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如潮漫山来 李千树
山还是那座山。我坐在这里,已是第三十个年头了。
清晨的光线从东边的山脊背后慢慢洇过来,像是谁在宣纸的背后点了一滴淡墨。我习惯了这个时辰独自上山,带着一杯热的茶,和一支已经很少用的钢笔。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露水的腥气和野草的清苦。我眯起眼睛,看远处的涧沟——那里正有白色的雾,丝丝缕缕地,像是刚从地底石罅间冒出来的蒸汽,又像是谁在山坳里点燃了一堆看不见的火。
起初,我是欣欣然看着的。
这云雾来得太美了。像是少女的纱巾,被风揉皱了一角,懒懒地搭在松树的肩头。我想起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坐在这里,也是这样的早晨。那时候山下还没有那么多房子,田野是一整块一整块的绿格子,炊烟是从几家农舍的烟囱里直直地升上去的。我在膝盖上铺开稿纸,用那支英雄牌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阳光照在纸面上,墨迹未干的时候,会泛出好看的紫色光泽。
那时候,写作是一件多么庄重的事情啊。
要有稿纸,要削好铅笔,要泡一杯浓茶,要把门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打扰。一个字推敲半天,一个句子改上七八遍,一篇文章写完,手指上全是墨渍,心里却像是刚生完一个孩子,虚脱而又欢喜。稿子寄出去,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在报纸或刊物的角落里看见它变成铅字。那铅字是香的,油墨的味道能让我高兴好几天。
而此刻,山下的雾越来越浓了。
它不再是丝丝缕缕的了,而是一片一片的,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在谷底打翻了整缸的牛奶。那乳白色的东西翻滚着,涌动着,以一种让人不安的速度向上升腾。我看见了——那片雾吞没了一片树林,只用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刚才还能看见的那座小石桥,现在连影子都没有了。农舍不见了,田野不见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也不见了。
雾已经到了半山腰。
我开始感到一丝恐惧。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是一种缓慢的、从脚底慢慢爬上脊背的凉意。我忽然想到——这些年,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人有文凭,个个能写作”的时代,是什么时候来的?那可曾经是包括我在内,人们一直都在期盼的梦境啊!好像是一夜之间,每个人都可以在屏幕上写字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号”了,每个人都是“诗人”或“作家”了。那些文字像蝗虫一样飞满了整个天空,多到你看不完,多到你分不清好坏,多到——你慢慢不知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和那些东西还有什么区别。
然后,就是“人工智能”突然就来了。
我曾听说过它,但我却不愿意去看。就像不愿意看医生的人,怕查出什么治不了的病。我的一个年轻朋友,从前也是写小说的,现在用那个东西“写”。他给我演示过:在框里输入题目和几个中心词,注入主题思想,规定好情节,拟定好人物,分清楚段落或层次,仅几秒钟,一篇千字文或万字文就出来了。有开头,有结尾,有转折,有金句,要什么,有什么。他甚至有些得意地问我:“老师,您看,这写得怎么样?”
我说不出话来。
那些文字是漂亮的,光滑的,就像人工刺绣的花儿一样没有瑕疵。它只是欠缺从心底里流出来的温度。没有那种在深夜里为一个句子辗转反侧的焦灼,没有那种写到动情处便泪流满面的冲动,没有那种把心掏出来放在纸上的颤抖及疼痛。可是——可是它快啊,也很完美。它快得让人绝望,美得让人找不出瑕疵。
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爱过的人,流过的泪,熬过的夜,抽过的烟,喝过的茶,写成的那点东西,它几秒钟就完成了。而且它不会累,不会老,不会江郎才尽,不会长吁短叹和徒叹奈何。
雾已经漫到了我的脚下。
我低头看,白色的气流正在我的脚踝周围缠绕,像无数条冰凉的小蛇。它们翻过我的鞋面,爬上我的裤腿,钻进每一个缝隙。松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用炭笔匆匆勾勒的速写。对面的山早已看不见了,头顶的天空也正在被吞噬。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就像我的自信,一点一点地被抽空。
我茫然地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起身逃走?可往哪里逃呢?山顶已经是最高处了。拿起笔继续写?写给谁看呢?在这铺天盖地的文字洪流中,我那些用尽心血写出的句子,会不会像一滴墨落进大海,又能晕染多大面积?或许连一个涟漪都激不起来?
我忽然想起了卡夫卡。他生前默默无闻,死后才被世界发现。还有毕加索,生前穷困潦倒,死后声名鹊起,画作价值连城。可是,他们至少还有死后。而我呢?在这个一切都被即时消费、即时遗忘的时代,一个老派作家的“死后”,会在哪里?
茶早已凉透了。钢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墨水干成了一小块黑色的痂。
我闭上眼睛。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我的耳朵,蒙住我的眼睛,堵住我的鼻孔。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世界只剩下一片白,白得发慌,白得空洞,白得像一张从来没有写过字的白纸。
那张白纸就在我面前,张着无形的巨大的嘴,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白脸。
我突然想哭。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就像一个人花了一辈子建造了一座房子,却忽然发现全世界的房子都可以被瞬间复制出来,而且比他的更结实,更漂亮,更便宜。他的房子还有什么意义?他这一生,还有什么价值?
雾在山顶滞留了很久。
我在雾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雾的缝隙里挤进来的。是一只鸟。它不知道什么是人工智能,它只是在自由自在的唱歌。唱给雾听,唱给山听,唱给同伴们听,唱给那个坐在山顶上茫然无措的老人听。
那歌声有一搭没一搭的,不成调子,却让人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我还坐在这里。
雾还没有散。
但我亦没有起身离开。因为我知道,属于我的那个时代似乎早就已然结束,早已成为了过去式。它就譬如一匹迎面飞奔来的野马,我坐在这里,或立在这里,既不可能阻止它,亦不能驾驭它,只能任由它飞驰而过。这也似乎仿佛是这眼前的云和雾,它铺天盖地而来,掩盖和遮蔽了眼前的一切,包括所有的景色和物像。可它又不可能永久的存在,总有一天,某股风会来,云和雾会散,山还是那座山,沟谷还是那个沟谷。只是,人,包括我自己,已然不再是那个人或那个自己了。
虽然我的钢笔里,或许还有不少墨水,我的心里也储满了满腹要说的话。可是,“无人会,登临意”,强颜欢笑又何必呢?!也只有“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了!
2026年5月30日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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