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题记:好的讽刺,刀锋向内。
玉峰先生写钟我我,初看是嘲笑一个沾着菜叶、念着“那啥”的荒唐老头;再看,刀锋一转——那个怕被遗忘、拼命喊叫的人,何尝不是你我?这部小说的厉害之处,不在于把一个人写得多可笑,而在于让你笑着笑着,忽然笑不出声了。因为你在那个可笑的人身上,看见了自己。(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自我赞歌的坍塌与重建:
读尹玉峰小说《诗坛老仙钟我我》
作者:陈中玉
说实话,读完尹玉峰的《诗坛老仙钟我我》,我先是笑了很久,然后沉默了很久。再然后,我合上页面,去倒了杯水,回来又翻了一遍——这次,我想看看那个被我第一遍嘲笑了半天的老头,脸上到底写着什么。
一、一个让人笑了又想哭的“老仙”
笑,是因为钟我我这个形象实在太荒谬了。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穿着领口沾着菜叶的“非遗定制”唐装,拄着贴了巧克力金箔纸的龙头拐杖,站在社区礼堂的舞台上,用“那啥那啥对对对对吧”这样的句子,声称自己写出了“宇宙级”的诗。他的诗集内页薄得能透光,他的“国际认证证书”沾着煎饼油渍,他的“钟馗开光认证”是用糖纸贴的。当观众质疑时,他捶胸顿足:“这是西方势力打压本土诗人!”——读到这儿,我确实笑出了声。作者尹玉峰有一双极其敏锐的眼睛,他能看见菜叶、金箔纸、缺角的奖杯、韭菜鸡蛋馅的秋衣这些微小却致命的细节,然后用它们像绣花针一样,一针一针地戳破一个人全部的虚张声势。
但笑过之后,我沉默了。因为随着页码翻动,我发现钟我我这个人的可笑,并不是全部真相。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独坐月下的那个场景——老张递给他一瓶水,他忽然安静下来,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就是怕……怕没人记得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写点诗,就想让别人知道,全我我这个人,来过。就像赶马车时留下的车辙,总得让人看见。”
读到这段话时,我愣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可笑的老头,心里藏着一个多么苍凉的事实。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年轻时赶马车,老了写“诗”,所有的自吹自擂、所有的荒唐举止,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对“被遗忘”的恐惧。他怕自己像马车驶过后很快就消失的车辙一样,来过,却没留下任何痕迹。这份恐惧,谁没有呢?只不过大多数人把它藏得很好,而钟我我把它演成了一出闹剧。
那一刻,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二、“我”与“我们”的对抗:一首废话诗的哲学内核
小说的核心张力,其实是一个严肃到不能再严肃的命题——“我”和“我们”的关系。
钟我我的创作逻辑近乎偏执:排长战死,重点是“我悲痛欲绝,当场赋诗三百首”;雷锋助人,关键是“全我我目睹雷锋做好事,深受感动”;董存瑞炸碉堡,落脚点是“全我我热泪盈眶,永远记住”……他把所有英雄都写成了自己的背景板,把公共记忆篡改成了私人履历。
作者用一连串令人捧腹的荒诞情节——那啥体废话诗、“黄河水流进联合国秘书长茶杯”的比喻、2077年的获奖证书、非洲酋长用旧拖鞋和回收塑料瓶立铜像——将这种“自我神圣化”推向极致。笑声的背后,是对文学场域中自恋型人格的尖锐批判:那些动辄自称大师、攀附名人、将一切叙事收归己有的人,在现实中并不少见。钟我我不过是他们被漫画化了的一张脸。
但更深的追问是:钟我我为什么非要把“我”写得越来越大?答案恰恰在于他觉得自己“太小了”——小到不拼命喊就没人听得见。这是讽刺之外的一层悲悯:一个被时代落在身后的人,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存在。他不是不想记住英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正确地记住。于是他把“我记得”写成了“我我我”,把见证变成了抢镜。
三、“车辙”的重量:一句话撑起的灵魂
老张递给钟我我水的那一幕,是整个小说最安静、也最有力的一页。
没有讽刺,没有吵闹,没有捶胸顿足。只是一个老邻居,递了一瓶水,说了一段我反复读了好几遍的话:“车辙留不留得住,不是看你喊得多大声,是看你拉的货重不重。”
我认为,这是整个小说的灵魂。
这句话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最深刻的道理: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把自己喊得多响,而在于他承载了什么、传递了什么。马车驶过泥路,车辙的深浅从不取决于吆喝声的大小,而取决于车上拉的货有多重。这个比喻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精准——它一下子刺穿了钟我我全部的虚张声势,也刺穿了每个人心中那个“怕被遗忘”的焦虑。
钟我我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半天。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的战士,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其实我记得他的名字,叫柱子。”他说。柱子跟他一起放过牛,后来参军走了,牺牲时只有二十岁。
读到这儿,我感到一阵心酸。这个老人并非真的想抹杀英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正确地记住他们。他把“我”越写越大,恰恰是因为他不知道,记住别人的最好方式,就是把自己变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可以退到一旁,让英雄自己走出来。
最终,他划掉了满纸的“我我我”,在《家乡名人录》的空白处写下了这样一行字:“1948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柱子扛着炸药包冲上去时,喊的是‘同志们,冲啊’。”
没有“我”,没有“全我我”,没有“热泪盈眶”,没有“当场赋诗”。只有时间、地点、一个人、一句话。这才是真正的记住。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我承认,我眼眶热了一下。一个赶了一辈子马车、写了一辈子废话诗的八旬老人,终于学会了谦卑。他把那张柱子的照片夹进诗集的扉页,把那些自制的徽章扔进了垃圾桶——他扔掉的不是“自我”,而是一个膨胀的、虚妄的、拼命喊叫的假我;他找回的,是一个愿意承载他人重量、愿意退到一旁默默见证的真我。
四、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荒诞的合谋
钟我我固然可笑,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场闹剧唱不起来。小说中还有一群容易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角色:居委会大妈、观众甲、观众乙、小真、老张、织毛衣的老太太、打瞌睡的老头、拿了两百块红包负责“关键时刻救场”的侄孙……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共生的荒诞生态”。
居委会大妈为什么愿意出印刷费?因为需要“文化活动”的政绩来填报表。观众们为什么愿意来听?因为免费的茶话会能消磨一个无聊的下午。侄孙为什么愿意拿两百块来救场?因为亲戚面子加上红包厚度,刚好够他坐在台下昧着良心鼓掌。甚至那些质疑声——小真的毒舌、观众乙的冷笑——也在某种程度上成全了钟我我,让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喊出“西方势力打压本土诗人”,把所有的批评都转化成迫害妄想中的养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每个人都在为这场荒诞添砖加瓦,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柱子是谁?排长叫什么?英雄的事迹究竟是什么样的?这恐怕是小说最锋利的一刀:荒诞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各取所需”后的默契共谋。作者没有把群众写成简单的“背景板”,而是让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立场和私心登场,这使得小说的批判锋芒从个体蔓延到了整个生态。
五、从“钟我我”到“全我我”再到“柱子”
小说的结尾,钟我我站在了朗诵会的舞台上。这一次,他没穿那件沾着菜叶的唐装,也没别那些自制的徽章,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朗诵的诗里,没有“我我我”,只有一个叫柱子的年轻战士的故事。台下静悄悄的,小真在笔记本上写道:“真正的赞歌,从来不是唱给自己的。”
我很喜欢这个结尾。不是因为钟我我“变好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人如果只想被记住,那他注定会被遗忘;一个人如果愿意记住别人,那他反而会被记住。不是因为他的“我”够大,而是因为他拉的货够重。
钟我我从“钟我我”变成“全我我”,又从“全我我”变回一个愿意记住“柱子”的普通人。这不仅是他的救赎,也是对每一个普通人的提醒:你留下的车辙深不深,不取决于你的吆喝声有多大,而取决于你拉的货,有多重。
月光下,柱子的照片夹在诗集的扉页里,闪着光。
而那个曾经满嘴“我我我”的老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后记
这篇读后感,我前后改了四遍。
第一遍写出来时,我觉得“挺好的”——结构清晰、观点正确、引文准确。但读者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很久:“你在分析钟我我,但你在哪里?”
我确实不在。我把钟我我当成一个“研究对象”,解剖得头头是道,却忘了问自己:读到这个老头时,我到底是什么感受?我被触动了没有?如果有,是在哪一页、哪一行、哪一个字上?于是有了第二遍——我把“我”放了进去。我写“我笑了很久,然后沉默了很久”,写“读到柱子那行字时眼眶热了一下”。文章突然有了体温。
第二遍,我试着让自己走进那个社区礼堂,坐在织毛衣的老太太旁边,听他念“那啥那啥”——然后我发现,我笑不出来了。
第三遍的修改来自另一个追问:“居委会为什么愿意出印刷费?”我意识到,荒诞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的合谋。钟我我的可笑,映照出的是每个人心里那点“怕被遗忘”的焦虑,以及整个环境中“各取所需”的默契。
第四遍,我尝试把“车辙”的意象贯穿始终,让文章有一个能被人记住的“魂”。
这四次修改让我明白一件事:好的读后感,不是“我读懂了”,而是“我被触动了,并且知道为什么被触动”。分析是骨架,感受是血肉,而那个“为什么”,是让文章站起来的力量。
感谢《诗坛老仙钟我我》——它让我笑过、沉默过、眼眶热过。也感谢每一次点评,让我从“站着说话”变成了“坐下来,好好感受”。
2026年5月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附】尹玉峰小说《诗坛老仙钟我我》原文

【小说】
诗坛老仙钟我我
作者:尹玉峰(北京)
1
阳光把三线城市文化养老中心礼堂的玻璃窗晒得发烫,热浪在空气中扭曲了视线,像给这场即将开场的闹剧提前打上了荒诞滤镜。横幅上“钟我我大师新诗集《我的我》首发式——钟馗之光,钟馗子孙钟我我”的红漆字,在昏沉的空气里晃得人眼晕,仿佛那“钟”字还多写了一撇,成了“钟我我我”。
舞台侧台摆着张折叠桌,铺着块起球的红绒布,上面放着钟我我的“诗坛荣誉墙”:除了那张皱巴巴的“国际认证证书”,还有“2025年度小区楼道最佳诗人”奖状、“老年大学打油诗比赛三等奖”奖杯(底座缺了个角),最显眼的是个塑料奖牌,印着“联合国废话文学研究会荣誉会员”,落款日期还是2077年。
主持人小刘捏着话筒的指节浸汗,脸上的职业笑容快僵成石膏:“今天荣幸邀请到著名诗人、钟馗之光文化传承人钟我我老师,他年过八旬仍笔耕不辍,去年荣获‘宇宙环球打油诗终身成就奖’……”
话音未落,一道洪亮的嗓音突然劈过来:“咳咳!补充一句!这奖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下属二级分支机构发的!评委主席亲笔夸我‘诗风返璞归真’,还说要推荐我参评诺贝尔废话文学奖!”
钟我我拄着龙头拐杖从后台挪出来,唐装是去年秋衣节拼单买的“非遗定制款”,领口沾着片没拍掉的菜叶——那是今早居委会发的免费午餐证据。他头发梳得油亮,每根发丝都像在努力证明主人的“宗师身份”,拐杖龙头上还贴着一圈金箔,据说是“钟馗开光认证”。
台下立刻爆发出一阵掌声,只有前排的观众丙拍得最卖力——他是钟我我的侄孙,今早刚被塞了两百块红包,任务是“关键时刻救场,必要时带头哭”。后排几个居委会拉来的大爷大妈正低头织毛衣,针脚比钟我我的诗还整齐。
待掌声稀落,钟我我缓缓翻开烫金封面的诗集,封皮上烫着“限量典藏版”,内页纸张却薄得能透光,一翻就发出“刺啦”声,像在抗议自己的文学命运。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诵代表作《我是钟我我》:
“我出生
在钟馗故乡
那时候
钟馗故乡
还不叫钟馗故乡
叫那啥?叫钟我我村
也不是,叫什么来着
对不对?叫那啥
那啥,那啥,对对对,对吧”
他拖长了尾音,停顿五秒,慢悠悠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动作优雅得像在签署和平协议。台下的退休教师观众乙已经开始皱眉头,悄悄把诗集塞进包里,打算回家当废纸卖。文艺青年观众甲掏出手机,偷偷在豆瓣小组敲下一行字:“这诗比我家猫踩出来的键盘乱码还抽象,建议改名叫《废话的诞生》。”
钟我我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随风飘散:
“我有资格说
因为我是
那啥乡
唯一
活着的
历史证人
我的诗
像黄河水
流进
联合国
秘书长
的茶杯里……”
“钟老!”观众乙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您这‘黄河水流进茶杯’是比喻还是真事?联合国秘书长喝过您诗泡的茶?还是说,您把诗打印出来泡进茶里当茶包?”
钟我我脸上的得意瞬间垮掉,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话筒“嗡”地一声尖叫:“年轻人!懂不懂诗!我先祖钟馗托梦给我,说这首诗能振兴国学!他昨儿还说我该去申遗,项目就叫‘钟体废话分行艺术’!”
他抖抖索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书,印章模糊得像被水泡过,还沾着一点油渍——那是他今早吃煎饼时不小心蹭的。“看见没?国际诗坛认证!编号:ZWW-8888,全球仅此一份!”
观众甲突然举起手机,屏幕对着钟我我:“钟老师,您这首诗在豆瓣评分1.2,热评第一说‘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濒危废话艺术’,第二热评是‘求求了,别让这诗进教材,我怕孩子学坏’。”
“嫉妒!这是西方势力打压本土诗人!”钟我我捶胸顿足,眼泪说来就来,“我的粉丝遍布亚非拉!上周还有个非洲酋长要给我立铜像!还说要用他们部落最神圣的材料——回收塑料瓶和旧拖鞋!”
“酋长?您诗集里写的是‘首丈穆罕穆德·买买提’吧?”观众乙冷笑一声,不知谁碰开了投影仪,诗集内页的“特别鸣谢”被放大在幕布上,“首丈”两个字格外刺眼,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赞助:银河系外环诗歌基金会,到账0.0001比特币。”
观众丙赶紧打圆场:“我二爷爷这是先锋派!您看‘我’字独占一行,象征着诗人的孤独!‘那啥’重复三次,是后现代解构主义!”
钟我我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你们根本不懂……我的诗是写给那啥乡的……那啥乡……哦对!就是我住的那个拆迁小区!幸福里小区8栋304,楼下还有个修电动车的老王!”
2
混乱中,居委会大妈提着菜篮子冲上台,一把抢过话筒:“都别吵了!钟老,说好印刷费居委会出,卖书钱捐养老院,您咋偷偷改成‘钟馗文化研究会筹备基金’了?基金账户还是您个人微信零钱!”
钟我我像被戳破的气球,捂着胸口直往后倒,还不忘朝观众席喊:“快!快拍抖音!当代诗人被网暴至休克!记得打‘诗坛清流’标签!”
舞台灯光骤暗,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两名穿白大褂的人推着担架冲上台,胸前“中华诗词医学会”的徽章晃得人眼晕。其中一个专家把听诊器按在诗集上,皱着眉说:“心率紊乱!第三行‘那啥’重复率超标,疑似晚期口水诗并发症!建议立即停用‘那啥体’!”另一个翻着病历本念:“病史显示,患者长期滥用‘废话分行术’,合并‘名人托梦妄想症’——上次李白托梦叫他‘少写两句’,他回嘴说‘你那《将进酒》太浮夸,不如我这《我是我》朴实’!”
观众哄堂大笑,钟我我突然从担架上滚下来,死死抱住话筒,气若游丝:“快……记录我的临终绝唱!《啊!》——
啊!
我!
的!
诗!
版权!”
观众乙高举《现代汉语词典》:“按《废话防治条例》,我申请对患者实施‘强制押韵抢救’!先来个‘a’韵镇静,再上‘ing’韵清脑!”
专家们搬出巨型注射器,针筒上贴着“浓缩唐诗三百首提取液”的标签,还标注了“杜甫特供,李白监制”。“先注射杜甫《秋兴八首》消炎,再输白居易《卖炭翁》活血!”一针扎下去,钟我我突然蹦起来,捂着屁股跳脚:“不行!用了杜甫,我‘宇宙第一诗人’的人设就崩了……哎哟!这韵脚太密,我痔疮犯了!快拔针!我宁愿当‘废话之王’,也不做‘押韵囚徒’!”
居委会大妈怒摔U盘,碎片四溅:“原来你天天在老年活动中心蹭电脑,是在批量生产‘那啥体’!还用AI改写唐诗,把‘床前明月光’改成‘我出生在月光故乡’!”
这时,文化局执法人员推门进来,亮明证件后没收了所有诗集,贴上封条:“涉嫌精神污染,限期整改。另,您未经授权使用‘钟馗’形象,已违反《传统文化人物保护法》第37条。”
钟我我裹着床单往后台窜,边跑边喊:“我要上诉!这是迫害钟馗第108代孙……那啥,我抖音账号不能封啊!我还得直播带货‘钟体诗创作课’,998元包教会!”
礼堂的门被风带上,阳光依旧晒着玻璃窗,仿佛刚才那场荒诞闹剧,不过是午后的一场白日梦。只有那本被风吹开的诗集,静静躺在地上,第一页写着:
“钟我我诗曰:那啥?我我我
钟我我之诗,我我我,世界第一”
3
钟我我灰溜溜地回家后,觉得钟姓有风险,毕竟被文化局执法人员警告了。识实务者为俊杰,举家搬迁,以后犯了诗瘾,不叫钟我我,就叫全我我吧。
半年后,他在落脚的小区露天戏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
“火红的太阳!
跃出东方的江河湖海!
我——全我我!
诗的思路回到抗日战场!
解放战争!我的家乡!
有位排长!不幸战死!”
念到“战死”二字,他突然捂住胸口,身子一歪,作势要倒,台下观众还没反应过来,他又直起腰,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顺带把领口的白菜叶蹭到了下巴上:“我!悲痛欲绝!当场赋诗三百首!”
台下的观众甲正抠着指甲缝里的泥,闻言抬头瞥了眼,又迅速低下头,仿佛多看一眼会被传染“自恋症”;观众乙掏出手机,对着钟我我胸前的徽章拍了张照,配文“小区诗王登基现场,过去叫钟我我,现在叫全我我了,反正写诗都是我我我的,这老先生可能是赶马车出身,张嘴就是“喔儿喔儿喔儿、不喊“吁”(停)——发进业主群瞬间收获五十多个“哈哈”。第一排的小真皱着眉,指尖在笔记本上划出道道黑线,嘴里小声吐槽:“这演技比我家楼下卖菜的阿姨还差,人家哭丧还能掉两滴眼泪呢,他这干打雷不下雨,白菜叶都比他入戏。”身边的老张叹了口气,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忍忍,老钟——现在叫老全,他上次朗诵‘红军长征’,直接写成‘全我我徒步两万五,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露水’,把红军大部队都给挤没了,还说自己是‘长征精神传承人’,要申请非遗呢。”
钟我我突然顿住,佝偻的背挺得笔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传递什么绝密情报:“——当然,重点是我!解放后!我去扫墓!我!遇到了排长的遗孀!我!献上鲜花!我!热泪盈盈!我!永远记住!我我我!我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皱巴巴的塑料花,举得高高的,花瓣都掉了一半,一看就是从小区花坛里摘的,说完还把花往鼻子底下凑了凑,假装闻了闻:“真香!这花比排长当年送我的还香!”
小真“啪”地合上笔记本,声音不大却清晰:“钟、不,全老师,您这诗到底是抗日剧还是解放战争片?时间线乱得像我家猫挠的毛线球!排长是英雄,您连人家名字都没提,满篇都是‘我’,再写两次就能凑成‘全我我我我我’,直接改名叫《全我我自传》得了!还有这塑料花,我昨天在小区花坛见过,您摘的时候还被物业李大爷追了半条街呢!”
“他就这样,”老张无奈地摇头,“年轻时赶马车,现在赶‘诗’,不管啥题材,最后都得绕回自己身上,跟狗撒尿圈地盘似的。上次写‘雷锋精神’,他愣是把‘雷锋帮老太太过马路’写成‘全我我目睹雷锋做好事,深受感动,当场赋诗三首’,把雷锋都写成他的背景板了,还说雷锋当年夸他‘诗风淳朴’,要不是雷锋牺牲得早,肯定能给他写序。”
“这不是创作,是借英雄给自己贴金!”小真的声音刚落,钟我我已经晃悠着走下台,正拍着胸脯跟人吹嘘:“你们年轻人不懂,革命文学就得有个人视角!没有我,谁来传递这份感动?”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证书”,一张写着“宇宙环球打油诗终身成就奖”,落款“联合国废话文学研究会”,日期是2077年;另一张是“诺贝尔废话文学奖提名证书”,评委签名栏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最离谱的是第三张,“钟馗文化传承人认证”,印章模糊得像被水泡过,还沾着一点油渍——那是他今早吃煎饼时不小心蹭的。
“看见没!这是联合国提前颁发的奖!评委主席夸我‘诗风返璞归真,废话直达灵魂’,还说我是‘废话文学界的钟馗,专抓没营养的诗妖’!”全我我唾沫星子横飞,溅得旁边的人直往后躲,生怕沾染上“自恋细菌”,“还有这钟馗认证!是我托老家亲戚找‘钟馗后人’开的光,说我写的诗能驱邪,上次小区闹耗子,我念了首诗,耗子当天就跑了——后来才知道是物业放了老鼠药!”
小真接过证书,扫了一眼,突然笑出声:“全老师,2077年的奖您现在就拿到了?您这是坐时光机穿越领奖去了?还是说,您跟未来的联合国通了5G视频电话?还有这钟馗认证,印章上的字都看不清,怕不是您自己刻的吧?我记得您家抽屉里有个刻章的橡皮,上次您还用来给我家猫盖‘宇宙第一猫’的章呢!”
钟我我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茅草:“你懂什么!这是提前授予的荣誉!是对我文学成就的肯定!”他突然抡起胳膊,在空中狠狠抽了三下,嘴里吆喝着:“得儿——驾!喔儿喔儿喔儿——吁!”那架势,倒真像回到了赶马车的年月,只是胳膊抡得太猛,胸前的徽章“哗啦”掉了一地,他慌忙弯腰去捡,结果中山装的扣子崩开了,露出里面印着“福”字的秋衣,秋衣上还沾着点早上吃的韭菜鸡蛋馅。
“哈哈哈哈!”小真笑得直拍桌子,“全老师,您这秋衣比您的诗还接地气呢!‘福’字都快掉下来了,是不是您孙子贴的?还有这韭菜馅,您早上吃的包子吧?要不要我给您递张纸擦一擦?”
台下的哄笑声差点掀翻屋顶,钟我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跺着脚喊:“嫉妒!你们都是嫉妒我的才华!我的诗会万古流芳!比秦始皇的长城还结实!比金字塔还永恒!”说完,他气冲冲地转身就走,结果没注意台阶,绊了个趔趄,手里的证书飞出去老远,被风刮到了垃圾桶里,正好落在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核旁边,他的龙头拐杖也掉在地上,龙头上的金箔掉了一块——那是他用巧克力纸贴的“钟馗开光认证”。
4
三天后的“全我我革命诗歌研讨会”,更像一场居委会凑数的茶话会。台下坐着老张、小真,还有三个被拉来凑数的老头老太太——一个织毛衣,针脚比全我我的诗还整齐;一个打盹,口水都流到了衣领上,形成了一道“口水瀑布”;一个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神空洞得像钟我我的诗。钟我我站在讲台前,唾沫星子横飞,溅得讲台上的茶杯都晃了晃:“同志们!真正的诗人,要敢于写‘我’!没有‘我’的诗,就是没有灵魂的躯壳!我写排长,写名人,表面上是写他们,实则是写我如何感动,如何传承革命精神!就像月亮围着地球转,地球围着太阳转,所有英雄都得围着我转!我就是革命文学的中心!宇宙的中心!”
他突然从讲台下拿出一个烫金封面的诗集,封皮上烫着“限量典藏版”,内页纸张却薄得能透光,一翻就发出“刺啦”声:“看见没!这是我的新诗集《我的我》,全球限量888本,每本都有我的亲笔签名!刚才已经卖出去三本了——哦,不对,是我侄孙买了两本,居委会王大妈买了一本,她说要给孙子当练字纸!”说着,他翻开诗集,念道:“啊!我!全我我!我是宇宙的中心!我是诗的灵魂!我……”突然,他卡住了,盯着诗稿半天,挠了挠头:“哦,忘词了,反正就是我最厉害!”
“那排长和名人呢?”小真突然举手,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他们是革命精神的载体,在您的诗里,怎么就成了衬托您的背景板?跟您家客厅的沙发似的,专门给您当陪衬?还有您这诗集,内页比我家厕纸还薄,王大妈给孙子练字都嫌渗墨吧?”
钟我我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他们……他们是引子!没有我的感悟,谁知道他们的事迹?就像没有马车夫,马车能跑吗?”
“老钟、哦,现在叫老全,老全啊,”老张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诗,不如改名叫《全我我自传节选》得了,跟革命精神没多大关系,倒跟你的虚荣心关系挺大。上次你写‘董存瑞炸碉堡’,最后写成‘全我我目睹英雄壮举,热泪盈眶,当场赋诗一首’,把董存瑞都写成配角了,人家要是知道了,能从坟里爬出来给你一耳光信不信?”
织毛衣的老太太抬头笑了一声,打盹的老头被惊醒,茫然地问:“散会了?包子蒸好了吗?我闻到韭菜馅的香味了!”钟我我涨红了脸,抓起讲台上的诗集狠狠摔在地上:“你们都是文学的门外汉!根本不懂我的艺术!我的诗是宇宙级的!能传到火星去!火星人都得给我点赞!”说完,他转身冲出了会议室,连门都忘了关,风卷着他的诗稿飞了一地,像一群被放飞的废话,其中一页正好贴在打盹老头的脸上,老头打了个喷嚏,把诗稿吹得更远了。
5
那天晚上,老张在公园的长椅上找到了钟我我。钟我我坐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本皱巴巴的诗集,正对着月亮念念有词:
“啊!月亮!就像我诗的灵感!
我!全我我!必将载入文学史!
后人会记住——不是排长!
不是名人!是我!是我!还是我!”
他的唐装领口还沾着片白菜叶,头发梳得油亮,每根发丝都像在努力证明主人的“宗师身份”,只是拐杖龙头上的金箔又掉了一块。
老张走过去,递了一瓶水:“老全,你当年给排长扫墓,给名人赶车,这些事我们都信,可写诗不是为了吹自己。你想想,排长牺牲时才二十岁,他要是知道你把他的事迹写成‘全我我感动记’,能从坟里爬出来给你一耳光信不信?”
钟我我沉默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就是怕……怕没人记得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写点诗,就想让别人知道,全我我这个人,来过。就像赶马车时留下的车辙,总得让人看见。”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的战士,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其实我记得他的名字,叫柱子,当年他跟我一起放牛,后来参军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我写那些诗,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柱子这样的英雄,曾经存在过……可写着写着,就把自己写进去了。”
“想让人记得英雄,就写英雄的故事。”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写写柱子怎么扛着炸药包冲上去,写写他的妈妈怎么盼着他回来,写写那些真正值得被记住的人。车辙留不留得住,不是看你喊得多大声,是看你拉的货重不重。”
月光洒在钟我我脸上,他翻开诗集,看着那些满是“我”的句子,突然红了眼眶。他掏出笔,在《家乡名人录》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名字——“柱子”,然后划掉了所有的“我我我”,写下了一行字:“1948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柱子扛着炸药包冲上去时,喊的是‘同志们,冲啊’。”
后来的朗诵会上,钟我我又站在了舞台上。这一次,他没穿中山装,也没别那些自制徽章,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朗诵的诗里,没有“我我我”,只有一个叫柱子的年轻战士的故事。台下静悄悄的,小真的笔记本上写着:“真正的赞歌,从来不是唱给自己的。”老张看着钟我我挺直的背影,突然笑了。风掠过文化中心的玻璃窗,横幅在阳光下舒展,终于像点样子了。而钟我我胸前的那些徽章,被他扔进了垃圾桶,像扔掉了那些没用的虚荣心,只留下那张柱子的照片,夹在诗集的扉页里,在阳光下闪着光。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