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娥·悼谷溪先生
填词/李含辛
风烟歇,万山深处文星缺。文星缺,野花不语,断云空揭。
镢头拓进千秋月,诗魂飘作清涧雪。清涧雪,人间天上,山河一瞥。
附录
泥土与月光之间
——李含辛《忆秦娥·悼谷溪先生》与其创作谱系
一个以打油诗杂文刺贪刺虐、以俚俗语言撕开社会假面的人,忽然放下匕首,捧起一捧清涧的雪。
这便是李含辛在《忆秦娥·悼谷溪先生》中呈现的另一种面相。当我们把这首词放回他的创作谱系中审视,会发现它并非一次孤立的“转型”,而是其“泥土味”美学在悼亡题材上的一次沉静绽放。
一、从“镢头”到“诗魂”——意象谱系的延续与升华
熟悉李含辛创作的人,读到“镢头拓进千秋月”这一句时,大概会心头一震。
镢头,这把陕北黄土地上最寻常的农具,恰恰是进入李含辛文学世界的一把钥匙。在他那些广为流传的打油诗和楹联中,泥土的意象俯拾皆是——“擀面杖敲出秦地韵,红辣椒点燃农家情”,这是关中厨房里的烟火气;“老碗盛满秦腔调,秃笔写尽汉唐风”,这是一碗面里装着的周秦汉唐。镢头与擀面杖、老碗、红辣椒一样,都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日常之物。
但《忆秦娥》中的镢头,不再是单纯的农具。它“拓进千秋月”——一实一虚之间,劳动者的筋骨与文人的风骨完成了重叠。谷溪先生一生扎根陕北、开掘乡土文学资源、提携后辈,不正像一位挥动镢头的拓荒人吗?而“千秋月”三字,把这种田间劳作升华为与永恒时间的对话:一把镢头凿开的不只是黄土,更是通往千秋的文学之路。
这种“以俗物写雅境”的手法,是李含辛“文贵独出”的典型体现。文学评论家阎纲为他题写的“文贵独出,风而有骨”八个字,在这首词中找到了最庄重的印证——他用最土的意象,写出了最雅的境界;从最具体的劳动,提炼出最抽象的精神。
下阕的“诗魂飘作清涧雪”,同样是泥土美学的延续与变形。清涧,是谷溪先生耕耘一生的土地,这个地名本身就是陕北文化地理的符号;雪,洁净而轻盈,恰如其人品与诗品的纯粹。诗魂化作一场雪,不是消散,而是覆盖山河;不是离去,而是以另一种形式拥抱这片他深爱的土地。这与李含辛那些扎根地域的楹联一脉相承——题西安城墙的“砖石铭文,镌刻千年风雨”,题兵马俑的“陶俑无言说兴废”,都是以物载史、以地系人。只不过这一次,他把自己最深沉的情感,托付给了清涧的一场雪。
二、从讽刺到哀悼——情感的收束与克制
李含辛以“新时代打油诗中国第一人”闻名,其作品如《群芳宴》的“乌纱原是采花钗”、《三鹿奶粉之殇》的“商德缺失良知没”、《千万茅房歌》的“瓷砖照官帽”,无不以刀锋般的语言撕开社会疮疤。他的诗是匕首,是投枪,是那个在加油站前怒斥“油枪忽作吐珠蛟”的民间哨兵。
但在《忆秦娥》中,这把匕首被轻轻放下了。
开篇“风烟歇,万山深处文星缺”,没有讽刺,没有批判,只有天地骤然沉寂的静穆。“文星缺”三字按词牌要求叠唱,每一次重复都像一声加重的心跳,在读者胸中敲出回响。紧接着,“野花不语,断云空揭”——花不说话,云停滞不前,哀思被完全交给了自然万物。不写人哭而写花默,不写心碎而写云断,这种克制的笔法,与那些嬉笑怒骂的打油诗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
从讽刺到哀悼,李含辛完成了一次情感的收束。但这收束并非放弃立场,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深情。他那些打油诗里的骨,是批判的骨、是不妥协的骨;这首悼亡词里的骨,是敬仰的骨、是追思的骨。两种骨气,都从同一片黄土地里长出来。正如阎纲所言“风而有骨”——风者,可以是讽刺的寒风,也可以是哀思的清风;骨者,始终是对道义的坚守、对良知的珍重。
收尾“人间天上,山河一瞥”八个字,更是将这种克制推向了澄明。肉身虽逝,诗魂已融入山河大地;个我生命的短暂与山河天地的永恒在此交汇,哀思被升华为一种庄重的存在确认——先生从未离去,他只是化作了山河间的清风与白雪。这种开阔的格局,与那些针砭时弊的诗作看似面目迥异,内里却指向同一个精神内核:对真善美的执着追寻。
三、词与人的相遇——李含辛悼亡词的独特位置
李含辛的创作一直游走于雅俗之间。他既能写《油枪叹》那样直击商业诚信危机的市井讽喻诗,也能写《临江仙·相遇》那样“星斗垂天知我意,微尘亦有峥嵘”的婉约词章。他提出“三新二意一透顶”的创作纲领——革新诗、词、赋的题材形式,贯穿家国情怀与现实关怀,追求艺术的极致。这首《忆秦娥》,正是这纲领在悼亡领域的一次完整实践:在严格遵循词牌格律的前提下,他以“镢头”“清涧雪”这类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意象,完成了传统形式的现代转译。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首词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完整的李含辛。他以“泥土味讽刺”闻名,以“诗新闻”介入公共生活,以3.5亿次播放量定义数字时代的文学传播范式;然而在《忆秦娥》中,讽刺让位于哀思,嬉笑化为默然,那个站在加油站前怒斥不公的人,在一位文学前辈的灵前,低下了头,捧起了一捧清涧的雪。
这大约正是“风而有骨”的完整含义——有骨,所以敢于批判;有风,所以懂得哀矜。
当镢头拓进千秋的月,当诗魂化作清涧的雪,一个文人便完成了他在人间最后的诗篇。而李含辛以这首词,为这篇诗画上了一个洁白而辽阔的句号。在泥土与月光之间,一个文人对另一个文人的致敬,就这样安静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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