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兆军（山东）

很多文明的人管抽烟叫“吸烟”，“吸”字用得好，把两指夹住烟卷慢慢送进微微张开的小嘴，轻轻抿上一口后高雅的形态，把坐在高靠背的老板椅上轻轻吐出一个烟圈后迷离的眼睛和舒展开的思绪，描绘得惟妙惟肖。

但我仍然称它为“抽烟”。并不是因为我烟瘾特别大，而是所处的环境所致。天天和一帮晒得黢黑的农民工兄弟混在一起，张嘴不带脏字就不错了，哪还想到使用这么文明、高尚、优雅的用语和动作?

那帮天天混战在泥巴窝里、骄阳底下、冰天雪地中，露着肚皮和肩膀，动不动背过身去就解裤子撒尿的人，发工资时连自己名字也签不了只能像杨白劳一样在雪白的文件上按下一个通红通红的指印的人，哪里懂得或想到这么文明高雅的动作?

他们从脚手架上一步一步倒退着挪下来，从大楼一百米高的外墙上一米一米地抓着缆绳滑下来，从深达四十多米的灌满泥浆的大坑里背着工具和电缆，踩着坑壁上刚刚凿出的台阶摇摇晃晃地爬上来，像重新回到美丽的世界，回到久违了的老婆孩子身边一样，慢慢地躲进墙根，随便蹲坐到一块石头、泡沫板、砖头等一切可以用来喘口气的物体上，抡开蒲扇般的手，伸进怀里去，掏出皱皱巴巴的烟盒，神情专注地挑出一根被压得最没有形的烟卷儿，插到干裂的长满水泡的嘴里，“啪”一声打着火，然后腮帮子进去两个坑，嘴撅出了二里地。一口浓重的的烟雾，把他们裹住了，如进云中。

如果没有工头严令，他们会抽着烟卷儿拖着打了弯的烟灰，同时双手挥动着大锤，身子像大虾一样，把全身力气泼洒进眼前的冻土里。还会站到十多米的电缆桥架上，迎着寒风,叼着一根烟，弓着腰玩杂技走钢丝一样，双腿扭扭晃晃如弱柳扶风的林黛玉摘花儿。

抽烟是他们生活中的重要一环。没有了香烟 的刺激，他们爬不了高梯，下不了深坑，甚至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如果早晨上工时,工 头“啪搭”一下一人扔来一盒烟，他们保证当天全部精神抖数，废衰忘食地玩命儿干。如果告诉他们晚上散工后老板将要请客，你就坐旁边看着吧，他们虎虎生风、肩挑背扛，牛都要被他们摔倒的劲儿。

可他们因为这种工作期间抽烟的恶习,会被经常莫名其妙地罚款或开除。我亲眼看到过甲方给某个民工开出的罚单。一根烟罚走了他五百元。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里含着泪儿，像个委屈透顶的孩子。但自始至终，没敢说出一句话。

一个总共干了不到十天的小伙子，刚从航车上下来掏出一根烟，嘴还没有张开,工地巡检的来了。两个穿着耐克鞋和阿迪达斯运动装的中年男子，一人死死抓住小伙子的手，一人狠狠地摁下他的头去。

他们晚上回到四处漏风的工棚，吃完四个馒头和一份白菜汤后，蹲坐在自己嘎吱嘎吱的床板上，照旧会掏出一根烟来慢慢点上，深深地抽上一口。半截儿又下去了。烟灰儿打着旋儿，掉落在炕头上、饭碗里、堆放着各种材料的地面上。大雾升起来，混着棚缝里钻进来的雪花，从四面八方把他们包围住，逼着他们走进一片黑暗。

回家麦收前，他们会三五成群地叼着烟逛街，高档酒店也要像老鼠似的伸进头去警觉地看上一看，甚至冲着某个打扮时尚抹着香粉的美女斜着眼睛使劲儿。人家骂骂咧咧地走远了，他们仍站在原处意犹未尽。他们跑进超市,会把买给老婆孩子的礼物，像在老家集市上一样和老板讨价还价。然后，从靠近胸脯的最里层掏出皱皱巴巴地混着汗腥味的纸币。趁老板不注意，可能还会偷上一盒烟，迅速塞进裤兜里去。

这些像黑豆一样铺满整个场院、像牛一样坚韧不拔、像骆驼一样卖力、从来都是烟不离嘴、手指头焦黄的人，很让人讨厌，又让人爱。

他们看着自己鲜红的血液流进医生的采血库里，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们看到路上图谋不轨的地痞流氓，会毫无顾忌地扑上去，捉住他的手腕。他们看到路边一个可怜的孩子，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抱起他，用脏乎乎的混着烟草味的手去擦孩子眼角上的泪儿。

他们抽着世上最劣质的烟，但常常眉飞色舞地谈论世上最好的烟，说前来检查的某某经理真踏妈的拽，抽的烟要一百块一盒；他们幻想着有朝一日儿子的婚宴上，要趾高气扬的每桌摆上两盒华子，不像某某那么抠搜，散开了装到盘子里。他们想象着某天自己六十大寿时，城里安了家的儿子给他们买上两条好烟，不要太好的，村长平时抽的那种就很不错。

年老后的他们，会蹲在老家的墙根下抽着烟、晒着太阳，谈论着曾经在哪个地方盖过楼运过砖，哪个地方没开工前河水臭得要命，哪个地方的蚊子和苍蝇一样大，哪个老板对他们真好，一顿饭上了四个菜，还有两盒烟。

最后，他们会在儿子的呵斥中、儿媳的嫌弃中、老伴的眼泪中，心满意足地去世。坟头,插了三根烟，阳光下袅袅升腾。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简介】孟兆军，济南，1996年包头钢铁学院（现内蒙古科技大学）毕业，现实主义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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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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