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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晶 水粉画
德国馆*
德国馆在威尼斯绿城花园。
1909年它的名字叫巴伐利亚馆。
1938年（你懂的）改名德国馆。
建筑师Ernst Haiger偏爱新古典。
大理石地面之上庄重立柱耸立。
一个容器。某种黑物质在那里
自己说话。每个事物在那里
自己说话。艺术家在那里自己
说话。被国家选中。参展。
2022年玛丽亚·艾希霍恩
的作品草图是《迁移结构》：
整馆拆解、迁出，在原地
留下永久的空席？最后的折衷
方案是：《迁移一个结构
Relocating a Structure》。
在展馆内部展开施工：
剖开墙面抹灰层，露出红色墙砖、
接缝。把大理石立面抬高地基凿开。
让曾经封堵的门窗裸露低头饮泣。
必须让故事保持新鲜，被听见。必须
打开窗户让风参与进来，自己说话。
（后来的建筑双年展用影像建构
2038年乌托邦的未来。名为《压力测试》
的作品模拟了热浪和城市热岛。）
*德国馆指建造于威尼斯双年展绿城花园的
德国国家馆，用于威尼斯双年展艺术作品展。
20260508
5月4日
难道不应该为5月4日
写一首诗吗？当我输入这一天，
AI说无可奉告。我在农林大学
校园名叫1958的西餐厅。桂花
拿铁不只这里才有。银耳桃胶
也是。牛排更是。我坐在靠近
落地窗的位置。它的外围是一排
低矮的栏杆。树影在湖泊的下面
微颤。未名湖一定也是。青年
一队队行走。手捧奶茶。这一天
不再有什么要紧的事。发明一款
新奶茶也并非难事。只需在里面
加点什么（并非所有的发明都值得
一提）。我曾流连于它傍晚的倒影。
石碑上有雕像。一棵从缝隙生长的
草有出处。青年的血叫晚霞。
青年的长衫与围巾是姐妹。一棵
树的小身体说出走就出走，长眠于
“落花纪念碑”*。更早时候的这一天
哥伦布返回西班牙，带回大西洋一枚
浪花的跨界之吻。而2026年5月4日
这一天不过是长假接近尾声的
一个日期。怀揣石头、剪子与布，传说
中的他将要来到。西径山*和平极了。
世界假寐于波澜不惊的傍晚。
*落花纪念碑出自诗人朱涛的诗。
西径山为杭州浙江农林大学东湖校区附近的山。
20260504
霍尔木兹海峡
那位中国海员今天下午有点眩晕。晕。想倒下。倒在柠檬绿的被惊吓的阳光里。不远处海面，火光卷起浪花。橘色的。浓烟瞬间扑向云层。更灰的天空低鸣。一条与他前后相随整个下午的他国油船燃爆了。
现在他全身结构完好。事件没有袭击到自己一丝一毫。但身体里面的化学战开始了：最猛的肾上腺素升高，心跳加速，肌肉紧绷。去甲肾上腺素使得血管收缩，警觉感充满。皮质醇持续升高。回头看与身心相连的这艘船（代号是一个天使的名字）。作为设备维护员，他一一清点着它们：红色防滑条和黄色边线的甲板走道（完好）。船舷两侧的金属栏杆（完好）。带法兰盘的大型系缆桩（完好）。油轮甲板上的绿色管道、阀门组（完好）。橙色救生衣、救生筏：在。舱壁有着深色带铆钉和焊接的缝。红色、黄色的地面标线清晰。行走区和危险区能否识别？（能）。网友：中国油轮安全通过，为何国内油价大幅上涨？
短发的艺术批评家袁圆在另一直播间说艺术和齐奥朗：普罗米修斯给人类盗火。丘比特的总是乱箭。上帝容许自己的荣光减弱，以免影响到天使们。任何胜利的一方都有江湖骗子。这脆弱不安的生命呀，活下来的人都会搞砸自己。唯一称得上完美的命运，是支离破碎的命运。我们是陶瓷呀。我们支离破碎呀。终日躺平。呻吟。
20260318
地理、云朵与线索
尊重陌生的道路：S3广深沿江高速。
过隧道全长6.1公里。2518深岑高速
无需倾听我的意见。太阳被几片乌云
拦住。9919广澳高速把旅途推向更
感性的城市两侧。黄花风铃木是马路
天使。木棉树是英雄树。老字号的
兄昌饭店：客家酿豆腐。生蚝的N种
吃法及平民化价格。与蚕作一番挣扎后
上汤桑叶来了。化州香油鸡更是一种地名。
沿情侣中路过海燕桥访野狸岛。雨开始
大起来。撑开的伞骨骼轻盈。飞奔。
日月贝是大剧院。两片贝壳挽留
蝴蝶夫人。夜深，猫从酒店门口的
假山和白沙中探出。把伞倒置于地面
嗅闻进入盘坐像回到多年前的居所。
一则最新的新闻是特朗普表示对伊战争
已经结束。听起来战争更像是一种创意。
清晨我想透过缝隙窥视对面先烈路和陵园
（他们是谁战争由何开始以及怎样结束？）
自动窗帘唰地一下开启，前方风景一览无遗。
床头一本酒店创始人季琦的《心生之境》
已被我之前的陌生人翻旧：书中叠加着
几组薛定谔的方程式。清晨是那只猫的。
清晨是那只猫的死去和活着的。
20260311
战地女记者
我对世界有着迷茫。
多数时候我的迷茫是没有原因的。
得看天气和对一棵植物的态度。
这次不是。AI要取消我的心
战争要拿下他的头颅。
为了我讨厌的事情我多次问豆包：
直入另一个领地可以吗？
答案是祂应允留在迦南地。
要守约要顺服。胜败不由人在天。
我只能以战地女记者的陈述去报道他们。
这其实很难。多年前我经由越野车顶
潜入隧道说出被围困的城市。
地震现场我也去了。大地安静下来
我在山坡哭泣不止。祂眨着蓝色的苍茫的眼睛
对我说，哭吧。我之所以在
是为了让你有展示脆弱的权利。
（这时，大地又轻晃了一下像是回应）
此刻我在中国杭州山居，春日苔芯菜
以吸干汤水之力回敬香椿炒蛋。
三月是雄性的，他多余的内啡肽需要投掷
到哪个精准的方位
才能回应广大的脆弱？
被政治定义的哈梅内伊对我来说
是一串不太难听的音符。他死了
（可能死了）。我诗歌里的马杜罗
和他的爱情与我毫无关系。（一点也不好玩。）
我是那只被上野千鹤子命名的
为了活下去的软体青虫。
水纹是权利。蛋壳是权利。
EA-18G咆哮者是权利。
B-2A幽灵眩晕是另一种被干扰的权利。
天色越来越暗，枪与玫瑰乐队在唱：
妈妈：帮我摘掉这枚胸章。
20260301
可以停下来了吗
——俄乌全面战争四周年纪
有一种声音是感叹号。基辅。一座
楼房炸裂。在东方则是新年。那孩子
寻找鞭炮残留。玻璃碎了。半堵墙
悬挂在蔡国强的预设里。如果场景
发生转换可以宣布废墟艺术就此
开幕了吗。但—
她在五楼。残墙里面。生活中心。
厨房。她高高停留在这稀罕又
危险的舞台。她的围裙白色
忧愁在旧拖把的边沿。冰箱里
不再有牛肉和咖喱。土豆发芽了。
得拼凑一大盘故事。让他吃。
放学的男孩。鼻梁高挺。
双眸闪烁。他的爸爸在前线阵亡。
还没分配上死亡仪式。
一路上他是要和雪一起跨过一些
难过的。她的行为艺术持续发生着
嗅觉和气味。颜色里有缺失咖喱和
爱人的白。戏剧正在演出。
东方璞樾大观小院。树上橘果闪烁。
左小祖咒《大悲咒》在一片打击乐
中唱诵。祈祷是连绵起伏的止不住的。
那位梨花体女子引用了格特鲁德·
斯泰因的“玫瑰，是玫瑰，终究是玫瑰”，
而女性政治家冯德莱恩则采用
其态度：侵略就是侵略
就是侵略就是侵略。
20260226
时代青年J面
阴性的柳树在运河两岸。不是胜利
亦非得意是全身只有自己的那种飘拂。
隋炀帝不再回来，由着它自个儿摆来荡去。
青年在露天茶吧刷手机像要睡着确已睡着。
要不是河面的风时而凌厉我也觉得春天
来了。 翻尼采。论道德的谱系。把自己
当成有罪的人？这里的一切不需要唤起
内疚。懒洋洋确信尘世生活值得一过。
广告牌立在店门口：橙香热酒酿送四样
小食。青年的诚意在最后一行表达出底线：
随机赠送，恕不挑选。接着他又强调喝
酒酿与好气色的关系。目光投向换了
新衣的店铺，名字不再怪异趋向实用主义。
阳光照到南泊山咖啡店门扉：杏花泊南山，
另一边是竺雨醒......旧梦？被树叶挡住。
名叫消除联萌的新店清醒后添了一勺乡土
主义浓汁：自制酱土猪88/斤。红色裹纸
溢出犹豫和喜气。琢磨酱及腊与年的
关系时忽又想起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
药及酒之关系。惊闻非洲鼓声波光大笑。
冬日周末大兜路历史文化街让我有一种
春天来了的错觉和多数人是幸福着的幻觉。
在章氏首饰铺停住，925银手工镂空戒指
薄如蝉翼 。青年的笑容讨好：工场在郊野
有獾出入（危险性）铺价每日500 （艰难性）。
去年四月在此购得蓝宝石戒指一枚，
寓言在我手指紧紧的欲把春天撑破，现在
不知为何它多次滑落。最后一次滑落是在
拥挤的地铁车厢，时针正指向傍晚7点。
20260124
悲伤威士忌开心起泡酒
悲伤的理由是那烟花冲入云霄
归来时四散。
悲伤的理由是冬日阴雨绵绵
第一场战争还没结束第二第三场
全力火开。马杜罗，男，委内瑞拉总统
生于1962。他称他的妻子、第一战士
西莉亚有火一样的性格。
“她在家里的样子和在议会时一样”
她，生于1953。他们
在城堡白色的床单谈论春天（像是爱情）。
一部好莱坞大片，导演是
唐纳德·特朗普。没有交火。没有巷战。
街头行人的步履迈得大。那女孩在
闹市区售卖纸币编织的花环。她的母亲
在超市抢购糖、面粉、药品。十字路口
那女士的肩背挺直，看起来精神内耗
并不大。但据说该国是成年人
平均体重下降最快的国家之一，
确定不是因为减肥而是饥饿？
雪在北国强硬叙事，
加拉加斯的冬天暖和。
镜头推进。登上硫磺岛舰
调整视角，需像接受欢迎晚宴
一样接受审讯？
这时直播员插了一句
他们结婚20年。感情甚好。
事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
我问朋友，
以什么理由逮捕？
回：活捉一个坏总统还需要理由吗？
又一个直播画面，
笑声一阵阵涌来。
马斯克和采访人谈论2036年AI。
不只是5秒钟下线一辆汽车这点事，
车上人体内的零件早已换过一遍。
心肝脾肺脑。
轻质石油中质石油从5个盆地
汩汩流淌。
该死的。人民总是接不住。
他在硫磺岛舰发出新年好。
网友开始讨论：马杜罗为何不慌？
答：因为......美利坚不会拿他怎样。
因为......爱情？
红色贝雷帽卫队
在城市和山区之间的绿色城堡踱步。
无战事。闲得慌。
悲伤的理由是
那女子索要的晚安因男子的棒喝
而掉落。鸢尾花阵亡。
世界接下来会怎样处理。
鬼才知道。喝你的羽衣甘蓝茶吧。
建议采用农大科研款的。价廉物美。
另一款贴着有机标签的价格
飙升。
不需要理解所有的东西？
你是出生于印刷术时代的物品？
从滋啦滋啦的打印机出来后
新一代的替代物早已宣布诞生。
让人开心的理由也有：
那男子用起重机把自己吊起，
解开被线缠绕的鸟儿。
这世界充满对英雄救美的喝彩。
至于线为何缠绕鸟儿，美为何
沦陷于此，这不是重点？
开心起泡酒打开时，
云朵渐暖。漂浮起来。
跟鸟儿说话。
跟百合花讲合。
万物静好。玫瑰娇艳。
黑夜里，星星各居其位。
爱情诗人在树枝两旁结出硕果。
但下午六点钟的悲伤还是揭发出真相。被我美化的被我赋予意义的我通过镜头的我凝视了我自己。我创作我自己。闪闪发光。渐次黯淡。红色浪潮。蓝色浪潮。烟花。
雪正在落下来。
爱是用来辜负的。就像
脚印辜负被雪加冕的冬天。
物质辜负精神
战争辜负和平。
那地铁广告说：可人立面，坐拥半岛。
三面环湖。风景绝胜。
20260108
陆地·姗森，浙江舟山群岛人，诗人，兼事评论及艺术创作。有诗集《服务器与最轻症状》《非语》等。评论刊于《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文艺报》《诗探索.理论丛刊》《作家》等。有艺术评论集《艺术离我们多远》。现居上海。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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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诗歌》2026年元月目录
“诗学对谈”：王君&赵野｜硅基前夜的文明晚期诗学：一种后人类文明写作
“品读”一行｜幻觉生成、替代伦理与精神考古学——读蒋立波近作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