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培良、苏洪源

几个人正在屋里说笑，忽听有人在院里高喊：“彭匠师在家吗?”成林闻声出去，见是彭城街的王地保领着两个公差站在院里，忙拱手道：“王地保稀罕，有何贵干呀?”彭小武听说是王地保来了，忙叫老妻把瓶儿藏了，出屋来朝王地保拱手道：“哟，是王地保，进屋来坐吧。”王地保指指公差道：“这是磁州衙门两位公差大人，有官文送给你。”一公差上前道：“你是‘源泰盛’窑号大匠师彭小武?”老人点头道：“老朽是彭小武。”公差解开背囊，展开一纸官文念道：“彰德府磁州衙门令谕：嘉佑二年夏五月五日端午佳节为本朝仁宗皇帝六十大寿。工部衙门着令天下各瓷器窑场呈献精品器物汇集京都开封，以庆皇寿。本州彭城镇‘源泰盛’为磁州窑第一窑号，制器精良，享誉年久，即令该窑号呈进贡品，以应天差。悉心操办，不得有误。”公差读罢，把官文往王地保手中一塞，甩手走了人。

彭氏父子听着官文言词，如雷贯耳，好久还没缓过神儿来。王地保卷着官文朝彭小武晃晃，挤眉弄眼地说：“彭大匠师，这回可该您露脸了。听说这回进贡瓷器，万岁爷那儿是要分出个三六九等的，凡是万岁爷看上的，都要重重赏一鼻子。您老的贡品要是受了赏，可不要忘了给王某人一匙子汤喝哟。”彭大师却是锁着眉头苦笑道：“王地保，这差事可是不好当呀。天下窑场几十座，单官窑就有好几个，人家哪个窑场没有绝技高手?就说人家哥窑，汝窑，钧窑吧，烧的瓷器件件都像冰雕玉刻一般，谁见了谁爱。咱磁州窑是民间窑口儿，料土不好，制器手低，烧得物件粗笨土气，谁会戴见?别说受赏，弄不好怕得受罚哩。”王地保大嘴一咧道：“彭大师也甭说这泄气话。常言道，办事只要缘法对，喝口凉水也开胃。吃腻了山珍海味，吃块煎饼卷大葱也觉得过瘾；看惯了梅兰竹菊，见着了野地黄花也觉得格外新鲜。就说咱磁州窑出的瓷猫枕吧，他谁有?拿过去亮亮，准起眼。”王地保打了阵哈哈，一拍屁股走了。

屋里几个徒工见彭大师忧愁叹息，也不便多言，都告辞离去。彭大师拄着拐杖在院里走来走去，沉思了良久，对成林说：“这趟官差派给咱，不去，就是抗旨不遵；去，就得制两件像样儿的物件儿。杏花瓶倒是能拿出手，可我舍不得。我一辈子就碰到这一个出奇物件，当心尖子待哩，不能送出去。我琢磨还是进呈一对瓷猫枕好。咱费点劲儿，烧一对养心瓷猫枕......”成林皱了眉道：“哟---这猫枕倒好，可这‘陶母牙’打哪儿找?”彭大师道：“你费心从料土里寻些，再拼上我攒的那半匣子，凑合烧制一对儿，到时你带着去京城就是了。”成林低头想了一阵，也觉得就数猫枕拿去合适，便点头道：“爹说的是，我这就去操办。”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彭氏父子下功夫精细制成了一对“养心瓷猫枕”。算算离端午节还剩半月时日，成林便带了徒弟石蛋和春儿，背了猫枕，先到磁州衙门领了进京官文，便登程去了京都。

京城开封，原本就是豫东重镇，自从赵匡胤陈桥兵变为皇帝后把国都定到此处，几十年来几代皇帝大兴土木，把个开封城修建得巨煌煌耀人眼目。城中街道宽阔，买卖铺家一家挨一家，繁华得不得了。彭成林师徒三人走在大街上，只觉得满目新鲜，两眼左顾右盼忙得都使唤不过来。时令已进了夏季，天气燥热。仨人沿街走了一程，觉得舌干口渴身困腿乏，抬头一看，见前面有一“袁记老店”，便进店歇脚。店掌柜老袁伺候他们用了茶水吃食，便领他们到里院客房里住宿。仨人洗涮干净，不到天黑便倒头睡下了。

人困瞌睡多。仨人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已第二天近午。吃了午饭，成林说去外头转转，那徒弟石蛋儿却是满脚燎泡破裂，痛得不能走路。成林便叫他在店里歇着，自带了春儿出去了。石蛋儿在客房躺了一阵儿，觉得憋闷，便慢慢踱到外院店家门面来闲坐。袁掌柜是个爱说爱笑的人，闲着无事就跟石蛋儿聊起天儿来。得知他们师徒三人是磁州窑的工匠来应端午节瓷器会的，便说：“磁州窑可是有名的大窑场，我店里的盆盘碗碟就断不了用那窑上的。小哥，您这回带了点啥精致物件儿?能不能叫咱也见识见识?”石蛋儿是个爽快人，一仰脸道：“有啥不能?走，到后面看去。”石蛋儿把老袁领进住处，解开包裹拿出瓷猫枕叫老袁观看。

老袁笑了，指指猫枕道：“是这呀，我上年还买了一对儿呢。我当是啥出奇玩意哩，这猫枕不稀罕，不稀罕。”石蛋一瞪眼说：“袁掌柜你可不要小瞧俺这物件儿，这里边可是有讲究的。”老袁又笑道：“不就是一对瓷猫枕呗，夏天枕着发凉，摆到那儿好看，还有啥讲究?”“这可不是一般的猫枕，你说的那是市卖货。这对儿猫枕，嗯......”。

石蛋儿伸起三个指头，拿着架势讲起来，“这对猫枕有三绝。第一绝是它的料土。大路货卖的猫枕是青土做坯，俺这对儿猫枕是陶母牙土做坯。陶母牙是青土里面生出的石疙瘩儿，样子跟老人牙一般，像骨头儿。这东西极不常见，一车青土里面，见上个三五粒也就不少。俺师傅他爹，彭大匠师，半辈子才攒了一小匣子。为烧制这对儿猫枕，俺师傅领着人翻了一月青土，还是不够，凑上俺师爷那一匣子，才算做成这对儿猫枕坯子。用这种得很，磨十遍，箩十遍，矾石水里沉十天，细腻滑溜得像一股水儿，才到地步。用这料土制成的猫枕，枕起来清凉爽神，还能避邪。第二绝是这釉儿......”石蛋儿弹弹猫枕上的釉面儿，“这猫枕上的釉可不一般，底釉儿是大提釉儿，釉儿里掺了十几味名贵草药。闻闻这猫枕，有异香哩。再看这釉画儿，这叫“铁锈花”，精致得很。烧这对儿猫枕，俺师爷用的是‘闷火’绝招儿，别的窑不会。瞧着眼珠子，跟夜明珠似的，白天你看不出好来，到了夜晚，越黑越好，这俩眼珠子嗖嗖放光哩。这第三绝嘛，枕上这对儿猫枕还能治头风痛......”袁掌柜一惊，忙问：“还治头风病？”石蛋眯眼道：“那可不。大釉里掺了药草，为的就是治头风。”袁掌柜瞪大了眼看看猫枕，禁不住又问：“小哥，你说这猫枕真的能治头风病?”“那还有假?给皇帝的贡品，谁敢胡来玩儿邪的!”“噢一一”老袁抚摸着猫枕左看右看好一阵，若有所思地嘟囔道：“能治头风......好，好......小哥，你歇着吧，我忙去了。”老袁搓着手出去了。石蛋儿嘬嘬嘴自语道：“哼，不给你讲讲这一套学问，怕你还小瞧俺这瓷猫枕哩。”

傍黑时分，彭成林和春儿才回来。晚饭时，袁掌柜破例叫人把饭菜端到后院客房。师徒三人正吃着，袁掌柜进来了，笑着凑到彭成林跟前道：“彭匠师啊，后晌我跟石蛋儿聊了阵闲话，听他说您带的那对儿猫枕能治头风痛，这可是真的?”成林也没多想，一仰脸就说：“那还有假?这是俺祖传的绝招儿，灵的很......哎，袁掌柜，您打听这干啥?”老袁哈腰笑道：“没啥没啥，我当是说玄呢。真的就好，真的就好......”老袁笑着出去了，他走到院里仰天出了口长气，自语道：“相面先生说我今年四，五月间有大福大贵，没准儿就应在这瓷猫枕上啦。”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起，成林师徒正洗涮忙乎，忽然见袁掌柜领着两个穿黄马褂的官差走了进来。老袁指指成林对官差说：“这位就是磁州窑的彭匠师。”一官差朝成林挥手道：“拿上你那对儿瓷猫枕，跟我们走一趟。”成林惊问去哪儿。官差说：“你也别问，到时你就知道啦。”成林没辙，只好背了猫枕，跟着官差走。穿街走巷，七弯八拐，成林晕晕乎乎跟着官差进到一处高墙深院儿。他抬头见房屋顶上覆盖的是琉璃黄瓦，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两条腿禁不住也发起软来。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培良，笔名良实，研究生学历，邯郸市峰峰矿区人。现任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理事、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太行精神专业委员会主任、邯郸市作家协会荣誉主席、《燕赵佳话》顾问等职。主编和编著作品：《常乐吟草》《热血峰峰》《峰峰农事》《圣火烟云——磁州窑外传》《跃峰岁月》《风雨从容》《邯郸古今名人名作诗词选》《邯商》《邯郸通鉴》《难忘的76天——中国战“疫”大事纪》。近年的一些作品，平均每本约50万字。

作者简介：苏洪源，1955年出生于峰峰矿区大社镇庄里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峰峰矿区作家协会主席。自1979年以来在《散文》《中国民间文学》《河北日报》《河北文学》《山西文学》《邯郸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主笔撰写电视报告文学剧本《黑龙涅槃》一部。主编《当代峰峰文学作品选》和《鼓山风》各一部。

编审：陈平安 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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