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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陆金花
那天,我为他轻轻竖起了大拇指。
不是那种夸张的、带着恭维的竖起,而是听他说着说着,手就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平平地,安安静静地,竖在那里。他没有停,我也没有打断。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对一个企业家表达敬意,而是在对一种活法,表达认同。
他叫董衍平,山东五莲县人,做石材生意的。
在很多人眼里,他是董事长,是山东省道德模范,是石材协会的会长,是那个拿出几百万组建茂腔剧团的人。但在那天,在我听他聊了整整一个上午之后,我觉得这些头衔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他把村里的老人,当成了自己的爹娘。
他请我去他的果园吃杏子和大樱桃。果园在街头镇董家庄驮儿山下,我们五莲县是山东省日照市的一个山城,是革命老区,山不是最高大,但厚实,像这里的人。

到了之后,我们先在他建的董氏祠堂里坐着聊天。他拿出手机给我看,里面是一些老人围着桌子吃饭的照片。他指着照片里的每一张脸,像说自家亲戚一样跟我说:这是谁谁谁,今年八十七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不太好;那是谁谁谁,饭量大,得吃两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激动,不是炫耀,是很深的、很安静的满足。
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村里的老人们快吃饭了。”
八十岁以上的,近三十位老人,每周一至周五的午饭都在他自掏腰包建的幸福食堂里一起吃。吃米饭时,有鱼、鸡腿、青菜、汤;换着花样做。吃包子的时候,就少弄个菜,配碗稀饭。吃热豆腐的时候,就弄碟辣椒和葱。
他说得很具体,很琐碎。但正是这种琐碎,让我觉得真实。
后来他带我去了那个“幸福食堂”。
老人们已经在坐了。两位茂腔演员先唱了一段京剧,八十多岁的一位阿姨被气氛带动起来,自己站起来抢过话筒就唱。最后所有人一起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那个场景,怎么说呢,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真的高兴。
饭空里我给老人们理了发。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坐到我面前,头发花白,脸上沟沟壑壑的,但笑起来很开心。我能感觉到,那种笑不是客气,是心里踏实。
在聊到祠堂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把这么多钱花在老人身上,花在剧团上,你不心疼吗?
他说了一段话,我记下来了。

他说:“是家乡的山水养育了我。一路走来不容易,村里的父老乡亲一直关心支持我的事业。前期挣了点钱,如今事业小有成就,这份恩情我一直放在心里。到足疗馆洗一次脚就得花二百块钱,脚我自己在家洗洗就行,把这些钱省出来给村里老人吃饭,让他们吃得好点儿。趁老人们还健在,让他们活得愉快些。有时候让剧团演员来给他们唱戏听。等他们百年之后,把牌位请到祠堂里供着。让他们老有所养、老有所依、老有所乐、终有所处。”
听到“脚我自己在家洗洗就行”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中国政法大学郭继承老师说过的话:“我这个脚不值那么多钱。我是农民的儿子,从泥土里走出来的。”
董衍平这个人,就是这种活法。
最让我心里一动的,还不是吃饭这件事。
是他建的那座祠堂。
董氏祠堂,建在董家庄。他把董家祖先的牌位供在里面,这很正常。但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村里所有姓氏的已故长辈的牌位,都请了进来。
每天早上,他跪拜的不只是董家的祖先,而是这个村庄所有的先人。
我问他:“女同志能进去看看吗?”
他用五莲方言说:“中啊,你进去看看吧,进去看看的话,得磕个头。”
我说行。
我走进去,整整齐齐的牌位列在那里。我跪下磕了头。不是因为他要求我磕,是我觉得,一个能把全村已故老人都请进自家祠堂的人,值得我磕这个头。
他对我说过一句话:“假如这里的风水好,全村人就一起好。”
这句话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不是“我董家好就行”,而是“只要这地方好,大家都好”。
这大概就是中国乡土社会里最古老的那种逻辑——人不是孤零零活着的,人是连着土地、连着祖先、连着邻居活着的。
他这个人,做石材起家,做事踏实,是那种不张扬但很有劲儿的人。除了养老人,他还做了一件事——救了一个剧种。
五莲茂腔,是地方戏。祖辈传下来的,到他这一辈,快没人听了。他就自己出钱,四百多万,组建了“五莲县新时代茂腔艺术团”,请来专业的老师,复排了四十多部戏。
我问过他,这跟你的生意没关系,你图什么?
他说,小时候他爹就拉胡琴,他跟着哼茂腔,那是他童年最快乐的记忆。要是这东西在他这一辈断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祖宗。
后来他们的戏上了央视元宵戏曲晚会。他还牵头排了现代戏,《冷面书记》讲廉政,《紧急出征》讲抗疫,都是现实题材。他说:“戏要让人看得懂,要跟当下的日子有关系。”
他一直想让年轻人也喜欢茂腔。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去看直播,看年轻人评论,琢磨怎么把老腔老调唱出新味道。
那天聊了很久,我慢慢抬起头,望向那座庄严的祠堂,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做的这些事情,养老人也好,传茂腔也好,建祠堂也好,其实是一件事:他在接续一种根基。
我们这一代人,有时候活得很飘。不知道祖辈叫什么,不跟邻居说话,对自己生长的那块土地没有太多感情。但董衍平这个人,他牢牢地站在地上。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该对谁好,知道自己这双手挣来的钱该往哪里花。
他不是圣人。他就是个普通人,做了一些自己觉得该做的事。但恰恰是这种“普通”,让人觉得可以学。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好人。非洲的村庄里有,南美的贫民窟里有,欧洲的小镇上有,东南亚的渔村里也有。他们做的事情不一样,但那个“内核”是一样的——觉得自己过好了,就应该让身边的人也好一点。
董衍平就是这种人。
作家梁晓声说过一句话:“即使我们的想法是正确的睿智的,那也只不过是许多种正确的睿智的方法之一而已,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我认同这句话。善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我们可以向任何人学习,也可以勇敢地去做一个心里有爱、手上有行动的人。
爱自己,爱家庭,爱这片土地,也爱这个世界。
做一个大写的人。
那天,我为他轻轻竖起了大拇指。不是因为他是道德模范,不是因为他是董事长,而是因为——
他把别人的爹娘,当成了自己的爹娘。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难。

作者简介:陆金花,女,山东省日照市五莲县人,全国最美奋斗者,全国巾帼志愿服务“十大感动人物”,全国文明家庭。




