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美国总统的穷困潦倒
杂文/李含辛
如果读者有兴趣翻开美国早期的财政档案,会发现一个令人错愕的事实:这个国家的缔造者当中,相当一部分人的个人资产负债表,终其一生都是负数。
托马斯·杰斐逊——美国第三任总统,《独立宣言》的执笔人,从法国手里买下路易斯安那的操盘手——死的时候欠了超过十万美元。十万美元在一八二六年是什么概念呢?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几百万。他当总统的第一年,自掏腰包补贴公务支出三万二千多美元,而他的年薪才两万五。干了一年,倒贴七千。他写信给朋友诉苦,说总统这份工作最大的问题不是累,是费钱。八年下来,旧债未清新债又来,离任回弗吉尼亚那天,他坐在马车上算了算账,沉默了很久。
他大女儿玛霞给他写信,说:“爸爸,我什么都可以忍受,就是不想看到你年纪这么大还要为债务烦忧。”杰斐逊没有回信。他没法回。一个父亲被女儿看到自己到处借钱的样子,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后来英国人烧了国会图书馆,他把自己五十多年收藏的六千余册书——那是他毕生的精神家底——以两万三千五百美元的价格卖给国会,不到市价的一半。这笔钱还了将近一半的债,剩下的继续挂着。各地听说他经济困难,自发捐了一万六千美元,不够还债,也不够看病。一八二六年六月二十四日,离他去世只剩十天,他用颤巍巍的手写了最后一封信,内容是推辞掉华盛顿《独立宣言》五十周年纪念活动的邀请——他连出门的路费都没有。十天之后,七月四日正午,他死了。正是他亲手起草的那份宣言的五十岁生日。
比这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门罗。美国第五任总统,门罗主义的那个门罗。他当总统最大的经济灾难,不是投资失败,不是被人骗,而是——翻修白宫。听起来像个段子,但真不是。门罗上任后,白宫在一八一四年被英国人烧过之后一直没恢复元气,破破烂烂的,他决定好好修一下。预算五万美元。最后超支到多少,档案里没写确切数字,但足以让门罗的财务状况崩盘。他自己垫了很多钱,以为国会能报销,国会装死。他写信给继任总统麦迪逊请求补偿,“否则我将难以应付退休后的生活”——没有回音。他又写信给杰斐逊求助,杰斐逊回信说,门罗先生,实不相瞒,我的状况比您还糟。
门罗的夫人是中风去世的。下葬那天,门罗口袋里拿不出办丧事的钱。他强撑着办完,收拾了所有财产变卖,发现还是不够还债,最后连自己晚年住的橡树庄园也卖了。房子卖完那天,他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坐上马车去了纽约二女儿家。从此他没有了属于自己的任何一寸土地。堂堂美利坚合众国第五任总统、第七任陆军部长、第八任国务卿,晚年寄人篱下。好在女婿刚被时任总统亚当斯任命为纽约邮政局长,一份薪水养活了全家人,包括这个当过总统的老丈人。门罗在女儿家每日伏案写回忆录,想卖点稿费,写了两年,无人问津。直到一八三一年七月四日,美国独立五十五周年,他心力衰竭,死在女儿家的房间里。他是第三位死在国庆日的前总统。这事如果写进小说,读者会骂作者编得太刻意。但历史有时候比小说更不在乎体面。
门罗的回忆录没能出版,但格兰特的出版了,代价是命。关于格兰特,这一点上篇已经提过,但我还想补几个细节。一八八四年那个骗子合伙人费迪南德·沃德跑路之后,格兰特破产了,是真的身无分文的那种破产。他把南北战争里佩戴的军刀、国会颁发的金质勋章拿去典当,当不了几个钱。一个路人听说了,辗转买下来寄还给他。格兰特收下后又送去了拍卖行——尊严可以欠着,但债主不能欠着。后来他发现患了喉癌。医生告知病情那天,他最担心的不是死,是他的妻子朱莉娅。他问她:“如果我走了,你拿什么活下去?”然后他找马克·吐温签了那本回忆录的合同。写书的过程,是读者们很难不动容的一段:喉咙烂得连水都咽不下去,每天靠含着浸了可卡因的棉花团止痛,用铅笔在稿纸上划,一天一两页,慢慢攒。写到最后,笔都握不住,只能口述,妻子记录,他再改。一八八五年七月二十三日,他写完最后一页。五天之后,死了。他葬礼那天,一百多万人上街送行。南北战争中他打败的那位对手——罗伯特·李已经去世多年,但南部各邦有报纸在讣告里写:一个高尚的敌人,今日亦值得致敬。
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回到更早,会发现穷这件事在总统之中是有传承的。第一个破产的总统是华盛顿。对,乔治·华盛顿,美国人管他叫国父,但他在当总统之前就破产过一次。十八世纪六十年代,他经营弗吉尼亚的烟草农场,和一个叫罗伯特·凯里的英国商人合作,凯里卖的价格太低,财务管理也混乱不堪,几年下来农场亏损严重。华盛顿想切断合作,但凯里用信用贷款继续给他供资,一步步把他拖进更深的债务泥潭。那几年华盛顿觉得自己就像被囚禁了一样——债主成了他命运的实际掌控者。到一七七三年,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华盛顿女儿去世那年,他终于勉强把钱还清,摆脱了那个英国人。这之后不到两年,他就被推上了大陆军总司令的位置。一七八七年他去费城主持宪法大会,路费是向邻居乔治·梅森借的。今天的美国人站在华盛顿纪念碑前拍照留念,可能不会想到,建立这个国家的人当年连出趟远门都得靠借。
林肯更不用说,在今天美国的叙事里,他的贫穷是“美国梦”的经典起点,但真实的林肯贫困不是那种史诗般的穷——是灰头土脸、日常性的拮据。二十三岁那年他和人合伙在伊利诺斯州的新塞勒姆开杂货店,名叫贝里-林肯店,没开多久就黄了。合伙人威廉·贝里一死了之,把一千美元的债全甩给了林肯。那笔钱折合现在大约两万七千美元。林肯当时的收入主要靠劈木头、帮人写信、偶尔代理诉讼,他没宣布破产,而是用了好几年一分一厘地把债还清了。中途他在日记里苦笑,管那笔钱叫“我的国债”。每个月底算账,发现刚够吃饭,国债依旧还在,他说那感觉就像推着一块石头爬坡,爬到头发现前面还有一座山。这种穷,是月月入不敷出的穷,不是破产清算能解决的穷。更残酷的是他妻子的精神状态,玛丽·林肯花钱如流水,丈夫在白宫领着薪水,她在外面债台高筑。林肯死了之后,国会才发现这位总统的遗孀穷得连家具都变卖了,最后靠一笔特别拨款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后面还有杜鲁门。杜鲁门是二十世纪唯一一个真正穷过的总统。他和战友合伙开男装店,大萧条一来,店倒闭了,他负债累累。他不肯宣布破产,硬靠着一点点攒钱还钱,还了将近十年才清掉所有债务。后来他当上总统,自己的薪水分文不动,存着——不是为了发财,是怕像他的前任们一样,退休后走投无路。他卸任时除了军队退休金什么都没有。有人提议搞个总统退休待遇法案,杜鲁门说算了吧,这辈子穷惯了。直到他死后,国会才正儿八经通过了前总统待遇法案,给后来所有总统发终身退休金。
解读到这儿,其实这些苦难汇成了一组镜头:华盛顿问邻居借钱去开会,杰斐逊连出门赴宴的路费都凑不齐,门罗死在女儿家的房间里没有一寸自己的土地,林肯在账本上把欠款自嘲为“国债”,格兰特把勋章送进拍卖行,杜鲁门开店破产硬还了十年债。一个超级大国的前身,把头头脑脑的私人账本摊开了看,不过是几个普通人被历史的潮水推到前台,在工作岗位上熬光了自己最后一点积蓄。
我们需要追问的是——这件事为什么发生在他们身上,而不发生在后来的总统身上?原因是,早期的美国总统是真的没有生财之道。他们的年薪不够覆盖公务开支,公务开支又不能报销,即便可以报销也未必有那笔款项。法律盯着每一分钱的去向,报纸等着每一点腐败的蛛丝马迹,社会共识简单粗暴——当总统是来服务的,不是来挣钱的。在这种环境下,当总统确实是份亏本生意。对富人总统来说亏得起,对家境一般的人来说,就是慢性破产。当一个职位在制度设计上不具有财富效应的时候,吸引来的是真正有使命感的人。当一个职位的变现空间被彻底打开之后,围上来的就是另一种人。
今天我们谈论杰斐逊,不再是因为他穷得震撼,而是因为他那种“拒绝了十个州挽留也不再连任”的决定里有一种早已失传的从容。只是,从容归从容,账还是得还的。穷困潦倒这件小事,让这些总统在高大叙事之外,现出了一种令人不忍细看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