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兆军（山东）

寒冬来了。户外零下八九度的样子。阳光似乎病怏怏的，失去了往日的明亮，透过窗户照进来，晃着很多光晕，好像说了很多谎话。

老婆勤快的干着家务，得意的说“今冬没交暖气费，还不是照样暖和”。声音很像在一片荒漠的河中，捡到了一块漂亮的石头。

我正翻出鲁迅来，看孔乙己穿着的长衫到底破了多少个洞。踏踏踏，有人敲门，很轻的样子，这房产商配套安装的防盗门，太过劣质，两层铁板间渗进来的声音，好像变了形。

隔壁的艾国提了一兜老家的煎饼走了进来。“哥，我要走了。”短短的几个字，让我从书房快速奔出来，去握他的手。没有好的心情，只能使劲握手。一周前，他的房子被拍卖了。除了辛苦多年积攒下来的二十多万首付白白打了水漂，房子也一夜之间变成了银行的财产。一堆可丢可留的破烂，用了三天的三轮，拉了出去。我去给他帮的忙。

临时租赁来的小屋，距离小区十里之遥，是一个被房东改装后的地上车库。大约十五六平方，中间打了一段石膏板的隔断，胡乱刷了一层白色涂料。周围墙上贴着足疗按摩的宣传画儿，墙角儿横七竖八的摆放着一堆破毛巾和劣质的木盆。那是前任撤退前留下来的。或许是因为不够运输的本钱，才被遗留在这里。

艾国和我做邻居大约五年了，搬来的第一个周末，也是给我们送来的煎饼。那时，我正经营着一家工厂，养了很多人，每天早出晚归，绝没有今天这样清闲。晚上应酬回来，对着马桶耗费了半小时以上的时间，把一肚子的酒精倾诉进去后，老婆拿给了我一块香酥的煎饼。那煎饼的味道儿，比刚刚倒出来的一堆海鲜可强多了。

当然，这是事后老婆告诉我的，生意场上辗转腾挪的我，总不记得这些琐碎的事儿。

我给他冲了一壶茶。阳光下袅袅升起的水气伴着普洱浑厚的茶香，氤氲在我这豪华的客厅里。偶尔升出一个问号，偶尔又是一条直线。他和我相对而坐，平静中透出的无奈，很像儿子作业本上的一堆错题。这个三十出头的沂蒙小伙，多像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揣了父母的希望和一张大学的文凭，和风筝一样，独自闯荡在这片梦幻一般的城市，追逐彩云之上的美轮美奂的幸福。

我记得他们小两口刚刚搬来时的样子。简约明亮的女友捧了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跟在他西装革履高大挺拔的身后。他们在房间里肆无忌惮的打闹，他们一边打扫着新房的卫生，一边播放着比昂的《海阔天空》。欢笑透过厚厚的墙，一起感染着我们。

然而，没过多久。隔壁变得悄无声息起来，然后代之以咣咣甩掉的酒瓶和女友莫名的长长短短的哭泣。持续三年的马拉松感冒中，这样的故事听过了很多次。

开始，老婆还忙不迭的敲敲门跑过去，用她最不擅长说话的嘴巴，极力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但时间久了，不仅没有起到劝阻的作用，连老婆自己，也为家里平空掉下来的一些鸡毛，长吁短叹，应顾不瑕了。

爱情的浪漫，抵不过一瓶子醋带来的实惠。

从大公司失业后求职连续失败的艾国，毅然选择了创业，从老家的墙窟窿里“搜刮”出父母最后的一滴血汗，买来了一辆货车，去跑长途货运。但他明显低估了生意人的头脑。

买车时，长着一副憨厚相的胖乎乎的老板，用院子里几十辆出出入入的货车频繁拉货缷货的镜头和一张简单的合作协议，成功的让他上了套儿。当他开着十五万多买来的货车，拼命往返于省内各个角落，忙才发现每月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几千块钱，仅仅能够还上银行的贷款。他不停的去找老板退车，老板开始还带着一副菩萨心，苦口婆心的劝他好事多磨，坚持就是胜利。然后就渐渐失去了耐性，拍着桌子面目狰狞的大喊，有本事去告啊，告到天边也不会赢的。

公家的人来过了，律师也来过两次，最终无限期的拖延下去。艾国开着这辆三无牌的汽车又坚持了俩月。再次去公司找老板结算货款的时候，老板早已跑路了。房子租来的，院子租来的，员工都是临时的，车子都是陕西一家倒闭的工厂免费放这的，也早已拉走了。大院空无一人，荒草像喝足了夏天的雨水，疯长到了半米。从二手车市场以七万多的价格卖掉了刚刚跑了五千公里的货车后，艾国提着一瓶子酒回来。咕嘟嘟喝酒的声音，像极了平时锅里不断沸腾着的米饭。

然而，米饭没有了，最初抱着鲜花像只小老鼠一样跟在身后的女友也没有了。她操着150分贝的驴一样的嗓门，大骂了几句“傻瓜笨蛋”后，拉起了行李箱，气冲冲的一去没有回头。从此，我们再也没见过他那漂亮的女友。

艾国喝着茶，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空，那天空似乎并没有他所追逐的彩云，更没有他立足过的身影。他冷不丁问我“哥，天为什么是空的？”。我诧异，无从回答他这深奥的哲学命题。“这个这个，嗯，这个！谁知道呢！”，空的本意应该是一无所有，但偏偏它又有空气，又有阳光和星辰这些庞大的怪物。但真正的意思，或许只有老子能够理解吧。我们这些凡人，哪里能够悟得透。

但我瞬间想到了自己被一夜之间扒掉了的工厂和几十口失了业的兄弟。那天夜里挖掘机轰轰隆隆的声音和我辛苦多年浇筑起来的梦，随风而散。我也不敢想象明天的天空，明天的天空里我自己还能不能喝上这芳香浑厚的普洱，也会不会像他一样，失去这栋房子，失去这个美丽的家？

艾国走了，像一片轻轻的羽毛，消失在这滚滚红尘中夹杂着的天空里。浓密的正午的阳光洒下来，像冰凉的水。

我接着去数孔乙己的长衫上露出的破洞。那破洞中，也似乎夹着一片羽毛，正准备飞向那湛蓝的天空。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简介】孟兆军，济南，1996年包头钢铁学院（现内蒙古科技大学）毕业，现实主义作家。

¤¤¤¤¤¤¤¤¤¤¤¤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