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点,厨房的灯先于天光亮起来。
老伴儿轻手轻脚地洗鸡蛋、蒸鸡蛋。水声细细的,像怕惊动什么。就两老家伙,一个比一个醒得早。没有孙儿的哭闹,没有儿子的电话,没有女儿推门喊“妈我回来了”的脚步声。只有饭厅的钟摆滴答滴答走着,一下一下,替这空荡荡的屋子数着时辰。
早饭照例是两人围坐。一碗热牛奶,两截黄瓜,两个蒸鸡蛋,半碗芝麻糊,一个油饼。鸡蛋是土鸡蛋,蛋黄蛋白分明。老伴儿剥了一个递过来,我伸手接了,慢慢吃着,嘴角沾了一点黄。他抬手想替我擦,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只把纸巾推过来。我抽了一张沾了沾嘴角,一句话没说,就这么吃了一顿早饭。
上午的时间最好打发。
他在阳台上写字、看手机、听国际新闻——听了大半辈子了,也没跟老特握握手,说说“老特你就是个搅局的骚胡”。慢慢直起身子,站直了,把那几盆花看了看,唠叨几句。我拿了张用过的洗面巾,把君子兰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擦,擦到第三遍才肯放下。他在客厅里擦地、拖地。还是一句话也没说。我看着外孙装玩具的大纸箱乱七八糟地堆在阳台上,收拾好,准备抱到儿子房间去。他开口说话了:“你往哪儿抱?孙子回来找不到的。”我听了,吓得赶快放回原处。收拾好一切,我锻炼去了,他也锻炼去了,只是方向不同。
午饭是面食。我晚上不吃饭已经有二十来年了,所以有时中午会加顿面食。我和了些软面,准备做炒面片。炒面片很香,两个人静静坐着,呼噜呼噜地吃,谁也不看谁。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明天星期三,女儿来吃午饭,停下筷子问:“明天吃啥肉?”他顺着我的声音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使劲咽下去,发出很大一声响。然后他说:“鸡肉吧!”
午睡醒来已经三点。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其实没在看,眼睛眯着,不知是睡是醒,手里还攥着手机。我也在旁边看手机,正专注地看一个视频,讲的是现在老年夫妻的状态——“无性无爱无语”。电视里播着购物频道,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只要九九八”。他“嗯”了一声,换了个台。我起身去了卧室,静静地修改之前的一篇文章。
傍晚时分,手机响了。
老伴儿急急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手在毛巾上胡乱擦了两把,捧起手机一看——是儿子发来的语音。他按了外放,儿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爸,妈,你俩这会儿干啥呢?……关于找对象的事,真不用你们操心。你们闲了就出去旅游,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就行……”声音断了,时长不到三十秒。
我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没回,转身回厨房和老伴儿一起做晚餐。
蒜苔和青椒下锅的“滋啦”声炸开了满屋的沉默,油烟袅袅地升腾起来,然后不情愿地被油烟机吸走。我的眼睛突然模糊了,咳了两声,只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我到客厅关了电视,把桌子摆好。一双筷子,两只碟子——黄瓜、韩国萝卜,整整齐齐。饭碗放的位置几十年没变过。
绿绿的蒜苔青椒,红红的西红柿,黄黄的鸡蛋,还有精瘦肉炒的炒面片,冒着香喷喷的热气,盛在盘子里端了上来。“好香。”我看着泛着温润油光的炒面片说。老伴说:“不想尝尝?”我照例拿起筷子,不客气地夹起一口尝了尝,放下了筷子。看了看他,他夹了块黄瓜,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落在自己碟子里,而是直接送进嘴里,黄瓜在齿间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春夜雨打新叶。他又下筷,在面片里夹起一截蒜苔,漫不经心地嚼了起来。天阴,碟筷相碰的清音惊醒了吊灯,光晕在饭香里轻轻摇晃着,摇晃着,仿佛也被这寂静浸得微微颤动。
牙齿咀嚼饭菜的细微声响,在静默中愈发清晰。我看着我的手机。此刻,我们像两颗孤星,在清冷的夜空里各自闪烁,各自陶醉。
吃完了,我收了碗筷,什么也没说,打扫了“战场”。
八点,新闻联播结束了。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朋友们发的动态,配图尽是些关于“520”的图片。我放大图片看了看,又缩小,没说话,也不感兴趣,但顺手还是一一点了赞——成习惯了。过了一会儿,女儿发来一条微信,是外孙和她一起玩时拍的照片。我说了句:“丑娃儿还没睡?”她打了两个字“没有”,删了;又打了“刚吃完饭”,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接着,女儿发来一串照片,是小外孙骑在妈妈身上玩的,女婿拍的。下面跟着一句:“妈妈你早点休息吧。”我盯着“妈妈”两个字看了很久,熄了屏。
九点半,该睡了。
他关了客厅的灯,那盏吊灯的光晕终于不再摇晃,安安静静地暗了下去。我先进了我的卧室,他随后也走进了他的卧室。两个人两间房,中间隔着大大的客厅和饭厅。各自的床头柜上都放着水杯、眼镜和充电器。
我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子,打开台灯,拿起手机。他大概也躺下了,仰面朝天听国际新闻吧。
黑暗中,他的声音高高地传来:“明天……买只鸡吧。”
“嗯。”
“清炖。”
“好。”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了。挂钟还在饭厅里走着,滴答,滴答,像这个家里唯一不会停下来等待什么的东西。
老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发出很大的鼾声。我还醒着,听见楼下有人打电话,听见远处有鞭炮声——怎么每天都有喜庆的鞭炮声?哪一天要是我家也能这样响起来,该多好。正想着,听见自己的胃里咕噜响了一声。睡吧。不知做了多少个深呼吸,终于睡着了。
睡梦中,突然听不见他的鼾声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吓得我一骨碌翻身下床,去了他的房间,轻轻推了推,让他侧过身子睡。
他说了声没事,去吧,快去睡吧。
我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锻炼,买菜,淘米,炖鸡,然后安安静静地吃完。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慌不忙,像一根拉长了又舍不得松手的橡皮筋,两头都还绷着,只是中间那段——中间那段,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2026.5.21

作 者

王芳月,1966年出生,靖远县北滩镇人,从教36年,中学一级教师,现已退休在家,喜欢走秀,唱歌,旅游,最喜欢看小说!偶尔也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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