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日头偏西，沂水的波光被染成金红，郠邑北城下的火海渐渐熄灭，只余下焦黑的土地与层层叠叠的尸体，血腥味混着焦糊气，被秋风卷着，飘向四方。齐军收兵回营，北城城头的莒兵也终于得以稍歇，展离命人清点伤亡，抬下受伤的弟兄，又令士兵们搬来新的滚石擂木，将火油、箭矢尽数补全，城头的玄鸟旗被烟火熏得发黑，却依旧牢牢立在旗杆之上，在风中猎猎作响。 西城之下，鲁军的攻势也早已停歇。叔孙豹立于高坡，望着郠邑西城的城墙，眉头紧锁。方才莒军的突袭，让鲁军折损了近千士兵，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柳朔虽竭力整军，可士兵们士气低落，眼中难掩惧色。

他身旁的柳朔手持礼册，面色愧然：“大夫，皆是属下无能，未能稳住阵型，让莒人有机可乘，折损了我军诸多儿郎。” 叔孙豹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下方垂头丧气的鲁军士兵，沉声道：“非你之过，华豹用兵狠辣，莒人悍勇无畏，且不讲军礼，猝然突袭，换作谁也难防。只是我鲁军素来以礼乐立军，今日失了阵脚，折了锐气，若不重整军心，来日攻城，必难取胜。” 言罢，叔孙豹下令：“传我令，全军退至三里外安营，按军礼整军祭亡。令礼官设祭台，陈列五鼎四簋，乐工奏《邶风・击鼓》，为阵亡将士行招魂之礼；凡受伤者，皆入军医营医治，赐酒肉抚恤；凡临阵脱逃者，按军法处置，以正军纪。” “诺！” 柳朔高声应道，转身忙碌起来。 鲁军大营之中，祭台很快搭建而成，五鼎四簋整齐陈列，鼎中盛着黍稷肉脯，香烛袅袅。乐工们身着素服，奏响凄婉的《邶风・击鼓》，编钟编磬的声响低沉婉转，伴着乐工的吟唱，让营中气氛愈发悲戚。叔孙豹身着玄端礼服，手持玉圭，亲自为阵亡将士行招魂之礼，口中念着祭词：“维鲁襄公二十三年秋，我军伐莒，战于郠邑，将士奋勇，血染沙场。今设坛招魂，愿尔等英灵归乡，魂入祖庙，后世子孙，永记尔功……” 鲁军士兵皆披麻戴孝，立于祭台两侧，低头垂泪。那些方才临阵退缩的士兵，见此情景，面露愧色，纷纷跪地请罪。

叔孙豹见状，并未严罚，只是沉声道：“莒人虽勇，却难敌华夏礼乐之师。今日之败，非尔等之过，乃莒人无礼突袭所致。来日再战，若能奋勇杀敌，将功补过，既往不咎；若再临阵脱逃，定斩不饶！” 士兵们闻言，纷纷叩首高呼：“愿随大夫杀敌！誓死攻破郠邑！” 一时之间，鲁军低落的士气，竟在礼乐祭祀之中，渐渐复燃。柳朔立于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暗叹：周礼之威，竟能如此凝聚军心，大夫坚守礼乐，果然不虚。 而郠邑城中，此刻却是一片悲戚与忙碌交织。

华豹从西城赶回城主府，夷仲、展离早已在此等候，二人身上皆带伤，面色疲惫，见华豹入内，连忙起身禀报。 “将军，北城经齐军猛攻，折损三百余弟兄，伤者近五百，好在守住了城墙，齐军暂时退去。” 展离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 夷仲亦道：“西城突袭虽挫了鲁军锐气，可我军也折损了两百多精锐，鲁军虽退，却在城外整军，看那架势，来日必当再次猛攻。如今城中守军不足八千，粮草尚可支撑两月，只是箭矢、火油已消耗过半，再这般耗下去，怕是难以支撑。” 华豹坐在主位之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的兽皮甲上还沾着鲜血，脸上满是疲惫，却眼神坚定。他抬手抚过腰间的曲刃剑，沉声道：“箭尽粮绝，亦要死守！郠邑乃莒国门户，丢了郠邑，莒国东部便无险可守，齐鲁联军必长驱直入，我等身为莒将，唯有以死相拼，方能护佑莒国百姓。”

言罢，华豹看向二人，沉声下令：“展离，你仍守北城，令伤兵中尚能持械者，协助防守，轻伤者三日之内归队，再从城中百姓中挑选青壮，补充北城守军，教他们简单的射箭、掷石之术，聊作辅助。” “夷仲，你守西城，即刻派人清点城中箭矢、火油、滚石，将兵器坊的工匠尽数召集，日夜赶制曲刃剑、戈矛与箭矢，凡能打铁制箭者，皆赐粮食布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二人齐声应道：“诺！” 华豹又道：“你二人速去安排，我去寻夷姜巫祝，一来为阵亡将士行祭祀之礼，安民心；二来请巫祝占卜，问玄鸟神，莒国尚有一线生机否。” 夷仲与展离离去后，华豹脱下染血的兽皮甲，换上一身素色莒袍，独自前往城头的玄鸟祭坛。此时的祭坛之上，香烛依旧，夷姜带着巫女们，正为阵亡的莒军将士行祭祀之礼，骨笛的旋律凄婉悲凉，陶鼓的声响沉闷低回，巫女们的吟唱，在夜风中飘荡，让闻者心碎。

夷姜见华豹前来，停下骨笛，微微颔首：“将军来了。” 华豹对着玄鸟石雕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悲戚：“巫祝，今日一战，三百余莒国儿郎战死，他们皆是郠邑的好儿郎，皆是莒国的忠魂，还望巫祝为他们超度，让他们魂归玄鸟神座下。” 夷姜轻叹一声，手中骨笛再次响起，旋律愈发凄婉，她道：“将军放心，老身已为他们诵经超度，玄鸟神仁慈，必会护佑忠魂。只是今日齐军用火油焚城，鲁军以礼乐整军，郠邑已身陷绝境，将军可有打算？” 华豹抬头望向玄鸟石雕，石雕的玄鸟昂首展翅，在月色下透着一股神圣的气息，他沉声道：“守！死守到底！只要我华豹尚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齐鲁联军踏入郠邑半步！只是城中如今箭尽粮绝，守军折损惨重，百姓人心惶惶，不知玄鸟神是否还会护佑郠邑，护佑莒国？” 夷姜抬手抚摸着玄鸟石雕的纹路，眼中透着神秘的光芒，她道：“老身今日清晨占卜，得玄鸟卦象，卦象显示，郠邑虽有大难，却并非死局。齐鲁联军，鲁重礼，齐重利，二心不齐，此乃郠邑之机；莒人上下一心，百姓皆愿死守，此乃郠邑之根。只是这生机，需以血换之，需以勇搏之，非玄鸟神能赐，唯莒人自求耳。” 言罢，夷姜取过一枚玄鸟玉佩，递与华豹：“此乃巫祝府世代相传的玄鸟佩，佩之可安军心，振士气，将军带在身上，愿它护佑将军，护佑莒军。”

华豹接过玉佩，玉佩温润，上面刻着精致的玄鸟纹，他紧握玉佩，对着夷姜躬身行礼：“多谢巫祝！华豹定不辱使命，死守郠邑，不负莒人，不负玄鸟神！” 月色渐浓，沂水滔滔，郠邑的城头，玄鸟祭祀的歌声依旧在回荡，城主府的灯火，彻夜不熄。莒军士兵们在城头修补城墙，工匠们在兵器坊挥汗如雨，百姓们自发前来送粮送水，老弱妇孺则在城中缝制衣物，包扎伤口。 一城之人，皆为死守。

城外，鲁军大营的礼乐声渐渐停歇，士兵们枕戈待旦，只待来日攻城；齐军大营的战鼓时不时响起，崔杼正与高厚商议着新的攻城之策，眼中满是贪婪与凶光。 沂蒙山脉的枫叶，在夜色中红得似血，郠邑这座孤城，在齐鲁联军的包围之下，如风中残烛，却又在莒人的坚守之中，燃着不灭的火光。来日的战火，只会更加猛烈，而莒人的抵抗，也只会更加决绝。血与火的洗礼，才刚刚开始。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友情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