄最长,该分三间大北屋,向阳,院子宽,能种枣树,结果最后被书记的远房亲戚换走了,给了他两间西南屋,夏天漏雨冬天进风,院子小得转不开身。他去找书记理论,书记说,人家小孩要结婚,你都当爷爷了,挤一挤怎么了?要讲风格嘛。
他憋着气搬进去,当天就在院子墙根栽了三棵枣树苗,转身把书记办公室门口放的那盆君子兰,偷偷浇了一壶开水,第二天君子兰就死了,他装作不知道,谁问都说没看见。这事他记了三十年,心里生恨,一天也没停止。直到退休搬去城里,还天天跟儿子念叨,当年我就是被人挤兑的,要是那时候给我三间房,提了干,现在早就不一样了。
4
没两年老婆走了,走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想喝一口巷口张记的小米粥,薛文儒那时候刚退休,天天蹲在家里写怀才不遇的诗,嫌去买粥要排队掉身价,打发薛强去,薛强那时候赶项目脱不开身,晚了两个小时过去,粥已经卖完了,老婆没喝上,当天夜里就走了。薛文儒对着薛强哭,说都是你不孝,害死了你妈,转头就写了一首诗,说“孝子原来是虚名,逆子床头无米汤”,打印了几十份,逢人就说儿子不孝顺,害死了亲妈,气得薛强半年没跟他说话。
他去城里跟儿子过,更是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他。薛强怕他闲出病,托关系给他找了诗协理事的位置,让他去跟同好交流,他倒好,第一次诗会就拍了桌子,说人家女诗人写爱情诗是伤风败俗,说会长印的诗集是粗制滥造,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拂袖而去,害得薛强回头给人赔了两千块钱赞助费,才把这事抹平。去公园跟老头老太对对联,嫌人家对的“鸳鸯戏水红浪翻”粗俗下流,当场摔了人家递来的茶缸,梗着脖子就走,那茶缸是人家老头七十岁生日儿女给买的纪念款,老头气得血压高住了三天院,薛文儒跟人说,谁让他拿脏句子污我的耳朵,住院也是他自找的。从此再也没人敢搭理他,他倒跟儿子说,这帮俗人,配不上跟我对对联,我不跟他们玩。
那时候他跟儿媳妇小孟的矛盾已经摆到明面上。小孟托人从安徽带了半斤徽墨给他,双手递过去,客客气气说爸,听说你写了一辈子字,这个你留着用。他接过来闻了闻,转手就搁在书架最顶头,说现在的商人什么都造假,这一股子松香水味,也敢叫徽墨,也就你们年轻人愿意花这冤枉钱,把小孟闹了个大红脸。小孟早上穿紧身衣做瑜伽,他趴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转头就跟楼下遛弯的老头老太说,我那个儿媳妇,不害臊,大早上光着身子扭来扭去,把整个小区的闲话都引来了,小孟出去买个菜,都有人指指点点,气得小孟半个月没敢下楼。有次小孟刷短视频刷到余秀华的采访,笑了一声,他当场把筷子摔了,说这种女流氓的东西你也看,还笑得出来,有没有一点廉耻?小孟跟他顶嘴,他拍着桌子喊,我看你就是跟她一伙的,都不是好东西!从此认定儿媳妇带坏了家风,吃饭不跟她同坐,她洗的茶杯,他要重新用开水烫三遍才肯碰,连小孟给孙子买的零食,他都说是“垃圾食品,吃了坏脑子”,逼着孙子扔了,孙子哭着跟他顶嘴,他对着薛强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媳妇教出来的好儿子,满口脏话,以后肯定要蹲大牢!
闹到最后,一家子都没法过,薛强只能把他送回乡下。走的时候给了他十万块翻修房子,小孟特意买了新蚕丝被和加厚老北京布鞋,塞给他说爸,乡下凉,你注意身体,缺钱打电话。他看都不看,直接推回去,说我有退休金,不用你们的东西,你们那东西来路不干净,我盖着硌得慌——他嫌薛强开公司挣的是商人的臭钱,嫌小孟买的东西都沾着铜臭,只有他当文书拿死工资,才是真正的干净清高。
5
回了乡下,薛文儒可算找到了高人一等的地方。老宅翻修,他搬个小马扎蹲在工地监工,瓦匠把堂屋隔断砌偏了一指,他硬逼着人拆了重砌,说方正为人方正为屋,偏一分都不行,害得瓦匠少赚了半天工钱,连中饭都没来得及吃,背地里骂他老神经病。最后硬生生隔出一间半亩大的书房,窗户开到最大,要纳进整院枣树的阴凉,临窗摆上他攒了三十年才买到的老梨木书桌,桌面磨得发亮,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谁要是敢碰一下,他能追着人骂半天。村里小孩放学追疯跑,蹭了一下他书桌角,他抓住人家小孩,骂了人家半个钟头,说你妈没教你规矩啊,弄坏了我的桌子,你家卖房子都赔不起,把小孩吓得尿了裤子,家长上门跟他理论,他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骂,说你们养的好儿子,故意来毁我宝贝,今天不赔我五千块,我就去派出所告你,最后人家没办法,赔了两百块,他把钱攥在手里,还跟全村说,这就是给小孩买个教训,不然以后长大了就是强盗。
搬回来第一天,村支书老周提着一斤炒好的日照绿茶过来,红纸包得整整齐齐,说薛老回来了,乡里主干道的文化墙正愁没人写字,您的字是咱们乡头一份,一天给您结两百块,您帮帮忙?薛文儒把纸包放鼻子底下闻了闻,随手搁在八仙桌上,抿一口茶说,我这手是写文章写诗的,是给你们刷墙写口号的?你们去找打印店,电脑打出来的比我整齐,我不弄那俗务。把老周噎得满脸通红,坐了十分钟就走,走到门口还听见他跟养的花猫念叨,满身铜臭味,也就配看电脑字。当年主席台那五个大字,我写了一天,谁给过我一分钱?我现在凭什么给你们白干。从此再也没人找他帮忙,他倒跟人说,这帮村官,没文化,也就懂个挣工钱,懂什么书法。
村里办老年腰鼓队,牵头的是从前乡里,.食堂的李桂兰,当年李桂兰嫁人的喜联还是他写的,提着两斤自家炸的麻花找上门,请他写个队名横幅。薛文儒靠在藤椅上摇着象牙折扇,斜着眼把李桂兰从上看到下,见她穿红底碎花运动衣,嘴角一撇说,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在家带孙子,扭着屁股晃腰,大庭广众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我薛文儒的字,能给你这种队伍写?李桂兰忍不了,说当年你在乡里饿肚子,还不是我给你留过两个白面馒头?你现在就这么对我?薛文儒把扇子一收,坐直了说,那是你自己要给我的,我又没求你,你现在还想拿这个换我的字?你那两个馒头加起来不值五毛钱,我的字一个字都能卖五十,你算得过来账吗?当年我给书记写了那么多材料,他给过我什么?我凭什么给你白写?李桂兰气得浑身抖,把麻花摔在地上,说我今天才算看清你,薛文儒,你就是个刻薄鬼,不得好死!他捡起麻花,拍干净装进自己口袋,说你不吃我吃,扔了可惜,反正你骂也骂了,字我就是不写,气的李桂兰哭着走了。
6
薛文儒本来就是当年憋着一口气回的乡下,这辈子被人忽视被人挤兑多了,回了乡下,处处都要压人一头,但凡有人比他过得好,他都要刻薄两句:张家儿子买了新车,他说暴发户就是爱显摆,不出半年肯定撞车死人;李家姑娘穿了短裙回来,他说不害臊,指不定在外头做什么不干净的生意,给父母丢脸;连村头王奶奶八十岁生日,孙子给她买了个金镯子,他都凑过去摸了摸,说这一看就是镀金的,现在的小孩就会装孝,花冤枉钱买假货骗老人,说得王奶奶当场把镯子摘下来,一整天都没开心;村里张寡妇给儿子说了媳妇,女方要了八万八彩礼,他跟全村人说,肯定是骗婚的,过三个月就跑,你就等着人财两空吧。结果人家小两口好好过了两年,生了大胖小子,他又说,肯定是这女的生不出别的,只能先生下来拴住人,以后指不定怎么样,气得张寡妇看见他就关门。
他这酸刻薄,连邻居家的猫都受不了。隔壁王婶家的猫跑进院子偷了他半条鱼,他追着打了三条街,把猫腿打断了,还站在王婶门口骂了半个钟头,说你们家的猫跟你一样,都是小偷,天生就没好种,你男人死得早就是你缺德缺的,现在养个猫也来偷我,逼得王婶赔了他十条鱼,才算完。王婶后来跟人说,我男人走的时候,他还过来吃了酒席,现在就这么咒我,这种人,真是狼心狗肺。
村里修自来水管,要从他老宅墙角过,村干部上门跟他商量,说给你补五百块钱占地费,他开口就要五千,说我这老宅是风水宝地,你挖了我的墙角,坏了我文曲星的气运,五千块都少了,少一分我就躺你挖掘机底下,最后村干部没办法,绕了半里地改道,多花了两万块。他逢人就说,我就知道他们不敢动我,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也就敢捡软柿子捏,遇上我这种懂法的,他们一点招都没有,当年他们挤兑我,现在还不是得听我的。
他天天关在书房写诗,写了就用方格稿纸誊,一个字写错就整张重写,绝不肯改一个黑团,然后步行三里地去镇上打印,五块钱打一百份,出来站在路口逢人就送,逢人就讲他当年给县长写材料的风光,说县长当年夸他,小薛这笔杆子是咱们县第一——其实县长当年只是陪领导考察,顺口说了一句字写得不错,他记了一辈子,逢人就讲,讲得村里人都能背下来了,连小孩听见薛文儒过来,都提前唱“小薛这笔杆子是咱们县第一”。他打印的诗,第一句永远是“美女是毒蛇,才女是流氓”,把余秀华骂得狗血淋头,连带着把自己儿媳妇也骂进去,说“毒妇居家乱门庭”,明着骂余秀华,实则骂儿媳妇不遵妇道,骂儿子娶了媳妇忘了爹,也骂那些当年抢了他位置的人,说你们都是靠投机取巧,只有我是真干净真有才,你们当年看不起我,我现在写诗骂死你们。上次乡中学办文化节,请了县里的女诗人来讲课,他背着一摞诗稿堵在校门口,逢人就发,说那个女诗人就是女流氓,讲的都是歪理,你们别去听,害得人家讲座差点开不成。最后校长把他请出去,他坐在校门口骂了一下午,说学校也被歪风邪气污染了,当年我给你们学校写过建校碑记,你们现在就这么对我,全都是忘恩负义。
有人拿到诗稿转头就塞了灶膛,他就跟人说,你们不懂欣赏,我这诗是写给懂的人看的,你们都是凡夫俗子,不配看。村东头有个老光棍,五十多了娶不上媳妇,有人跟他开玩笑,说老薛你那诗里说美女是毒蛇,给介绍一个你要不要?他翻个白眼说,我才不要,这种女人给我当老婆,迟早把我家产都骗光,你自己留着吧,说得老光棍脸涨成猪肝色,从此再也不跟他说话。
7
前阵子村里闹虫灾,红蜘蛛爬满了枣树,就是他当年搬去西南屋那天栽的三棵,现在长得比房檐还高,今年结了满树青枣,压弯了枝,村里人劝他打药,他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顺其自然生死有命,打农药是逆天而行,我不干那缺德事,我这枣,纯天然,比你们打药的干净——反正当年挤兑我的人都喜欢打药,我偏不跟他们一样。结果不到半个月,枣全被虫蛀了,一碰就掉,落了一地,爬满了白胖胖的虫。他搬个小凳蹲在院子里,捡了半篮子坏枣,坐了一下午,写了一首《生虫的枣》,专门加了批注:“今有商贾之妇,好买奇巧伪物,如虫枣混迹,误人不浅”,明着写枣,实则骂儿媳妇小孟送他的假墨假被,也骂那些占了他位置的人,骨子里都是坏的,打印了几十份挨家挨户送,说得人家主人家哭笑不得,只能接过来点头,等他走了就烧锅。
收枣的王老板路过,说一块五一斤全收,不用你动手,我找人打,薛文儒把眼一翻,说我这枣是给你们俗人吃的?我自己吃,不卖,你走。王老板笑着走了,跟人说这老东西,就是酸,三棵树百八十斤枣,装什么清高,自己吃坏枣去吧。他还真吃,把生虫的枣挖掉虫眼,蒸了吃,吃了拉肚子,蹲在厕所半天起不来,给薛强打电话,张嘴就骂,说你们巴不得我死是不是?我拉肚子你们都不管,当年我要是当了官,你们敢这么对我?薛强放下手里的项目,连夜送他去医院,他还跟主治大夫说,我儿子不孝顺,不管我,我要是死了,就是他们害死的,说得大夫都尴尬,气得薛强在走廊抽了整整一包烟。
入秋摔断胯骨那回,他非要把梨木书桌摆在窗边,说这样才能看见院子里的枣树,才能想起当年的事,夜里起来关窗,老砖被露水浸滑了,一脚踩空摔下来,疼得直哼哼,摸出手机第一个打给薛强,张嘴就骂,说你跟你媳妇巴不得我摔死,这么多年就盼着我死对不对?当年要是我当了副乡,你至于现在天天忙得不着家吗?我也不至于跟着你受这份气!薛强那时候在外地开招商会,拿着手机手抖,说爸你别乱动,我马上安排人,马上回去,挂了电话就给老周打电话,声音都变了,求老周赶紧过去看看。
老周喊了两个小伙子扛着担架过来,李桂兰也跟着来收拾东西,给煮了两个鸡蛋塞他口袋,说路上垫肚子,老周开车送他去县里,跑前跑后挂号交钱,垫了八千块住院费,等薛强连夜赶过来,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儿媳妇小孟也跟着来了,拎着熬了三个小时的骨汤,放在床头柜上说爸,你喝点补补。薛文儒把脸扭到一边对着墙,说我不喝,我怕你给我下毒,把小孟气得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咬着嘴唇转身出去,在走廊抹了半天眼泪。邻床的病友看不下去,说老爷子,你儿媳妇大老远给你熬汤,你怎么这么说话?薛文儒翻个白眼说,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管?你就是吃饱了撑的,你懂什么,我这辈子被人坑多了,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气得病友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薛强坐在病床边擦脸,擦着擦着就哭了,说爸,我到底哪错了?小孟到底哪错了?我们接你去城里是为了谁?给你买东西是为了谁?你摔了我们连夜赶过来是为了谁?你就不能给我们一个好脸色吗?薛文儒把脸往被子里埋,说你们就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名声,就是怕别人说你们不孝顺,你心里只有你的钱,你媳妇心里只有歪风邪气,从来就没我这个爹!当年要是不被人挤兑,我当了官,你现在能是这个样子?全都是你们害了我!薛强擦干眼泪站起来,说行,我不说了,你好好养着,等出院我送你回去,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8
出院回来,薛文儒更觉得自己没错,错的都是别人——那些当年抢了他位置的人,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那些不给他面子的人,连儿子儿媳妇都是欠他的,因为他这辈子的不如意,全是别人造成的。他写了一首《人情薄如纸》,把老周李桂兰、儿子儿媳妇全骂进去,说什么“光发短信不见人,送点纸花不暖心”,说老周帮他是为了落好名声,根本没真心,说薛强送他回来是为了赶紧甩开他,还说李桂兰记仇,肯定盼着他死,反正就是全天下都对不起他,只有他自己是对的,是清高的,是怀才不遇的。老周后来去看他,给他带了点自家种的青菜,他当着老周的面就说,你这青菜打了农药吧?我可不敢吃,我怕你毒死我,抢我的院子,说得老周放下青菜就走,再也没登过他的门。
要说薛文儒这辈子,倒是临老捞着了个好处:他当年最后那几年转了公务员编制,退休金算得高,一个月拿小八千,比村里支书工资还高一大截,他天天揣着工资卡跟人显摆,说我这钱,花一辈子都花不完,不像你们,老了还要伸手跟儿女要。显摆了半个月,就动了心思:当年在乡里,天天盯着领导吃香的喝辣的,左一个秘书右一个勤务员,他羡慕得眼红,自己当了一辈子文书,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现在有钱了,总得补上这个遗憾——他跟村头中介说,我要雇保姆,就要年轻姑娘,十八九二十出头,长得要好看,手脚要麻利,工资我多给,一个月给三千,比镇上工厂还多五百。
中介一开始给他找了个四十岁的大嫂,薛文儒当场就翻了脸,说我雇你过来干什么?给我当妈?我要年轻的,好看的,听见没有?我钱给够,你别给我塞歪瓜裂枣。中介没法,托人从镇上找了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十九岁,出来找活,长得白净,说话也软。薛文儒见了第一面,捋着山羊胡笑,说行,就你了,以后跟着我,我教你写字学文化,比你去工厂当工人强。结果第一天上班,小姑娘让他教擦书桌,小姑娘碰了一下梨木桌面,他当场就跳起来骂,说你手那么粗,碰坏了我的桌子你赔得起吗?连个桌子都不会擦,要你干什么?中午小姑娘蒸米饭,水放多了一点,他把碗摔了,说你成心害死我是不是?米饭软得像粥,你吃这个?我不吃,重新蒸!小姑娘吓得当天下午就拎着包走了,跟中介说,多少钱我都不干,那老头就是神经病,我受不了。
薛文儒还不服,说肯定是你找的人不行,再换,我就要年轻漂亮的。又换了一个,二十出头,能吃苦,话也少。结果薛文儒要求人穿旗袍,说穿旗袍才有气质,我写诗要有氛围,小姑娘说我没有旗袍,他说我给你钱买,就买那种开叉到大腿的,显好看。小姑娘当场就红了脸,说你这老不正经,我不干了,转身就走,出门跟全村说,这老头不好好雇保姆,净想些乱七八糟的。话传出去,年轻姑娘没人敢来了,谁来都要先问,是不是要穿开叉旗袍?薛文儒这下恼了,说这些女人就是没文化,我要的是气质,懂不懂什么叫文化?她们思想肮脏,还说我不正经。
9
后来有个远房亲戚,给介绍了一个离婚的女人,二十八九,长得确实好看,手脚也利落,因为要养儿子,愿意来。薛文儒满意了,说这下总行了吧,我一个月给你三千五,包吃包住,你就把我伺候舒服了就行。结果没干三天,又闹出笑话:薛文儒非要人家伺候他穿衣吃饭,连穿鞋都要人家蹲下来系鞋带,说我当年就想有个人这么伺候我,现在我有钱了,就得享受皇上的待遇。吃饭要人家盛好了递到手里,菜要夹到碗里,鱼刺要给他挑干净,不然他就摔筷子骂,说你连个鱼刺都挑不好,要你干什么?晚上洗澡,他要人家给他搓背,说我腰不好,弯不了,你给我搓。女人这下忍不了,拿搓澡巾抽了他一下,说你个老不死的,一把年纪了还想占我便宜,我告诉你,我是来当保姆的,不是来当小老婆的!当场把浴室门摔了,收拾东西就要走,薛文儒还拦着,说我给你开工资,你就得听我的,你走就是违约,要赔我钱!女人直接坐在院子里骂,把薛文儒那点心思骂得全村都听见了,什么要穿开叉旗袍,什么要系鞋带搓背,骂得薛文儒关着院门不敢出来,最后还是老周过来调解,给人结了工资,才把人送走。
这事传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谁路过薛文儒家门口都要笑话两句:“老薛呢?他家小保姆呢?”薛文儒好几个月不敢出门,蹲在书房写诗,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女人个个都肮脏,就会讹我老头子的钱”,打印了一堆诗稿,逢人就解释,说我就是要个伺候人的,她们想歪了,都是她们不对,我薛文儒是什么人,怎么会做那种事!
后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还是那样,衬衫扣到领口,背挺得笔直,一瘸一拐的,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手里捏着一摞刚打印的诗稿,看见谁都要递一张,张口就是我当年给县长写材料,县长都说我是县第一笔杆子,要是当年不被人挤兑,现在早就进市里了。
有个年轻人打趣道:是呀,他们是乌龟王八蛋!他听完捋着山羊胡哈哈笑,眼角皱纹里全是得意,说还是年轻人懂啊!现在那些作家诗人,都是沽名钓誉,那个余秀华不就是个女流氓吗?我那个儿媳妇,跟她学坏了,坏了我薛家的门风!也就你能懂我,这帮乡下人,都是泥腿子,懂什么诗!他们当年都看不起我,现在知道我厉害了吧!
年轻人没说话,点点头说天不早了,我先走了。转身没走两步,就听见他跟路过的二柱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浮躁,坐下来听我讲两句都不肯,一代不如一代,文化都断根了,我这一肚子才学,也就带进棺材里了。
年轻人回头看,他站在大太阳底下,院子大门紧闭,三棵枣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到天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他书房里那架落满灰的线装书,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翻开一看,页边都黄脆了,字里行间全是散不去的酸腐气。他一辈子被忽视,一辈子都在跟过去较劲,把没提干没分到房的怨气,撒给了身边所有的人,到老了揣着高额退休金,想补半辈子的排场,反倒闹了个天大的笑话,最后只剩下一摞打印的诗稿,和一只被他打瘸了腿、天天躲在房梁上的花猫,连个跟他说三句话的人都没有。多么可怜!
10
风扫过村口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远远的,年轻人看见薛强的车停在路边,小孟坐在副驾织毛衣,薛强摇下窗抽了一根烟,看着薛文儒的背影,半天没动,最后掐了烟,发动车子走了,没过来打招呼。谁也没接薛文儒的话,他就站在太阳底下,继续捋着他的山羊胡,念他的“美女是毒蛇,才女是流氓”,仿佛他真的成了这个故事里,最清高最委屈的那个主角。只有地上的影子安安静静,衬得他那点晚来的得意,越发凉飕飕的——他一辈子都想让别人高看一眼,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人人绕道走的笑柄,还以为自己赢了全世界。
年轻人刚走几步,听见身后有拖沓的脚步响,回头看是李桂兰提着一篮刚割的青菜,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珠,她踮着小脚往这边走,看见年轻人,嘴一撇往薛文儒站的方向努了努:“又在那儿显摆他那破纸片子呢?”年轻人点点头,李桂兰往路边吐了一口瓜子皮,呸了一声,把篮子换了个手提,指尖蹭着篮子沿:“一辈子就这点出息,当年在公社,我就看出来他心歪了——那时候整理乡志,他蹲小黑屋里捋资料,捋得指甲缝全是黑,可人家打字员小吴,刚嫁过来的年轻姑娘,帮他抄了半个月初稿,天天加班到十点,食堂的夜班饭都没赶上吃,最后领导来检查,表扬有功,他半个字没提人小吴,全把功劳揽自己身上,说全是他一个人熬出来的,害得小吴那年评先进落了空,本来评上能涨五块钱工资,那时候五块钱能买十斤白面呢!二十多岁的姑娘,躲在食堂柴房哭了整整一下午,我进去劝她,她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薛文儒倒好,转头就拎着自己写的诗去给书记拜年了,连个照面都没打。”
年轻人陪着她沿着田埂走,鞋尖沾了点草屑,她接着说:“你说这是什么人?现在退休金拿得比村支书还多,一个月小八千,就飘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想雇年轻姑娘当使唤丫头,过皇上日子,我看他就是饿了一辈子排场,饿疯了,把心都饿歪了!”
正说着,村里小学放了学,一群小孩呼啦啦背着书包跑过,扎羊角辫的小英子领头,路过薛文儒身边,一群小孩齐声喊:“美女蛇,女流氓,老薛家里没婆娘!”喊完哄笑着挤成一团,转眼就跑远了,只剩下笑声飘在风里。薛文儒气得站在原地,山羊胡都抖起来了,捋着胡子跳脚骂:“没家教的小东西!你妈没教你怎么说话?看我不找你家长去,告到学校让校长开除你!”骂了半天,小孩早没影了,只剩村口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响,他喘着气扶着腰,站在那儿咳嗽了好半天,脸憋得像紫茄子,刚才那股子挺得笔直的架子,一下就散了,背都驼下去半寸,连肩都垮了。
年轻人远远站着,看见他养的那只断腿花猫,从院门缝里溜出来,那腿当年被他打瘸了,走路一颠一颠的,蹭了蹭他的裤脚,大概是闻见他口袋里藏的桃酥渣。薛文儒弯腰想去摸,胯骨摔过之后弯不下去,刚一蹲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屁股蹲,手扶住墙才站稳,裤腿上沾了半块墙皮灰。那花猫歪着脑袋,黄眼睛瞟了他一会儿,好像觉得没趣,转身慢悠悠走了,蹲在墙根向阳的地方,蜷成一团晒太阳,理都不理他。薛文儒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硬生生把背挺起来,把手里剩下的诗稿往蓝布袋子里塞,那袋子是当年公社发的工作包,洗得发白,边都磨破了,他用青线自己缝了一圈,塞了半天,有一张被风刮出来,飘落在地上,打了个转,落在水沟边,沾了一身黑泥,印着“美女是毒蛇”那五个字,全糊了。
他看见那张纸,脚动了动,好像想弯腰去捡,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弯,只是斜着眼睛瞪了那张纸一会儿,哼了一声,背着手,一步一步挪回了院子,手抓住木门把手,吱呀一声推开,又吱呀一声关上,把满村的热闹和笑话,都严严实实关在了门外,连一点缝都没留。
11
那天晚上起了西北风,年轻人半夜听见风拍着木窗户哗哗响,房檐上的草被吹得呜呜叫,像有人哭。第二天早起,他去村头买豆腐,路过薛文儒的院子,隔着篱笆就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跟着是摔东西的响动,然后是薛文儒哑着嗓子的骂声:“连你个畜生也跟我作对!我白养你了!”原来那只断腿花猫,跳上窗台晒太阳,碰掉了他放在窗台上装订好的诗稿,那是他自己用棉线钉的,针脚歪歪扭扭,一摔就散了,页纸散了一地,风一吹,飘得满院子都是。
年轻人隔着篱笆往里面看,青灰色的瓦,泛黄的墙,满院子都是印着黑字的方格纸,风卷着纸页飞,有的挂在枣树枝上,像一群歪歪扭扭的白风筝,有的落在泥坑里,沾了泥,皱成一团,有的沾在老梨木书桌的腿上,被风刮得哗哗抖。薛文儒拄着那根枣木拐,站在院子中间,一瘸一拐地去捡,刚弯腰捡起脚边这张,头顶枣树上那页又被风吹下来,打在他脑袋上,他抬手去拂,另一边院门口那张又被刮出了篱笆,落在路上。他急得嘴里直骂,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隔着篱笆都能听见。
他蹲下去捡门槛边那一张,就是昨天掉水沟沾了泥,被他没捡的那张,现在刮回来了,卡在门槛缝里。他腿使不上劲,重心一歪,一下子扑在地上,膝盖结结实实磕在青石头门槛上,破了一大块皮,血一下子渗出来,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暗褐色。他趴在那儿,半天没起来,手撑着青石板,指节都发白了。年轻人正想喊人过来帮忙,就看见他慢慢撑着地面,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块灰,胡子上也挂了草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磕疼了还是怎么着,目光直勾勾盯着院墙上他自己写的三个楷体大字——“陋室居”,那是他搬回来那天,搬着梯子爬上去写的,墨汁调得浓,三年了还黑得发亮。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突然抬起手,对着那三个字,咬着牙骂了一句:“一群王八蛋!全都是瞎了眼!”
骂完,他抬起袖口,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抹掉的是眼泪还是沾的灰,袖子蹭得脸更花了。然后他咬着牙,用手撑着门槛,慢慢爬起来,晃了三晃才站稳,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弓着腰,一张一张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诗稿,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上面的泥和草屑,小心拢在怀里,动作慢得像蜗牛爬。枣树上剩下的最后几片黄叶子被风刮下来,落在他的背上,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也没抖掉,就那样弓着背,弯着腰,在满院子的风里,捡他的诗,捡他攒了一辈子的委屈,攒了一辈子没处放的骄傲。
12
李桂兰从后面走过来,拉了年轻人一把,说走了走了,别在这儿看,这是文儒心里的烂疮,咱看了,惹他不痛快,也讨不着好。年轻人跟着李桂兰往村头走,李桂兰叹口气:“其实啊,文儒这一辈子,也真是可怜。当年他那点才学,放在咱们乡,真算是顶呱呱的,写得一手好字,笔头子快,乡长的讲话稿离了他就写不成,就是心眼比针尖还小,又爱端那文人的臭架子,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攒在心里,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浸,攒来攒去,把自己的心攒歪了,把身边的人都推远了。你说他缺什么?退休金花不完,儿子开公司有钱,孝顺他,他偏不,偏要跟所有人较劲,跟过去那点陈芝麻烂谷子较劲,最后把自己活得孤孤单单,连个跟他说三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年轻人回头看,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安安静静,只有风卷着纸页擦着门板响,沙沙的,像有人翻书。薛文儒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闷沉沉的,撞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没一会儿就散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村口的大喇叭响起来,广播员清亮的声音喊着村里养老保险认证的通知,小孩追着跑的笑闹声飘过来,李桂兰带着腰鼓队在文化广场排练,咚咚咚的鼓声震得地面都发颤,连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都跟着抖,全是热热闹闹的活气,只有薛文儒的院子,像一块被人遗忘在田埂上的旧石头,安安静静蹲在那儿,门里门外,清清楚楚是两个世界。
年轻人走到村口,被薛强喊住了,“老同学,快车里坐。” 年轻人应声坐到车里,看见小孟坐在副驾,怀里抱着织了一半的藏青色毛衣,针还戳在绒线里,她指尖磨得有点红,半天没动针。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叹:“上个月我跟薛强抽空过来,给他送冬天的煤球,还带了泥瓦匠,想给他把院墙漏风的地方补一补,你知道他怎么着?他把门反锁着,不开门,在里面隔着门骂,说我们想进去偷他的诗稿,偷他那堆线装书,说我们巴不得他早死,好占他这个院子。我们在门外站了半个钟头,他骂了半个钟头,最后泥瓦匠都笑了,说算了吧,我们走吧,别讨这个没趣。”
薛强半天没说话,慢慢叹口气,声音哑哑的:“随他去吧,他愿意怎么活就怎么活,我们该尽的心尽了,剩下的,真管不了了。他这一辈子,就活在他自己写的那堆诗里,活在他自己攒的那堆委屈里,我们走不进去,他也出不来。我小时候还记得,他带我去乡操场看电影,给我买糖吃,那时候他还不这样,就是慢慢熬,熬了一辈子,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了。”
薛强摇下车窗,他们一起看着那座老宅子,院门闭得严严实实,三棵枣树的枝桠伸出来,光秃秃的,对着灰蓝蓝的天,风刮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蓝布袋子揣着一摞印好的诗稿,高额退休金攒着半辈子没享过的排场,薛文儒关起门,在他自己的“陋室居”里,继续当他的全县第一笔杆子,当他怀才不遇的清高文人,反正外面的热闹是外面的,他的骄傲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谁也拿不走。
只是风刮过篱笆的时候,院子里总飘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那是委屈攒了一辈子,酸腐浸到骨头里的味道,连秋天这么亮的太阳,都晒不透,都暖不热。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