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平原恋歌
文/郑学章
脚下这片平原,封存了我半生光阴,也藏着年少与金梅相伴的纯粹温情。每每回望这段往事,心底便交织起甜蜜与酸涩,挥之不去的思念,愧疚与懊悔,如同一道难以愈合的旧伤,时时牵动心口隐痛。写下这篇平原恋歌,以一曲乡土旧曲珍藏逝去的青春,也借此念想别离的故人,远去的亲人。
一
改革开放初期,神州大地处处焕新,时代浪潮席卷江汉平原,旧有格局悄然更迭。我是恢复高考第一年考上的中专,三年毕业后分配到H县,两个月前刚从长江边一个偏远公社农机站,调至如今的Z公社农机站。身处时代变局之中,我也伴着世事更迭,一路辗转不定。用人之际,公社将我抽调出来,负责辖区变电站的基建看管工作。
每日上班前,我从农机站宿舍动身,骑着自行车沿县内主道赶往工地。行至公社中心集镇,经过卫生院门前的小桥跨过小河,再拐行三四百米便抵达工地。这座小桥与沿河小路,是我每日的必经之路。
中心集镇周边,连片早稻铺向天际,纵横交错的小道与河渠,像一条条丝带缠绕田间。湿润的河风裹挟着稻田青草、荷塘淤泥的淡香,缓缓漫过街巷。卫生院是一处矮墙围着的平房小院,院门正对小桥小河,河两岸栽着成排的杨树。初夏时节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遮住大半路面。河边的主道上车来人往,赶路的农人、推车的乡亲、说笑歇脚的邻里,热热闹闹,便是这片乡土寻常的烟火日常。
没和金梅相识之前,我便多次在卫生院门前见过她。她生得匀称挺拔,脸型柔和,一双天然的杏眼质朴干净。平日里常穿剪裁合身的的确良衬衫、藏青色直筒长裤,简约的穿搭,在满街灰蓝粗布衣裳里显得格外清爽时髦;换上干净挺括的白色护士制服,又别有一番素雅气质。算不上惊艳夺目的长相,可一举一动格外亮眼,她嘴角总带着浅浅笑意,单单站在卫生院门口打水、晾晒纱布,都让人看着心生舒坦。
我自幼性格内向,平时面对年轻女子往往局促失语,可每次途经卫生院瞥见金梅,心底总会莫名悸动。几番犹豫之后,终于寻到机会主动上前搭话。
几句闲谈慢慢熟络,我才知晓她的来历:老家在邻边M县,从J县卫校读完中专,毕业分配到Z公社卫生院。我的家乡H县同样和J县接壤,我们二人虽说籍贯分属三县,可三地地界紧紧相连,风土人情、乡音习俗相差无几。同样出身江汉平原农村、同样中专毕业由国家统一分配,基层工作的相似际遇,瞬间消解了彼此间的陌生隔阂,心底自然而然生出一份亲近感。没过多久,我便放下所有拘谨,时常趁着工地午休或是收工后的傍晚,径直走到她的单人宿舍小坐。
从春日杨柳的拂絮,到盛夏荷花的盛放,短短三个月,我们几乎日日相伴。她的宿舍不大,木床、柜子、书桌、木椅板凳、简易柴炉摆得满满当当,窗台摆着一盆太阳花,朴素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闲暇时我们就在屋内生火做饭,她自幼在家操持家务,厨艺十分娴熟,小炒、焖饭、煮清汤样样拿手,火候调味拿捏得恰到好处,手艺丝毫不输给常年居家的农家妇人。饭菜出锅时氤氲的热气、屋内淡淡的烟火气,搭配窗外树枝轻轻晃动,成了那段岁月里最温柔安稳的光景。
卫生院门前的小河,河水常年清浅。桥边砖石垒砌的台阶层层向下,直达水边,是附近邻里洗衣洗菜的好去处。我经常陪着金梅拎着搪瓷洗衣盆来河边浣洗,她也顺手帮我洗净衣衫,有时由我拿回宿舍院里晾晒。我有个改不掉的小毛病,晾衣服总把纽扣扣反,屡屡被她打趣纠正。骑车载她停下时,我也总忘了把右脚从车前横梁跨下,径直从车尾落地,难免无意间碰到身后的她,每每都生出几分尴尬。金梅总笑着调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话语里没有半分嫌弃,尽是少女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暮色降临,白日里燥热渐渐消退。我和金梅避开人来人往的正街,沿着河边僻静的水泥路慢慢散步。一轮圆月悬在河面上空,清辉洒向流水,河面泛着细碎银波。田间蛙鸣此起彼伏,晚风裹着荷塘清香缓缓拂来。我们时而并肩缓步,时而一人放慢脚步落在后方,再小跑着追上彼此,自然而然十指紧扣,掌心相贴的温热顺着指尖漫遍全身。
在旁人眼里,我们早已是情投意合的恋人,可两人始终没人开口正式定下名分。那份藏在心底的爱慕,只悄悄流淌在相处的点滴细节之中。
..二
七月初,江汉平原酷暑蒸腾。白日里烈日高悬,大地被晒得滚烫,稻田、荷塘都笼在湿热的空气里。这天恰逢金梅轮休,她早早和我约好,一同去往公社深处一处湖区卫生所,探望卫校同窗吕萍。
我骑上自行车,金梅轻轻侧身坐在后座,双手轻扶我的腰侧,稳住身形。我快速蹬动脚踏,一路沿着湖边道路前行,沿途随口闲谈,目光也不曾错过沿途湖景。湖面波光粼粼,碧绿荷叶成片,粉白荷花从绿叶间亭亭挺立,岸边芦苇丛随风起伏,时不时有水鸟从苇荡里振翅飞起,掠过澄澈湖面。眼前鲜活明媚的夏日湖光,恰似我心底悄然滋生、日渐浓烈的情愫,藏不住,也压不下。
快要抵达湖区卫生所时,身后金梅忽然轻轻拍我,侧过头故作认真地和我说:“吕萍是我卫校最好的同窗,还是你的同乡,人温柔踏实,等会儿我好好介绍你们认识,干脆把她撮合给你做女朋友。”
听完这话我先是心头一紧,一阵错愕,转眼瞥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浅笑,瞬间看穿她这番话只是故意试探我的心意。我停下自行车,转头静静望着她泛红的脸颊,鼓足积攒许久的勇气,说出埋藏心底许久的告白:“我不要别人,我只爱你,愿我们往后彼此陪伴,互相照顾,相守一生!”
她垂眸轻笑,没有言语,只是悄悄往我身侧靠近了几分。
到达湖区卫生所,吕萍早已站在院门口等候,见我们到来连忙快步上前迎接,一手拉住金梅,一边礼貌看向我。我连忙轻轻点头开口:“你好!”吕萍眉眼含笑:“欢迎两位贵客过来,请进我的简陋小屋做客。”
金梅上下打量一番吕萍,说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从前圆润的圆脸蛋,如今变成鹅蛋脸了,看着反倒更清秀好看。”吕萍闻言咯咯笑出声,悄悄抬眼瞟了我一下,打趣金梅:“要说变好看该是你,气色愈发好了,身边还有知心人一路相伴。”
简单寒暄过后,两位卫校好友便拉着彼此坐下叙旧,说起在校读书时的趣事,还有各地分配工作的同班同学近况。我安静坐在一旁木凳上,目光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湖面,耳边静静听着两人闲谈。没过多久,吕萍说起自己当下的处境,分配到这偏僻湖区卫生所,平日里见到的熟人稀少,整日守着一间诊室,早已习惯这里清净,只是难免时常感到孤单。湖区交通闭塞,和外界联络极少,想要申请调动又无从下手。
吕萍半开玩笑地说道:“虽说我比不上那些主动扎根深山、远赴边疆支援的同辈人高尚,但我也可以在这里坚守两三年,说不定哪天,就会有白马王子过来接我离开这里。”说完她和金梅大笑起来,我坐在一旁也跟着扬起笑意,心底暗自佩服她乐观豁达的性子。我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又沉稳:“人这一辈子,常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在这里安心坚持,就是在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把自己打磨得更稳、更坚强。日子太安逸,反而容易消磨志气。
金梅柔声宽慰她:“别太过忧心,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面包会有的!”
我顺势接着感慨道:“我们这一代,命运和时代相见连,机遇和压力一同存在。吃得眼下苦,方能走得远路。”
吕萍真诚地说:“我从小崇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中保尔,这类书看多了,或多或少对人的思想产生影响。”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工作谈到生活,从乡土聊到未来,整整聊了一上午,气氛十分融洽愉悦。
中午时分,吕萍简单置办了几样湖鲜小菜,我们三人挤在她狭小的宿舍内围着一张小木桌共进午饭,窗外荷塘清香飘入屋内,平凡饭菜也吃得满心欢喜。
等到午后返程,头顶烈日灼灼,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一路骑行大多路程没有树荫遮蔽,短短半个时辰,金梅的脸颊就被晒得明显泛红。她抬手捂着脸蛋,故作夸张地冲我抱怨:“这太阳实在太毒辣,我都快要被它烤熟了!”
我望着她泛红的脸颊,随口笑着打趣回应:“真要是被太阳烤熟了,那我便把你完整吞下去。”热恋中的情愫藏在玩笑里,那时的我满心欢喜,只想把心爱的姑娘护在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