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部跨纪私宅电话
(纪实散文)
作者:黄志坚
在手机几乎成为人类“新器官”的数字化浪潮中,江西兴国县城的一隅,时光似乎在某个角落凝固了。那是一部红色的、略显斑驳的座机电话,静静地伫立在吴德绳老师的老宅。在这个万物互联、即时通讯秒达的时代,它的存在a2
故事的l源头,要追溯到上个世纪的1927年。兴国县茶园乡教富村,两个男婴呱呱坠地。吴德绳比陈树人(又名陈发源)大三个月。两人从小一起成长,一起放牛割草,一起去私塾读书;一同出身山区的少年,背负着父母倾尽所有的期盼,在艰难岁月中努力奋发。一同考入兴国平川中学又成为同班同学,那是人生意气风发的起点,也是命运转折的分水岭。后来,树人考入国军通讯学校,于1949年随军远赴台湾;而德绳则考入南昌大学,毕业后成为赣州师范的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1958年调回兴国平川中学,执教一生,是县里著名的物理老师。
从此,一道浅浅的海峡,成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一个是天涯游子,一个是故园师者,人生的轨迹在历史的车轮下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偏转。
然而,物理的距离无法斩断心灵的感应。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两岸冰封解冻,这条跨越海峡的航线终于开启。当陈树人踏上阔别数十载的故土,当两位同庚发小在堂前四目相对,那一刻,所有的矜持都在岁月的重压下崩塌。两个堂堂七尺男儿,哭成了泪人。那泪水中,有半生的离散,有无法言说的委屈,更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哭罢,心头涌起的却是暖暖的、爽爽的慰藉——因为兄弟还在,根还在。
此后的十多年间,树人每次回家探亲德绳都全程陪同。仿佛要把那些错失的时光好好地补回来。
信笺是慢的,但正是慢,让“江海万里,心中念你”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在鸿雁中传递。八十年代末大陆普通家庭还没有安装电话。兄弟俩只好通过书信交流,书写成纸上的一行行深情。陈树人将这些书信与回忆,写进了散文集《返乡探亲》。那些信,是写给所有骨肉分离的人,写给所有在异乡打拼的游子,更是写给那个心中装着“远方的家”的灵魂。信纸翻合之间,是两个人半生的交汇,是海峡两岸无数家庭悲欢离合的缩影。
在科技飞速迭代的九十年代中期,大陆家庭开始安装电话,德绳老师找学生关照,成为了首批用户。从此,海峡两岸的声音穿越万水千山,在耳畔真实地响起。那时候执行双向收费,长途话费不菲,兄弟俩一通电话常常打很久,却没有谁心疼过钱。因为那流淌在电波中的,不是闲言碎语,而是彼此的生命温度。
他们那个时代把情感看得比金子还贵重。没有血缘关系,却有,着比血缘更坚不可摧的纽带。这种情义,是懂,是体谅,把挂念的苦和冥冥的思念寄托这亲耳听得地声音里。即便后来有了互联网、有了手机两位老人依然固执地留用着这部座机。这是一种古板的浪漫,更是一种情感的认同——他们守住的,是那份在这个喧嚣世界里日益稀有的真诚与纯粹。他们曾约定,要用这部电话,共同聆听两岸统一的喜讯。
然而,世事总是难全。应树人多次邀请,德绳老师终于准备奔赴宝岛台湾,去看看庚弟生活的地方。谁料,身体突发不适,宝岛之旅竟成了未竟之遗愿。2002年7月,吴德绳老师走完了他“德行天下、绳牵人间”的一生。
弥留之际,他留下了一个令人泪目的遗愿:不要拆除这部电话。他说,台湾的树人叔叔会有喜讯分享过来的,我们要等着。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这部电话依然保号至今,静静地守候在兴国县城的老屋里。它像一位沉默的卫士,又像一个执着的老兵,等待着海峡对岸的铃声响起。它等待着祖国统一的大喜讯,等待着那个承诺过要一起见证历史的兄弟,哪怕已至期颐之年,哪怕风烛残年。
明年,正是陈树人老人的百岁寿辰。如果他还健在,如果他能听到这来自故乡的呼唤。
这部跨世纪的电话,早已超越了通讯工具的范畴。它是一座丰碑,记录着台海分离的创伤,也见证着兄弟情深的坚贞;它是一盏灯塔,每一声等待的寂静,都化作期盼华夏统一的星光。它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山河如何阻隔,两岸同胞的心始终是跳在一起的。那份对于统一的渴望,就像这从未切断的电话线一样,深埋在地下,扎根在血脉,坚韧而绵长。
铃声或许会迟,但永远不会缺席。我们在电话的这一头,含泪告慰吴德绳老师,也遥祝陈树人老人福寿安康:愿山河无恙,愿同胞团圆,愿那声期待已久的喜讯,早日穿过海峡,在这部跨世纪的电话中,震耳欲聋地响起。
作者简介:
黄志坚,江西省兴国县人,退休干部。历经从农下放、从军服役、从商多企、从政数职、从文繁艺。发表文章一百三十万字,荣立军功三次、作品获奖若干。曾骋为中国管理科学院特约研究员。现为《现代作家》副主编、首批特约作家、十佳诗人;《世界文学》签约作家、诗人;清风笺文学金牌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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