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题记: 1998年的冬天,2000多万中国工人走下岗位,成为时代转折处沉默的大多数。文学如何讲述他们的故事?不是悲情控诉,不是廉价赞美,而是在焊花熄灭之处,寻找那未曾冷却的余温。这篇评论试图回答:当铁门轰然关上,一个普通人还能用什么证明自己的存在?(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焊花不灭:一部普通人的尊严史诗
评尹玉峰小说《焊花熄灭的冬天》
一、时代转折处的个体命运
1998年的冬天,对于沈阳铁西区重型机械厂的焊工周天强而言,远不止季节意义上的寒冷。当那张薄薄的下岗通知书攥在手中时,一个时代的焊花在他身后熄灭,另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在他面前轰然开启。
《焊花熄灭的冬天》以国有企业改革为背景,将镜头对准了下岗工人周天强。这一年,中国有数百万职工失去了他们曾以为可以依靠终身的“铁饭碗”。小说没有停留于宏大叙事,而是深入一个人、一个家庭在时代转折处的挣扎与坚守,以细腻笔触刻画了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失去一切后重新找回生活支点的过程。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使个体命运成为时代变迁的精准切片。
二、象征与现实交织的艺术建构
小说的标题本身就是一组精妙的象征系统。“焊花”代表着工业文明、劳动者尊严与技术价值,也代表着周天强二十年来赖以生存的精神依托与身份认同。“冬天”则是双重隐喻——自然季节的严寒与经济转型期的社会阵痛。当焊花在冬天熄灭,一个时代的落幕与一个人的坠落,在标题中完成了诗意叠合。好的标题往往是一部小说的“文眼”,此即一例。
小说采用传统现实主义叙事,从“下岗”到“挣扎”再到“转折”,构成“失去—沉沦—重生”的完整闭环。这种结构并非简单的起承转合,而是通过细节的层层累积,让读者跟随主人公一起经历从云端跌落谷底、再从谷底艰难攀爬的情感历程。作者深谙“展示而非告知”的写作伦理,极少直接议论,而是让细节自己说话。
第一部分的“下岗”场景具有强烈的仪式感。周天强听到的那些“工龄买断”“补偿方案”“自谋出路”等词汇,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得他耳朵嗡嗡响——这个精妙比喻不仅传达了眩晕感,更暗示了时代话语对个体命运的碾压式冲击。而当他走出厂门,“那扇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像一个时代的落幕”——近乎电影镜头的处理,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熔铸为一个震撼人心的意象。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没有让周天强当场爆发,他只问了一句“钱什么时候能拿到”。这种隐忍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也让随后更衣室里对着照片落泪的场景获得了加倍的情感冲击。
三、困境的真实与叙事的克制
小说最动人的力量,来自对困境的真实呈现和情感的克制表达。作者没有将下岗工人的苦难浪漫化,也没有陷入廉价煽情,而是用白描手法呈现生活最粗粝的质地。这种叙事伦理,使悲怆在沉默中获得更大张力。
周天强去郊区私人机械厂应聘的场景令人心酸。他焊出的直角工艺精湛,却因“太慢了”被拒绝。这个细节深刻揭示了下岗工人面临的困境——他们不是技术不行,而是整个生产逻辑变了。手工时代的精雕细琢无法适应流水线的速度要求,这种“慢”不是个人能力的缺陷,而是两种生产方式、两个时代的错位。小说在此展现了难得的洞察力:下岗之痛,本质上是整整一代人的经验失效。
更让人动容的是那些身体性的细节。扛钢管时左膝旧伤发作,工头骂他“没用的东西”;在菜市场张不开口吆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脸涨得通红”,这个细节精准捕捉了一个技术工人在陌生场域中的失语与窘迫;捡废品时戴着帽子低着头,生怕被熟人看见……这些细节共同勾勒出一个劳动者的尊严如何在一次次挫败中被消磨殆尽。而当他坐在机械厂门口的台阶上,反复摩挲焊工证时,那种失去身份认同的痛苦跃然纸上。
小说在情感处理上保持着高度克制与留白。桂兰发现丈夫没找到工作却不敢说破,只是默默做他爱吃的槐花饭;周天强受伤回家,桂兰“没问什么,只是默默打来热水,给他敷上”——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有一盆热水,胜过千言万语。当桂兰提议去捡废品时,周天强“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但最终“点了点头”。这些场景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却因克制而更具穿透力。沉默在此比哭声更有力量。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桂兰当掉银镯子的情节。那镯子“上面刻着小小的槐花”,是结婚时的嫁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只要能让儿子上学,什么都不重要。”桂兰这句话朴素至极,却重若千钧。槐花作为反复出现的意象(桂兰做槐花饭、镯子上刻槐花),既是夫妻情感的密码,也是乡土中国质朴坚韧品格的隐喻。
四、劳动者的集体肖像
小说虽以周天强为主人公,却通过他的视角勾勒出一幅下岗工人的集体肖像。捡废品时遇到工友老王,“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种沉默,是同类之间无需言说的理解,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脚手架上,老王“等攒够了钱就给家里盖新房”的愿望,老赵“给儿子买辆摩托车”的梦想,都是劳动者最朴素却也最容易被碾碎的生活期待。这些群像细节让小说从“一个人的故事”升华为“一代人的证词”。
小说还塑造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对比意象——周天强在人才市场里,“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中间,他像一棵不合时宜的‘老五四青年’”。这个比喻不仅捕捉了视觉上的格格不入,更暗示了时代更迭中一代人的尴尬处境:他们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的方式本身已被时代重新定义。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没有将下岗工人塑造成被动的受害者。周天强不断被击倒却不断爬起来,这种韧性不是英雄主义的壮举,而是普通人为了生存不得不迸发的最朴素的力量。当他最终在废品站重新拿起焊枪时,“蓝色的焊花再次在他眼前炸开”——这个场景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提供了廉价的希望,而是因为它让读者看到:技术是长在手上的,尊严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五、希望与裂隙:一个必要的追问
小说最终呈现的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生命力。周天强在废品站修好旧货架后,用挣来的五十块钱买了进口降压药、猪肉和巧克力。这个购物清单看似平常,却包含着一个男人对妻子和儿子的全部爱与愧疚。结尾处,他梦回车间,醒来后被妻子笑问,答以“做梦娶媳妇了”——这个幽默处理消解了可能出现的感伤滥情,让主人公以健康、充满生命力的姿态重新站立。
然而,一篇有深度的评论也需要直面作品的裂隙。废品站重拾焊枪的转折虽然动人,但“略显顺利”并非苛责——问题在于:这个转折的有效性,高度依赖于“刘老头恰好出现”“废品站恰好有电焊需求”等一系列巧合。 对于绝大多数下岗工人而言,现实的出路远比这更加漫长和艰难。小说的乐观结局给予了读者希望,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前文积累的现实主义力量。
更值得追问的是:物业招工的那个结尾,究竟是谁的胜利? 周天强最终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但这与其说是他自身挣扎的结果,不如说是叙事的一种“安排”。这种安排让小说拥有了一个温暖的收束,却也让人不免怀疑:如果去掉这层叙事庇护,周天强还能走出困境吗?现实主义文学的魅力在于直面生活的粗粝,而这部小说在最后的关口,似乎选择了一条更安全的路径
此外,儿子这一角色的刻画相对单薄。他作为“下一代的希望”更多停留在概念层面——“像爸一样,建最高的楼”——而非有血有肉的存在。如果能让儿子在某个关键时刻真正“出场”(比如目睹父亲捡废品、或对父亲的困境有所反应),小说的代际维度会更加丰满。目前的处理,使“为了儿子”这个驱动周天强坚持下去的核心动力,缺乏足够的情感支点。
这些局限并不否定小说的价值。恰恰相反,指出它们是为了说明:一部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需要在希望与真实之间找到更精妙的平衡。这部小说在大部分篇幅里做到了,只是在最后几步略有松懈。
六、结语:文学作为历史的温度计
这部小说的意义,不仅在于它记录了1998年国企改革中一个普通工人的命运,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理解历史的方式——历史不仅是数据、政策和宏大叙事,更是无数个体在时代转折处的眼泪、挣扎和希望。周天强的故事是那个时代千万下岗工人的缩影,他的韧性也是国家劳动者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品质。
焊花可以熄灭,但心里的火不会。这个朴素的真理,是这部小说想要传达的最重要信息。当我们在今天重读这个故事,那些关于尊严、劳动和希望的主题,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文学的温度,正在于它能让我们在具体的人身上看到历史的重量,也看到人性的光亮。
这部小说以其扎实的细节、克制的叙事和深刻的人文关怀,为1998年那个“焊花熄灭的冬天”留下了一份宝贵的文学证词。它告诉我们:在任何寒冷的冬天,只要还有人在努力生活,焊花就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2026年夏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附】尹玉峰小说《焊花熄灭的冬天》

焊花熄灭的冬天
尹玉峰
1
1998年的沈阳,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初,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铁西区的街道被积雪覆盖,像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周天强站在重型机械厂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下岗通知书,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就融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那天早上,车间主任老李把他叫到办公室,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天强,”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含了块冰,“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订单少了一半,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上面有指标,必须优化人员结构。”周天强盯着老李的嘴,那嘴一张一合,吐出“工龄买断”“补偿方案”“自谋出路”这些词,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想起1980年,刚满二十岁的他顶替父亲进厂,那天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进了厂,这辈子就稳了。”那会儿的机械厂多风光啊!车间里机器声震得地面发抖,下班时自行车队浩浩荡荡,厂门口的小卖部永远挤满了人。逢年过节,厂里发米发油发带鱼,连肥皂、毛巾都按人头分。他结婚时,厂里分了一套四十平的筒子楼,虽然墙皮剥落,却不用交房租,水电气还有补贴。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守着这台车床,直到退休,直到老死。
可从1997年开始,一切都变了。先是工资拖半个月,后来拖一个月,再后来干脆不打钱了,只给白条。周天强拿着白条去菜市场,卖肉的刘师傅一摆手:“天强,白条我不要,你家厂都快黄了,我找谁兑去?”老婆桂兰开始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早上喝稀粥,中午吃馒头就咸菜,晚上煮面条,连鸡蛋都舍不得放。儿子上初中,正是能吃的时候,每次吃饭都像饿狼一样,周天强自己碗里的面条总要拨一半给儿子,说自己不饿。
“一年工龄八百块,你二十年,一共一万六千块。”厂长的话把他拉回现实,“扣掉欠厂里的互助金和电费,到手一万二千八百块。”周天强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车间里的机器停了,平时吵得人头疼的车间,此刻安静得可怕。他想起上个月,为了赶订单,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里布满血丝,桂兰心疼得直掉眼泪。他想起去年冬天,车间暖气坏了,他穿着军大衣干活,手脚冻得麻木,连扳手都握不住。他想起自己左手上的疤,是刚进厂时被车床绞的,缝了八针,他没歇一天,第二天就拄着拐杖去上班了。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他只问了一句:“钱什么时候能拿到?”“下周。”厂长点点头,递给他一支烟。周天强接过烟,却没点。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茶喝了,茶是最便宜的花茶,苦得他皱起眉头,连一点回甘都没有。
走出厂长办公室,周天强没回车间,他直接去了更衣室,把工作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柜子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他刚进厂时拍的,穿着崭新的工装,笑得一脸灿烂。他摸了摸照片上的自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工作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走出机械厂的大门,那扇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像一个时代的落幕。风更大了,刮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道该飘向哪里。
回到家,桂兰正在择菜,看见他回来,笑着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炖了白菜豆腐。”周天强没说话,把装着补偿金的信封递给她。桂兰接过信封,手突然抖了一下,信封掉在地上,钱散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钱,眼泪掉在钞票上,洇开一个个小圆圈。“没事,”周天强蹲下来,帮她捡钱,“我再找活儿干,总能活下去。”
那天晚上,桂兰做了一碗鸡蛋面,卧了两个鸡蛋,全给了周天强。周天强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户“呜呜”响。他想起车间里的焊花,那些蓝色的火花曾在他眼前炸开,把坚硬的钢铁熔成柔软的铁水。可现在,焊花熄灭了,他的日子,也像这漆黑的夜晚,看不到一点光亮。
2
接下来的日子,周天强的挣扎开始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揣着自己的焊工证,在劳务市场的寒风里蹲到天黑。起初,他还能挺直腰板,逢人就说“我是重型机械厂的焊工,干了二十年”,可人家要么摆摆手说“我们要年轻人”,要么打量他一眼,嘴角撇出一丝不屑:“老厂出来的,手艺怕跟不上了吧?”
有次,他听说郊区有个私人机械厂招焊工,连夜骑着自行车赶过去。厂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了他的证件,扔过来一块锈迹斑斑的钢板:“焊个直角,看看手艺。”周天强拿起焊枪,熟悉的手感回来了,蓝色焊花在钢板上跳跃,很快就焊出一个整齐的直角。厂长验收时,却皱着眉说:“焊是焊好了,可太慢了,我们这儿要的是快手,一天得焊二十个工件。你这速度,怕是跟不上。”周天强想说“我可以练”,可厂长已经转身喊下一个人了。
他试过卖菜,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货,推着三轮车在菜市场占摊位。可他不会吆喝,也不懂讨价还价,一上午只卖出一把青菜。旁边卖菜的大姐看不过去,教他:“大哥,你得喊啊,‘新鲜青菜,一块钱一斤’,不喊谁知道你卖啥?”周天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脸涨得通红。那天晚上,他把没卖出去的菜都给了邻居,三轮车扔在楼下,再也没碰过。
最绝望的是那个飘着小雪的傍晚,他在工地门口等活儿,工头扔过来一根粗钢管:“扛到那边仓库,给你五块钱。”周天强咬着牙扛起钢管,刚走两步,左膝就传来一阵剧痛——那是以前在厂里搬水泵落下的旧伤。他踉跄了一下,钢管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工头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没用的东西,滚远点!”周天强蹲在地上,看着工头的背影,眼泪混着雪水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回到家,桂兰看见他膝盖上的淤青,没问什么,只是默默打来热水,给他敷上。那天晚上,周天强第一次对桂兰说:“我是不是真的没用了?”桂兰握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不许胡说,你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活儿。以前在厂里,你是最好的焊工,现在也一样。”
日子一天天熬着,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少,儿子的学费、水电费、房租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身上。有天晚上,他翻出家里的存折,看着上面越来越少的数字,失眠了。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车间里的焊花,想起自己曾经以为的“安稳日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开始每天早出晚归,却不再去劳务市场。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晃悠,有时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有时候在路边看别人下棋。桂兰问他找工作的情况,他总是说“快了,正在谈”。可桂兰知道,他根本没找到活儿。有次,她偷偷跟着他,看见他坐在机械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以前的焊工证,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桂兰没揭穿他,只是做了他最爱吃的槐花饭。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天强,要不咱们去捡废品吧?我看楼下张阿姨每天都能卖不少钱。”周天强愣了一下,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是厂里的技术骨干,现在却要去捡废品,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可他看着桂兰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儿子的学费,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们买了两个编织袋,开始在小区里捡废品。周天强不好意思在白天捡,总是等到天黑才出门。他戴着帽子,低着头,生怕被熟人看见。有次,他在垃圾桶里翻找的时候,碰到了以前的工友老王。老王也在捡废品,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翻找。那天晚上,周天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浸湿了枕头。
日子越来越难,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儿子的学费还没凑够。有天晚上,桂兰翻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她从乡下带来的银镯子。“把这个卖了吧,”她笑着说,“能换点钱。”周天强看着镯子,那是他结婚时给桂兰买的,上面刻着小小的槐花。他摇摇头:“不行,这是你的嫁妆,不能卖。”桂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只要能让儿子上学,什么都不重要。”
周天强拗不过桂兰,第二天拿着镯子去了当铺。当铺老板看了看镯子,说:“这是老银子,值不了多少钱,最多给你五百块。”周天强咬咬牙,把镯子当了。拿着五百块钱,他去学校给儿子交了学费。走出学校大门,他看着儿子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心里五味杂陈。
3
没过几天,李桂兰说:“儿子学校要交校服费,三百。”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算了算,这个月的电费还没交。”老周摸出布钱包,那是李桂兰用他旧军装改的,上面还留着洗不掉的迷彩印。他数了三遍,票子加钢镚儿,二百一十七块五。最后那五毛,是今早买豆浆时,摊主多找给他的,他攥了一路,汗湿了角。
夜里,李桂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楼下张嫂说超市招理货员,”她的声音带着点试探,“早七晚九,一个月两千八,管两顿饭。”老周没吭声,他想起上个月给李桂兰买的降压药,盒子上的字他认不全,只记得一盒要五十六。“你那血压,熬不住的。”他终于开口,嗓子里像卡了块砂纸。李桂兰没说话,黑暗里,老周听见她偷偷抹眼泪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在啃墙角。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爪子在挠。
第二天一早,老周揣着简历去了人才市场。市场里人挤人,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廉价香水味。电子屏上的字滚得飞快,“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字样晃得他眼晕。他穿了那件唯一的立领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梳子梳了三遍,露出锃亮的脑门。可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中间,他像一棵不合时宜的“老五四青年” 。
他在一个招搬运工的摊位前停下,老板是个光头,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那双手布满了老茧,虎口处有块暗红色的疤,是去年焊槽钢时,焊花钻进手套烫的。“五十多了?搬不动的话,一分钱没有。”光头老板的话像锥子。老周攥紧了简历,纸角被汗浸得发皱。“我能行,”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比平时亮了些,“以前在工地扛水泥,一次能扛两袋,从一楼爬到五楼,不歇气。”
搬运工的活儿比工地还熬人。每天凌晨四点,老周就得去冷库搬冻肉。零下十八度的库房里,他穿着三件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还是冻得直打哆嗦。冻肉的冰碴子粘在手套上,硬邦邦的,像戴了副铁手套。库房外的天还黑着,路灯昏黄,照在结着薄冰的路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有天晚上卸完货,他蹲在路边吃泡面。泡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灯亮得像一片海。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从楼里出来,打着电话抱怨:“今天又加班,连约会都泡汤了。”老周吸溜着面条,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在这样的夜里加过班。那时候他在国营机械厂,车间里的机器声震得耳朵疼,焊花溅在脸上,烫起的水泡破了又长,可心里踏实——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准准地打进存折,他会给李桂兰扯块花布,给儿子买个带弹簧的铅笔盒。
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老周的肩膀越来越宽,不是壮,是被压得垮了形,像两座微微塌陷的山。李桂兰的降压药快吃完了,他去药店问价,店员说进口的效果好,一盒一百二。老周捏着口袋里的钱,指节泛白。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拿了最便宜的那种,纸盒包装,上面的字印得有些模糊。走出药店时,他看见一个乞丐跪在路边,穿件破棉袄,露着棉花,面前的铁碗里躺着几个钢镚儿。老周摸出一块钱放进去,老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皱巴巴的,像晒干的橘子皮。“谢谢啊,老哥。”老头说。老周忽然觉得,那声音很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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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变故的那天,老周搬货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冻肉上,膝盖磕出个大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染红了裤腿。光头老板过来一看,皱着眉说:“你这身子骨不行了,明天不用来了。”老周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膝盖上的伤口,忽然想起工地上的焊花。那些蓝色的火花曾在他眼前炸开,把坚硬的钢铁熔成柔软的铁水,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烧尽的焊条,再也燃不起温度。
回到家,李桂兰看见他的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的手在发抖,给老周包扎时,绷带缠了好几圈都没缠整齐。“回我老家吧,”她哽咽着说,“我老家还有二亩地,种点玉米小麦,总比在这儿受气强。”老周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像无数根细线,把这座城市织得密不透风。他想起儿子,想起儿子上次回家时,说要考北京的大学,将来要当工程师,“像爸一样,建最高的楼。”老周摸了摸儿子的奖状,“三好学生”四个字被油烟熏得发灰,可那红印章,依旧亮得刺眼。
那天晚上,老周失眠了。他爬起来,摸出藏在床底的焊枪。焊枪已经凉透了,他用砂纸打磨着枪嘴,磨着磨着,忽然想起在工地的日子。那时候,每天收工后,他和工友们坐在脚手架上,看着城市的夜景,喝着两块钱一瓶的啤酒。老王说等攒够了钱,就给家里盖新房,娶个能生娃的媳妇;老赵说要给儿子买辆摩托车,让他在村里兜风。老周那时候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焊枪,觉得那蓝色的焊花,就是他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老周揣着焊枪去了城郊的废品站。废品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刘,看见老周的焊枪,眼睛一亮:“老师傅,会焊东西不?我这有个旧货架,断了根横梁,焊好给你五十块。”老周点点头,拿起焊枪,接通电源。
蓝色的焊花再次在他眼前炸开,熟悉的温度透过焊枪传到他的手上。他的左手稳稳地扶着横梁,右手扣着扳机,焊枪在断口处游走,像一条灵活的鱼。刘老头在旁边看着,嘴里啧啧称奇:“老师傅,你这手艺绝了,比我上次找的那个小伙子强多了。”老周没说话,他盯着焊花,那蓝色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簇跳动的火苗。废品站的院子里堆着旧冰箱、破自行车,墙角的野花开得正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货架修好后,刘老头高兴极了。“凭你这手艺,再给我焊个铁架房吧,我再给你加一千块钱!” 老周很快就给刘老头焊了个铁架房。刘老头痛痛快快地给了他一千零五十块元。
货架修好后,老周拿着钱,先去药店买了进口的降压药,又去超市买了两斤猪肉,还给儿子买了盒巧克力。回到家时,李桂兰正在做饭,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住了。“今天活儿结了,”老周笑着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晚上给儿子炖肉吃。”
那天晚上,儿子放学回家,吃着炖肉,忽然说:“爸,我们老师说,劳动最光荣。”老周看着儿子的脸,那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没有生活的风霜。他忽然想起那句话:“大部分是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啥时候这些人日子难过了,国家就完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可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就像地里的庄稼,只要给点阳光和雨水,就能顽强地生长。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周的脸上。他摸了摸身边的焊枪,焊枪已经凉了。可他知道,只要明天太阳一出来,焊花还会再次亮起。那些属于劳动者的日子,就像焊花里的余温,永远不会凉透。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璀璨的星河,老周知道,那里面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在为生活努力着,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脊梁,也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第二天,小区物业贴出了招维修工的通知。周天强抱着试试的心态去应聘,物业经理看了他的焊工证,又问了几个维修问题,当场就拍板:“明天来上班吧,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
这天晚上,周天强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机械厂的车间,手里握着焊枪,蓝色的焊花在眼前炸开,像星星一样明亮。他喊着:桂兰桂兰你看啊!” 醒来时,耳畔还有梦中喊叫的余音。李桂兰正看着他笑:“看你笑的,梦见啥好事了?”周天强说,“做梦娶媳妇了,好梦!” “啥?老不正经的,娶谁了?” 李桂兰眼晴一立,问道。周天强一笑,娶的是——我在梦中喊的那个人!”
他知道,焊花虽然熄灭过,但只要心里的火还在,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