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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命致敬19•命中一子
庞进
我参演的这段宣传片情节,聚焦的是医患矛盾中最常见的费用问题。在中国,“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曾长期困扰无数普通家庭。——题记
我此次住院的病房,是个八人间,也是病区北向走道尽头的一间。病房对面,有两间挂着“军人病房”标识的单间,门扉常闭,透着几分沉静。
顶头那间,住着一位高龄老者——个头不高,身形微胖,满头白发衬着花白长眉,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沉稳气场,俨然部队里的老首长。向护士一打听,果然是位离休的师级干部。陪护他的是位同样年长的老太太,想来是他的老伴。两人总是相互搀扶着,在病房与过道间缓缓踱步,沉默无言,从不主动与旁人攀谈。我住院的十天里,除了医护人员进出其房间,未见有亲友前来探望。
另一间单间里,住着陕西省某局的一位处长。单间内只摆着一张病床,余下的空间显得有些空落。一次房门虚掩,我无意间瞥见,处长半靠在床头,眉眼低垂,神色间满是挥之不去的落寞。
陪护处长的是他的妻子。一次在过道相遇,我们随口聊起彼此的病情。她轻声告诉我,处长两年前患上心绞痛,当时植入了三个支架,医生千叮万嘱让他戒掉烟酒,可他碍于工作应酬,始终没能管住自己。这次便是旧病复发,再次入院。造影检查显示,两个支架内已再次狭窄,无奈之下,一个支架内放置了药物球囊,另一个则重新植入了新的支架。
她问我住在哪间病房,我指了指单间对面那热闹的八人间。
“还是住大病房好啊,”处长妻子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人多,能说说话,不至于太孤单。”
她说得没错,住大病房的确不寂寞。病友们之间,说说病情,聊聊家常,讲讲过往,那些等待手术的焦灼时光,便在这样的闲谈中悄悄打发了。
病房里的人来来往往,不断有经过治疗、可以出院的病友收拾行李离去,也不断有带着忐忑与期盼的新病友被送进来。
手术大多集中在同一天进行。于是,常常可见,一张病床载着病人被缓缓推出病房,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后,又被稳稳推回;紧接着,另一张病床便循着同样的轨迹,载着另一位患者奔赴手术室……每一个被推回来的病人,右手腕都无一例外地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肿胀得有些显眼。那是介入手术留下的印记,也是与病痛抗争的勋章。
我的病床在病房东南角,斜对面西北角的病床上,住着一位姓魏的病友。他退休前是关中某县农业局的副局长,身形魁梧,嗓门洪亮,说话带着一股爽朗的关中腔。魏病友有一女一儿,这次来陪护他的,是女儿和儿媳,两人轮流照料,忙前忙后,十分尽心。
与魏病友相邻的病床,住着一位来自甘肃的何病友。他中等个头,脸庞黝黑干瘦,一看便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何病友说,他生了四个女儿,其中两个已经出嫁。他在家承包了四十亩苹果园,一家人的生计,全靠这片果园维系。他的病,是时常感到胸闷胸痛,一干活便会加重,无奈之下,才专程从甘肃赶来西安治病。果园里的活计,只能托付给妻子和三女儿照料。正在西安一所专科学校读书的四女儿,特意请了假来陪护。四女儿并非独自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睁眉豁眼、大大咧咧的小伙子,看情形,应是她的男朋友。
一天下午,何女儿陪着父亲说话,身子却一直坐在魏病友的床边。当时魏病友的儿媳正忙着照料公公用餐,见她碍事,便推了她一把,语气有些急躁:“起来!”这一幕,恰好被刚走进病房的何女儿男友看见。小伙子二话不说,上前便将魏病友的儿媳猛地一推,力道之大,险些将人推倒在地。站在病床另一侧的魏病友女儿见状,当即冲了过来,厉声质问道:“你干什么?竟敢打人?!”
“她推我女朋友!”小伙子嘴里嘟囔着,手臂又一次扬了起来,眼看一场冲突就要升级。好在病房里其他病友的陪护人员及时上前,死死拉住了小伙子,才勉强平息了这场风波。
事后,魏病友望着小伙子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念叨了一句关中流行的歇后语:“六月的萝卜——少教(窖)!”
有一天,我走过护士站,无意间看见一个人扛着摄像机在拍摄,一位女士捧着一束鲜花,正对着一位穿患者服的长者做献花的姿势,旁边一个穿着休闲、神情干练的人,看模样像是导演,正低声指导着动作与表情。我心里暗自嘀咕:这是在拍电视剧吗?
我回到病房,坐在病床上,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就见一位护士领着刚才在护士站见到的几个人走了进来。那位导演模样的人环视一圈病房,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他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客气而诚恳:“这位老师,您好!我们正在拍摄一部西京医院的电视宣传片,其中有一个情节,想请您配合演一下患者,您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笑着应了下来,倒也觉得新鲜。
随后,他给我讲了这段情节的设计:我扮演患者张大爷,坐在病床上;“儿子”小张——由西京医院心内科一位博士医生扮演——前来探望,先叫一声“爸”,再坐到床边给我剥橘子。这时,一位女护士拿着欠费单走到床前,轻声说:“张大爷,您的住院费欠费了,请您及时续交一下。”说着,将欠费单递到我手里。我要表现出不高兴的神情,顺手把单子递给“儿子”。“儿子”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随即带着几分不耐烦,猛地将单子朝护士甩过去,语气生硬地喊道:“催!催!病还没看好,就一个劲催费!”护士则要保持和气,耐心解释:“大爷,您别着急,是这样的,如果费用续不上,会影响到后续给您的治疗哦!”
就是这样一个不到一分钟的片段,我们来来回回演了十几次,才终于达到导演要求,过了关。
事后想来,这段客串经历竟格外有趣。其实我并非毫无表演经验:上小学时,班级排演节目,我曾扮演过当时的美国总统约翰逊。老师要求必须穿高腰靴子,可家里没有,一时也借不到,急得我直掉眼泪。最后还是老师帮忙,辗转借到了一双,才让那场表演得以顺利完成。后来“文革”兴起,我加入学校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还曾在样板戏《红灯记》中饰演过英雄人物李玉和。但在电视宣传片里扮演角色,这还是头一次,而且扮演的,是一位父亲。
这一幕,也让我忽然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件往事。那天在骊山脚下,我遇到一位摆摊算命的中年妇女。我路过时,她主动笑着招呼我:“这位先生,好面相啊!”我停下脚步,当时妻子正怀着身孕,心中好奇,便请她算算我此生的儿女情况。
“你命中一子。”她语气肯定,还带着几分神秘的笃定。
后来,我先后有了两个女儿,一直没有儿子。
没想到,算命者说的那句“命中一子”,竟在西京医院的病房里,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应验了——一个年轻的博士医生,当着众人的面,认真地叫了我一声“爸”,让我在片刻之间,竟拥有了一个“博士儿子”。
我参演的这段宣传片情节,聚焦的是医患矛盾中最常见的费用问题。在中国,“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曾长期困扰无数普通家庭。我们身为国家事业单位干部,住院期间的医药费大多可以报销,甚至能报销绝大部分,无需为费用过度焦虑。但那些没有国家干部身份的人,尤其是来自贫困农村的患者,一场大病,往往就能让一个家庭倾家荡产、债台高筑,甚至不得不放弃治疗。
邻床的病友老雷,和我聊起过这个话题。他叹了口气说:“这个问题,前些年真的太普遍了。我老家有一位远房亲戚,得了心肌梗塞,医院说治疗费要花六万元,他们家实在拿不出来,最后只能无奈放弃,那人还不到五十岁,太可惜了。不过这几年好些了,农村合作医疗保险普及了,老百姓看病,总算有了点保障。”
作者简介: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文化协会名誉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创造论》《中华龙文化》(上中下)《中华龙学》《中国凤文化》《中国祥瑞》《灵树婆娑》《平民世代》《庞进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