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林墅卧在旧街南边的岗上,离问津书院不过两里地。你从旧街大街往南走,穿过几道岗,看见一片老房子挤在山坳里,那就是了。
老辈人说,明清时这里最是热闹。黄麻官道像条长绳,把南边的黄州府与北边的麻城县串起来,黄林墅恰在绳的中间,南来北往的人都要在这儿歇脚。
老街不长,却挤着四十多家铺子,黄福星的杂货铺里油盐酱醋堆到梁上,徐记染铺的蓝布在竹竿上飘,像一片小海。还有轧花厂的机器咔嗒响,酒坊的酒香能飘出半里地。那时候,官差骑马过,挑夫担货来,客栈的灯笼从晚亮到早。
石头城墙原是有的,厚得能跑马,南北两座门楼,飞檐翘角,刻着 "冈邑黄林墅" 五个字。城里住了四百多口人,守着这方水土。说是为了防土匪,也说是怕太平军的散兵,反正这城墙就立了几百年。如今再去看,只剩些残石,半埋在土里,被小孩当成了玩泥巴的台子,墙根下的草倒是长得旺。
黄林墅的地脉怪得很。老辈人编了民谣:"黄林墅,一条沟,乌龟背上打石头;虎剥皮,蛇脱壳,八大金刚把城修。" 你站在龟山顶上往下看,还真像那么回事:龟头朝北,脖子埋在土里,背垴鼓鼓的,脚爪子往四下伸。龟头前有两口井,说是乌龟的眼睛,一口早填了,另一口还在,水凉得扎手,大夏天喝一口,冰得牙根子疼。龟背垴的石头好,石匠们爱在这儿凿石磙、石磨,叮叮当当的,石头渣子落得像雪,这便是 "乌龟背上打石头" 的由来。
火把山更奇,石头是白的,两块一碰就冒火星。老汉们抽烟,摸出两块石头,咔嚓一下,火星子就着了烟锅,比火柴还灵。山下的水也扯着劲流,南冲北冲的水往北跑,东冲西冲的水往西去,堪舆先生说这是"水倒流,灵气聚",能发人,能发财,还能出官。
锡印桥的故事在桥头的老槐树下传了几辈子。说是清代有个清官过此桥,官印掉水里了,捞了三天没捞着,叹着气走了。百姓念他清廉,就把桥叫成了锡印桥。如今桥还在,石头缝里长了草,水从桥洞下淌,哗哗的,像在说那清官的事。
黄家大塘在南门外,大得望不到边。清朝时是黄春裕家的私塘,塘里的鱼肥,鳞片发亮。听说当年每次起鱼,半个村子的人都围着看,小孩们光着脚丫在塘埂上跑,溅起的泥点落在鱼身上,活蹦乱跳的。
黄林墅的人,多半姓黄,可往上数,原是姓史的。元末明初,史贵从江西迁来,入赘黄家,后代本该姓黄,却还姓史。直到第十世,有个读书人总考不中,梦里有人说改了姓黄就中,他便改姓黄,果然中了。这一下,族里人都跟着改了姓,祠堂里的牌位却还刻着 "史氏",透着点拗劲。
祠堂原是阔气的,三进三出,门口 "孝友流芳" 四个大字,被雨水泡得发黑。六个石墩子立在门两旁,是插旗杆的,出了三个进士、三个贡士才得此荣耀。可惜石墩子后来被砸了,碎块被人捡去垫猪圈,祠堂也改成了仓库,墙角还能看见当年的砖雕,花鸟虫鱼的,磨得没了棱角。
马王庙的旧址上,如今只剩一片空地。早先这里是驿站,马房里养着几匹快马,官差换了马,喝碗茶就走,马蹄子踏得石板路咚咚响。民国时改了庙,供着马王爷,现在庙没了,空地上倒成了晒谷场,夏天铺着金黄的稻子,风吹过,沙沙的,像马王爷在叹气。
文岐寺在凤凰山上,香火时断时续。传说周文王曾在这儿歇脚,百姓就盖了寺。寺里的老和尚说,民国时这儿办过私塾,读书声能传到山下。现在寺又修了,红墙黑瓦,晨钟暮鼓,香火绵延至今。初一十五,老太太们来烧香,篮子里的供品冒着热气。
黄林墅的文脉盛。问津书院离得近。明清时,黄家人出了不少进士、贡士的读书人。民国到现在,更是了不得,一百八十多个大学生,博士、教授、工程师,说起来都带着骄傲。黄勉之是清末最后一个秀才,字写得好,他教的学生,个个都带着书生气,个个有出息。
如今的黄林墅,老街还在,只是铺子少了,多是些老人守着老屋。你要是在塘埂上遇见个老汉,问起黄林墅的旧事,他会蹲下来,递给你一支粗烟,从龟山说到火把山,从锡印桥说到黄家大塘,嘴里的烟火星明明灭灭,像那些逝去的岁月,看得见,摸不着,却都在这方水土里扎了根。
王腊波,诗人,以《我们放假了》获奖诗篇挤身文坛,几十年笔耕不辍,结集出版了几本诗集,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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